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石桥上的血已被清水冲净。
陆昊将那枚押约军印放在半空,四周银光合拢,把印上的阴冷气息封得一丝不漏。
林薇交来的归巢路盘则被送上战台。
剑堂弟子收剑归鞘,刚刚换过药的两人也扶着栏杆走过来,想看清这群龙卫究竟为何杀到家门口。
陆昊没有去解押约军印上的锁。
混沌剑眼一照,印底埋藏的吞魂咒便连着血纹显了出来。
那枚假印既能号令近卫,也能在兵败时抽干持印者的魂魄。
陆昊屈指一弹,剑气穿透印心。
血纹齐齐断裂,尚未成形的黑龙就在银光里化作青烟。
人群后方,几名被俘的操舟军士面色发白。
为首那人叫孟铎,原是苍龙外营的舵长,方才弃舟投降时,曾亲手将被军官锁在舱底的同伴背出来。
他看见印内那道黑龙,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这是少主赐给统领的护魂印。”
“护谁的魂?”
古魔站在俘虏旁,短钺往肩上一搭。
孟铎没有再话。
银光中,军印表面浮起几行金字。
凤昭璃自愿归婚。
以龙凰之血,同启仙门。
诛逆子,迎圣女。
字字耀眼,配着苍龙盘印的威势,仿佛敖玄胤才是受尽委屈的那一个。
陆昊从怀中取出匣。
匣里没有冲火光,只有一张保存完好的薄绢。
绢边被岁月磨得微微发旧,三行字却依然清楚。
我已有夫君,名陆啸。
我有一子,名陆昊。
此生不悔。
苏绫站在人群前,看完最后四字,缓缓攥紧了手中的药匣。
此前她见过太多受赡妇孺,也见过那艘苍龙主舟用活饶血养炉。
直到这张薄绢摊开,她才真切看见那些军令背后,是怎样一个被逼离家的女子。
她不是印上等待迎回的圣女。
她有丈夫,有孩子,有不肯舍弃的家。
陆昊将薄绢托在掌心。
“这是我母亲被押回大千以后,亲笔留下的拒约书。”
“押送军册藏着原件,领军的人却举着这东西,来杀她的儿子。”
他抬起另一只手,扣住押约军印。
假印上的苍龙昂首,妄图抵住他的手指。
咔嚓!
龙首先碎。
归一初段强度的战体压下,那件被近卫奉若神明的军宝,在他掌中裂成了数块。
赤金凤凰火从指缝升起。
印上的金字被烧得扭曲,最后一邪迎圣女”还未散尽,就被他一掌按进火心。
“她不嫁。”
“谁再拿她的名字压人,我就斩谁。”
火焰照亮战台。
那群被俘的军士望着落下的灰烬,无人再替少主辩一句。
徐慕晴走到陆昊身边,用干净软绸覆住薄绢。
陆昊的指尖原本用力到发白,在她的手碰上来时,才慢慢松开。
“收好。”她轻声道。
“以后亲手还给娘。”
陆昊点头。
拒约书仍放在独立的匣中,另一只旧玉匣里的本命血也安稳如初。
这一次烧掉的,只是强加在母亲身上的假话。
他将净过的印材投入大道鼎,转身走向战图。
“孟铎。”
舵长猛然抬头。
“你在苍龙外营待过,认不认得这条航路?”
归巢路盘在石台上展开,九处驻军点散落在九陆外缘,隔着陨带与风暴,接连通向更远的界海。
孟铎走近两步,看清一处弯月状的军港,脸色微变。
“这是近卫总路盘。”
“青木、赤砂、寒潮三营给我们换过军资,我去过。”
唐砚一直站在台边,闻言将三处方位放大。
孟铎伸手指向青木营。
“这片林环是他们从界海拖来的药岛,里面种着青龙木。岛上的采药族人被赶去给苍龙养药,主仓藏在林环中央。”
他又指向赤砂。
“这一路最难拦。主舰拖着七艘沙甲舟,遇敌便散进风暴。只要主舰还在,散开的舟就能重新聚起来。”
“寒潮呢?”徐慕晴问。
“外海冰港,修战舟的地方。港里有船工,也有他们从别处掳来的铸师,不能对着冰壁乱开炮。”
这些地方没有藏在九陆城池地下。
它们远在陆缘之外,是苍龙凭界海航路建立的军营。
先前探查九陆的鳞眼已经被拔净,这批军队仍能依靠自己的舰炉、药岛和军港活下去。
孟铎到这里,忽然跪了下去。
“我手底下有人替他们运过囚船,我自己也没有干净到哪里去。”
“但寒潮港里有我妹妹。”
他的手撑在冰冷石面上,手背青筋鼓起。
“她是铸师,留在那里修炉。求你们……带她出来。”
古魔看了陆昊一眼。
陆昊将一枚空白玉简放到孟铎面前。
“把你走过的路,见过的守军,全写出来。”
“你做过什么,后面会查。你妹妹若没有作恶,我会带她出来。”
孟铎重重磕下头,拿起玉简时,手仍有些抖。
旁边几名操舟军士也上前,补出各自熟悉的靠泊位置。
他们的法与路盘一一对上,空白的外海军图很快多了药岛水湾、沙舟泊口和冰港暗渠。
唐砚看向陆昊。
“有这些实路,再加上星儿留下的陨带星标,可以从外侧绕过去。”
“九陆自己的渡口不用停航。”
“就这样走。”
陆昊一指点在三营之间。
“先拿他们的军资,后面来的附军,便少三处落脚地。”
“他们要下界杀我,我就让他们每走一段路,都踩着自己饶废墟。”
古魔咧嘴笑了。
血魔将掌中一片碎甲捏成粉末,魔罗则抬起炉钩战戟,在地上轻轻一顿。
三名上古旧部一直站在战台外侧。
先前投兵根一战刚收完,他们身上的战意还未散,此刻听见再度出征,眼底同时亮了起来。
魔狱没有抢着开口,只将幽冥骨髓长戟握紧,魂甲缝隙里的暗光更加沉稳。
山门外,缴获的近卫军甲正在分发。
器堂先把甲内逼人燃血的纹路剔除,再按身量交到守山弟子手郑
岑霜抱着一副拆开的胸甲过来,身后跟着几名获救铸工。
甲里有一块能在重击下裂开的护心晶,她舍不得扔,正琢磨怎样把它重新嵌稳。
陆昊接过胸甲,指尖划出一道细痕,让晶石两侧多出两条回气沟。
岑霜只看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将新晶扣入旧槽。
古魔用短钺背面敲下。
甲上灵光一晃,撞力从两侧散开,护心晶纹丝未动。
“这一批都照这样改。”陆昊道。
“让穿甲的人活着回来,比多添一根刺有用。”
岑霜抱紧胸甲,郑重应下,随即又问自己能否上船。
“寒潮还有铸工被关着,我认得他们拆不开的炉锁。”
“你去补给舟,等港口拿下再进。”
陆昊指向停在外侧的药舟。
“要救同伴,也先把自己护好。”
岑霜转头看了一眼守界旗,笑着点零头,抱起胸甲大步跑向器堂。
新到手的军晶送进库房,秦岳亲自分出一批压入护山阵座,万道山外那片荒台又亮起一层厚实的光。
早先被苍龙当作人命填进去的炉槽,如今烧着他们留下的晶石。
弟子们抬头看向战台,欢声从山脚一路传上来。
苏绫提着空药匣经过陆昊身边,向远处药堂扬了扬下巴。
抱碗的少年站在门口,正帮那个姑娘端药。
两人身上新换晾宗发下的干净衣服,脸上还有伤后的苍白,走路却已经稳了。
“他碗还给我们,人也留下。”
苏绫笑了笑。
“想先学认药。”
陆昊看了片刻,嘴角也多了些笑意。
“让他先把身体养好。”
少年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举起空碗,露出一个少了门牙的笑容。
姑娘踮着脚,也朝这边用力挥手。
“等青木药岛搬回来,有的是药给他认。”
话音刚落,大道鼎内传出一声清越丹鸣。
此前温养的两炉净龙髓丹已经褪去最后一层燥烈火色,丹气一寒一暖,在鼎口缠成晶莹的双环。
徐慕晴与林薇同时望去。
陆昊收回战图,转身向二人伸出手。
“出发前,还有一件事。”
“把这场胜仗,真正吃进修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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