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泉隘口首战告捷的捷报传遍嘉峪关时，都督府的军议上却没人敢真的松口气。
何明风指着舆图上蜿蜒曲折的南线边境，指尖从沙州一路划到哈密以南，眉头始终没舒展。
“一仗胜了是好事，可也把咱们的底子露了。”
“三百里南线边境，废弃隘口七八座，烽燧倒的倒、塌的塌，能正常传警的不足三分之一。”
“吐蕃人这次走了野马泉，下次就能走别的口子，总不能每处都靠骑兵临时驰援。”
周凛也跟着点头，满脸凝重：“大人得是。”
“末将这些派人沿南线走了一遍，好多烽燧还是几十年前修的，都几十年没人管，墙都塌平了，守卒也裁得只剩几个老卒。”
“真要是大队骑兵绕路进来，等咱们收到消息，人家都抢到沙州城下了。”
陆瞻翻着手里的防务账册，叹了口气：“萧镇渊主政这些年，银子都花在北边关城和自己腰包上，南线本来就不受重视。”
“后来干脆裁了守卒、停了修缮，美其名曰‘戈壁险，番子难越’。”
“现在可好，险成了漏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堂内一时沉默。
入秋已经有些日子了，再过俩月戈壁就会上冻，到时候路面坚硬，骑兵来去更便捷。
要是赶在入冬前补不上南线的窟窿，吐蕃人隔三差五进来劫掠，边民不得安宁，沙州、哈密的屯田也别想安稳。
本来以为把北线修完就能休息休息……
“得修。” 何明风最终拍板，“赶在入冬前，把南线主防线筑牢。”
“不用全线铺开，先修三座主隘口，补十二座烽燧，连成一条传警线。”
“隘口能守、烽燧能传，南边就稳了大半。”
可话回来，修工事容易，选谁督修却是个难题。
修防线不比别的，既要懂土木、会算土方石料，又要能镇得住军士、管得住民夫，还得实心任事不贪墨。
周凛要管练兵布防，走不开；沈安要管锦衣卫和暗线，顾不上；文官们懂账册却不懂工事，去了也是瞎指挥。
众人正琢磨人选，何明风忽然开口：“我看赵定山赵老哥就合适。”
众人一愣，随即都反应过来。
对啊，赵定山是老边军，管了十几年屯田水利，修渠筑堤是一把好手，夯土砌墙、算料算工样样熟。
更难得的是他没架子，能跟军士民夫打成一片，干活带头上，从不搞特殊。
让他去督修，既不会偷工减料，也不会闹得民怨沸腾。
“大人好眼光！” 周凛一拍大腿，“老赵头修渠的时候我去看过，泡在工地上，比民夫干得还多。让他去，准没错！”
陆瞻也笑道：“赵老丈为人实诚，又懂校交给他，工期、质量都有保障。”
当下午，赵定山就被叫到了都督府。
听完何明风的督修南线防线的差事，赵定山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没半点推辞，当场就拍了胸脯：“大人放心！这事俺熟！”
“三座主隘口，十二座烽燧，两个月！也就是六十，修不完俺提头来见！”
何明风笑着摆手：“提头就不必了。但工期确实紧，入冬前必须完工。”
“需要多少人手、多少石料、多少粮草，你尽管开口，府里全力配合。”
“人手嘛，” 赵定山琢磨了一下，“从军屯里调两千军士就行，都是干惯活的，好使。”
“再征三千民夫，从沙州、哈密附近招，给工钱、管饭，百姓们肯定愿意来。”
“材料不用多花钱，就地采石夯土，不够就拆那些废弃的旧堡寨，废物利用。”
他得头头是道，显然心里早就有数。
何明风更放心了：“好。就按你的办。军屯余粮调过去当口粮，互市的税银拨三千两买材料、付工钱。”
“”械库的滚木礌石、佛郎机铳，修好一座隘口就配一座。”
“哎！俺明就动身！”
赵定山兴冲冲地应下，转身就去筹备了。
第二一早，赵定山就背着铺盖卷，带着两个亲兵，直奔南线的野马泉隘口。
他先沿着边境走了整整两，踩着戈壁碎石，一处一处勘地形、选地址。
哪座隘口该修在哪道山梁上，哪座烽燧视野最好、能兼顾两边，哪里取水方便、能驻守卒，都摸得明明白白。
等两千军士、三千民夫陆续到齐，选址也敲定了。
三座主隘口分别是野马泉、阿克塞、星星墩，守住三条进入河西的主要通道。
十二座烽燧依次排开，十里一座，串起整条防线，白点烟、夜里举火，消息一之内就能传到嘉峪关。
开工那，戈壁滩上红旗一插，五千人就热火朝地干了起来。
赵定山把人分成几拨：一拨人采石挖土，一拨人夯筑城墙，一拨人修烽燧，还有一拨人负责运料、烧火做饭。分工明确，流水作业，半点不耽误。
戈壁里修工事，难就难在石料远、缺水、风沙大。
一开始运石料全靠人扛骆驼驮，慢得很。
赵定山琢磨了一夜，第二就带着人在缓坡上修了简易的滑道，把大石块垫上圆木往下滑，省了一半力气。
缺水就就近找泉眼，挖蓄水池，既供人喝又供和泥用。
风沙大就早晚多干、中午歇晌，避开日头最毒、风最大的时候。
老赵头自己更是泡在工地上。
不亮他就起，挨个工地转，哪里墙夯得不实、哪里石料没选好，一眼就能看出来，当场就让返工。
到了饭点，他就蹲在土坡上，跟民夫一样捧着粗陶碗啃麦饼，就着咸菜喝稀粥，有人劝他去帐子里吃，他一摆手：“在哪吃不是吃？大伙都在地里晒着，俺去帐子里坐着，算咋回事？”
手上磨出了血泡，他就找块粗布裹上，接着搬石头。
有民夫看不下去，：“赵大爷，您是当官的，指挥就行，咋还自己干啊？”
赵定山嘿嘿一笑：“啥当官不当官的，俺就是个当兵的出身。早一修好，南边的老百姓就早一安稳。多个人手，就早一完工。”
大伙听了，都更卖力气了。
连民夫都私下：“这官老爷跟以前的不一样，不打人不骂人，还跟咱一起干活。这样的官儿督办，咱累死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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