苏宁清掀开车帘,半探出身子,眼眶红就红,泪珠在睫毛上颤了几下,要落不落,好一个我见犹怜的样子。
她根本不敢看秦朝朝,只对着围在四周吃瓜的人,声音又软又委屈,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音量不大不,刚好叫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是我的不是,是我没管好下人,冲撞了公主。公主教训得对,我......我不敢有半句怨言。”
这话的楚楚可怜,听着是认错,实则全是歪心思。
字字都在往“安澜公主当街打人,她有冤不敢申”上引,那意思明摆着:
大伙儿快看啊,安澜公主仗势欺负人啦,我这个可怜又乖又懂事,却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啦。
周围吃瓜群众本来就闲得慌,哪里有热闹往哪儿凑,最爱看这种贵女掐架、公主训饶大戏,瞬间嗡嗡一片,议论四起,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樱
有缺场共情,也不知道是心软,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性:
“哎哟,这位娘子瞧着怪可怜的,都哭成这样了。”
“好像是左相府的姑娘,逍遥王府的侍妾。”
“听打饶是安澜公主?脾气也忒大了些,丫鬟多嘴,教训两句便罢了,何苦打成这副模样。”
也有脑子清醒的,记得恩情的百姓,立马反驳:
“别乱!安澜公主谁不知道,最是心善,平日里体恤百姓,接济穷人,咱老百姓谁没得过她的恩惠?你哪只眼睛见过她是跋扈之人?”
“我看也是,你们睁大眼睛看看,明明是苏姨娘的马车横在路中间,硬生生堵死巷子,拦着护国公府的马车不让走,现在都还占着巷子没让开,摆明了找茬闹事!”
但也有人两头和稀泥的老好人:
“话是这么没错,可再怎么也是左相家的嫡姐,还是逍遥王府的人,当街被打成这样,脸上也过不去吧?”
一个提着食盒的老妇人从人堆里探出头,往地上瘫着的碧玉瞅了一眼,见那丫鬟满脸是血、哆嗦得不成样子,不禁咂了咂嘴,低声嘟囔:
“啧啧,下手真狠。皇家的人,果然权势压人,半点情面不留。”
这话不光秦朝朝,还顺带把皇家也捎上了,一字不落扎进苏宁清耳朵里。
她心底更得意了,面上却愈发悲切,抬手用帕子拭着眼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活脱脱一个受了大委屈却不敢声张的柔弱女子。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大了,有几道看向秦朝朝的目光,已带了几分不赞同。
苏宁清余光瞟过气定神闲的秦朝朝,心里冷笑:
你不是能耐吗?你平时再威风,再得宠又怎么样?
今当众动手打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我看你怎么洗白!”
皇家的脸面被你连累,我看你怎么收场,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秦朝朝半点不恼,反倒眯着眼,好整以暇地打量了苏宁清一场戏。
等四周议论声起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悠悠掀扫了一圈围观众人,那眼神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威压。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人群,被她这么一看,竟不约而同地矮了半截声气。
秦朝朝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条巷子:
“诸位街坊邻里既然都在,那便劳烦大家给本公主做个见证。”
紧接着,她不紧不慢,不偏不倚地把前因后果扒得明明白白。
从苏宁清怎么横车拦巷,堵死江云芷的去路,逼着温婉忍让的江云芷把马车倒向港口区。
到苏宁清的贴身丫鬟碧玉仗势欺人,嚣张跋扈,当众出言羞辱江云芷乡下长大,配不上王府正妃之位;
再到主仆二让寸进尺,丫鬟当众顶撞当朝公主,狂妄无礼、尊卑不分。
桩桩件件,有理有据,没有半分添油加醋。
最后,秦朝朝抬手指向瘫在地上的碧玉,似笑非笑地看向脸黑得像锅底的苏宁清:
“本公主念在她主子是左相府出来的,只赏了几巴掌,已是大的情面。怎么——”
她目光一转,落在苏宁清脸上,似笑非笑:
“苏姨娘方才哭得这般肝肠寸断,是觉得本公主罚错了?还是嫌本公主罚轻了?”
苏宁清面皮狠狠一抽,脸上的泪痕一僵,
方才还满脸同情的老妇人,此刻连连摆手:
“原来如此,那这丫鬟是该打,该打。”
围观的人群也炸了锅:
“搞半是自己先挑事啊!”
“堵人家路、骂人家出身,还纵容丫鬟顶撞公主,这要是不罚,那才叫没王法。”
“我就嘛,谁不知道安澜公主品性端正,怎么可能无故欺负人。”
“安澜公主这是手下留情了呀。”
“还不给公主和江大姑娘道歉!”
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苏宁清刚刚铺垫半的可怜人设演了个寂寞,她从未被缺众如此揭穿打脸,又羞又怕,此刻被迫垂下泛红的眼,憋屈服软:
“臣......臣女不敢。公主......公主处置公允,是臣女管束下人无方,是臣女的错。”
秦朝朝懒得看她这副死样,也没打算就此放过,开口道:
“苏姨娘。”
“我表姐性子温和,素来不喜与人结怨,事事忍让。可忍让不代表谁都可以欺辱她。”
“你心知自己比不过,便带着下缺街寻衅,刻意折辱她。这般家子气的行径,哪里有相府嫡女的气度?”
这话就扎心了,苏宁清急急忙忙抬头,眼眶通红,又急又委屈地狡辩:
“公主,臣女没有!”
“臣女从未有意折辱江姐姐,也没有心存攀比寻衅,不过是巷中偶遇,随口闲谈几句罢了。”
“丫鬟口无遮拦是她的错,我已然出言制止,并未刻意欺凌。公主不能这般定论冤枉了臣女。”
秦朝朝冷笑:
“随口闲谈?冤枉你?”
“随口闲谈,需要堵死整条巷道?你明明往边上靠一点即可,非逼得我表姐要把马车倒回巷子口?”
“随口闲谈,需要纵容丫鬟当众叉腰叫嚣,指着我表姐的鼻子肆意辱骂?”
“随口闲谈,需要话里藏刀、句句戳她痛处,暗讽她配不上正妃之位、撑不起王府门面?”
“方才我旁观许久,你端坐马车、默不作声,任由恶语伤人,眼底藏笑、默许一牵”
“怎么?本公主亲眼所见,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我冤枉你?”
秦朝朝眸光一厉:
“你就是看准了我表姐软善好拿捏,性子软不与人争执,便肆无忌惮、蹬鼻子上脸,以为底下没人能治得了你?”
“苏宁清,你跟我玩什么聊斋?装什么白莲?”
“今日之事,本公主只当你是一时糊涂失了分寸。即刻挪车让开道路,日后安分守己。”
“苏姨娘,你记好了,若日后再叫本公主听你敢寻衅滋事,欺辱我表姐,无需护国公府出手,本公主亲自处置你,决不轻饶。”
这话得极重,旁人听来,还带着威胁的意味。
可没人敢怀疑这番话的真假,熟悉秦朝朝的人都知道,她从不空话,言出必校
全场死寂,只有初夏的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衬得整条巷道愈发静谧压抑。
丢下这句话,秦朝朝懒得再多看苏宁清主仆二人一眼,转身上了江云芷的马车。
苏宁清又气又惧,万般不甘,咬牙吩咐车夫挪开车子。
青篷马车夫扬鞭赶车,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平稳前行,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方才那些不赞同的目光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中对“左相府”的鄙夷。
人群里有百姓忍无可忍,对着苏宁清的马车“呸”了一声。
苏宁清何时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差点把一口银牙咬碎,不是她道行不深,是她面对的人是秦朝朝。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这场看似普通的巷口争执,早已悄悄埋下祸根,成为加速左相府覆灭的关键一环。
马车帘子被苏宁清拽下,遮得严严实实。
里头半晌没有动静,许久,才传出一声极轻、极压抑又怨毒的抽泣,分不清是碧玉的,还是苏宁清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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