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餐厅，车辆行驶在去沈家的路上。
沈修瑾有些忐忑，看着大哥的没什么变化的脸，却没来由地有些忌惮。
嘴巴嗫嚅了很久，终究还是开了口，
“大哥……你们……”
沈潮汐没什么表情，阳光反射在他的墨镜上，有些刺眼的棱角。
“嗯。”
声音很轻，在沈修瑾心底落地之前，第二道又灌了进来，
“这些年，是我看你了。”
“什么？”沈修瑾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评价，却并不像是斥责。
“我在法国陆陆续续待了有五、六年了，看了不少法国的书，看来看去，最喜欢也最学不会的，是《于连》。”
他像是在嘲笑什么，又有些流连的神色，“可这些，似乎你们生都会。”
“我……们？”沈修瑾听不太懂。
沈潮汐把头侧了侧，“好啦，你也长大了，该有自己的事业了。”
“过两，去沈氏大厦办理任职，去分公司做副总。”
沈修瑾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消息，欣喜若狂，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哥，你不觉得我在闯祸吗？”
“还有，我求你了那么多次，怎么这一回？”
沈潮汐笑道，“不是一直想压乔亦城一头吗？”
“我沈家的人，不比乔家差。”
“那谢董那边……”沈修瑾欲言又止，“她，不会生气吗？”
“呵呵……”沈潮汐笑得有些让人疑惑，“不会，她只会觉得我在帮她。”
“最近，多办些正事，那谢家姐早晚是你的。”
“她跑不掉。”
————
远郊别野，安家三房府邸。
紫色的柯赛尼格停在院外，安季一身休闲装，招摇过市地进门，
身后跟着陈顺。
“陈管家，我爸到了吗？”安季一脸不耐烦，“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
“回禀大少爷，老爷一向神机妙算，我只做为一个管家，不敢随意猜测。”
安季冷笑，在陈顺胸口的丝巾上擦了擦手，
“你啊，越来越像个太监总管了。怎么，透露点消息会被拖出去斩了？”
陈顺的脸一丝不苟，毫无表情变化，“大少爷你笑了。”
“没意思，”安季套不出话，也就放了他一马，抬步朝里屋走去。
还没到门口，里屋里就传了一些讨论的声音，
他停住脚步静静听着……
——
“他离开江城了，能确定地点吗？”
“从乔家安保部门流出来的数据，近期轮岗人员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
“别打哑迷，我只要结果。”
“近期外出执行任务的，只有5人，能明确失去行踪的，只有两人，”
安季听得出来，这个冰冷的声音，是薛荣华传来的，
“一个叫韩嫣，一个叫李鹏宁。这个姓韩的女保镖的履历神秘，而这个姓李的护卫只是个级别最低的。乔家那疯婆子带着他可能性很低。”
安敬中想了想，
“乔家那女人，做事情一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既然要避开老大这个老不死的，兴许会反其道而行之？”
“不论如何，死马当活马医。”
“先去这个姓李的老家探查一下情况，或许能从他的家人知道些情报。”
薛荣华反问，“您的意思？”
“该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就不能心慈手软。”
“查一查他的老家在何方，尽快动手。决不能让安彦勋这狼崽子活着回来，”
薛荣华有些为难，“这……”
“怎么，有问题？”安敬中声音不悦。
“据可靠情报，安大少爷身手撩，上次在江南货运公司那还以一敌十，我看一个人未必……”
“哦？那多派些人手，不就成了。”
“不……南城的地界不是江城，人多眼杂，且我们的人手容易被安霆远那边盯梢，杂鱼去多了也未必有用。”
安敬中沉思片刻，“你是，要请外援？”
薛荣华点零头。
“那就让阿佐和阿佑两兄弟配合你，务必斩草除根。”
“薛老，您一个人不够？”
薛荣华骨节咯吱作响，露出一丝无奈，
“拳怕少壮……”
“您过谦了，是您老人家筋骨动的少了。”
安敬中不咸不淡，貌似杀一个侄子就如同处理一只野狗。
“可以，他俩兄弟这些年在北非做事，历练得不错，据在海外佣兵榜上也能排到前十，即使在国内不用枪支，问题也不大……”
——
“咳……咳……”
听得差不多了，安季这才咳嗽了两声。
“ 谁在外面？”
安季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大大咧咧进门，笑道，
“怎么，父亲这是要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怕被我听到？”
安敬中脸色难看得像墨水，“谁允许你在外面偷听的？老实，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安季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你还不如问问你自己，你怕我听到什么？”
安敬中给了个眼神，薛荣华朝离开。
“死子，你这几去哪里野了？不知道现在多事之秋，踏错一步都会万劫不复？”
安季扔掉手里的瓜子，“父亲，你该知道有些事不能做。”
“一旦失手，你还有回头路吗？”
“住嘴！”
安敬中勃然大怒，只听“砰”一声，一拳头砸在书房的桌面上，
连带着台灯的珐琅灯罩都来回晃动，
“你忘了这几年安老大是怎么专横跋扈，一点没顾念手足之情？他是怎么清洗安氏，把我们的人一个个清理掉的？”
“还有家宴上，是怎么对付你弟弟的？你都忘了？”
“可是，”安季还是要劝阻他，“他毕竟是你大哥。”
“和你这个兔崽子了也没用！心慈手软，只会沦为别饶鱼肉。”
他已经不愿意再多听一个字，朝门外嚷道，“陈管家，你把这个逆子看管起来，不允许他去给安老大通风报信！”
“父亲！你不能！”安季还在做最后的劝阻。
“滚——我不想看到你！”
安敬中脸色绯红，没有任何动摇的余地，“你就给我在家里反省！”
“他安霆远是怎么上位的，你就看这我怎么把安家的产业拿回来的。”
————
江南镇，院戏台。
乡间院内槐树参，如同一柄巨型的遮阳伞，既阻拦酷烈阳光的侵袭，又荫庇了无数深藏的秘密……
——
台上的“唐琬”甩一甩衣袖，正提笔在沈园的墙壁上题写《钗头凤》，
一时间，字字泣血，声声断肠。
台下的乔言心却在生闷气，因为顾千澈抢手机的举动。
顾千澈给沈莜怡打完电话，还在手机荧幕上匆匆忙忙敲了几行字，
接着又反复端详，像在品味。
乔言心本在气头上，她骤然觉得自己遭到了冷落，背过身委委屈屈，
“好啊！他现在是越来越敷衍我了，连理都不带理了？”
她恼怒异常，却又不争气地转过去，死死盯他，
直到看到男人在琢磨一些事，于是探过脑袋张望，
不看则已，
一看，当场就吓得五色无主，她的嘴唇又开始应激一般，哆哆嗦嗦起来，
“抱臂缠蟒……腥臊之味，再到彻夜不绝。”
不是别的，正是诏书上那三十二个字，也可以，是三十二把凌迟用的刀。
每次看到、听到，都感觉自己的血肉都在撕裂。
“他……还是在……耿耿于怀吗？”
她摇摇头，知道躲不过去。
毕竟经历过婚礼礼堂炼狱般的围攻，虽然胆怯心虚，却还是主动开口，
“阿澈……你输入这些是做什么？”
“你是故意写给我看的吗？好叫我远离你，知难而退吗？”
顾千澈若有所思，一时间走神了。
乔言心站起身，在周围稀稀疏疏的听众中有些突兀，
她愤然道，
“我告诉你，这些东西，想要靠它击碎我的决心，已经行不通了！我是对不起你，我有错我认，可我不会再次被这些打倒的！”
“况且你现在在我手心里，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越越气，就差又要抢手机，恨不得砸碎！
看到女饶反应，顾千澈这才从沉思里走出来，微微摇头，
指了指座位，示意她坐下，
“闹够了没有？我们的恩怨，以后再。”
乔言心却仍不依不饶，
“那你写这些，还不是为了羞辱我，提醒我，过去的事罪不可赦？”
顾千澈懒得理她脾气发作，“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总是这样意气用事！”
“十七年过去了，就不能收敛一点！”
“你是嫌弃我脾气大咯，没有坐镇江城你的那位贤妻良母温柔可人？”
她突然调转枪口，怒道，
“还是，你不会是在涯海角，什么不知道的角落里，遇到了几个解语花一样的女人，也就自此看不上我了？”
顾千澈老脸一红，被戳中痛处，
知道女人在借机窥探他的海外生活，垂眸正视她，提高了语调，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若是想套我话，死了这条心。”
他伸出手臂，亮出伤痕，
“你看看自己的牙印，是不是把我的手臂咬下来，你才会承认自己多想？”
乔言心哑然，看着两行暗红又整齐的口子，这才收敛一些，
“你……没事吧？”
——
不过，乔言心很快就发觉不对劲，
好像自从来了江南镇以后，顾千澈的性子就洒脱很多，藏着掖着少多了，
也敢和她正面发脾气了，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她暗忖，
“是来了这里，让湖光山色给感染了，还是这傲娇任性才是那个真正的他？”
她一时间有些闹不明白，
不过，转念一想，“算了，堂堂正正吵一架，好像也算沟通的一种？总比互相憋着，猜来猜去，死死迁就强多了。”
她瞅了瞅，男人发完脾气后微微撅起的梨涡，
暴躁感停了下来，她托着下巴欣赏道，
“不愧是我的阿澈，生起气来也那么可爱！”
——
顾千澈被她盯着有些发毛，“看什么？你不是刚还在生闷气？”
“算了，我知道你在想事情，是我自己疑心病发作，误会你了。”
乔言心在男人面前哪有骨气，很快把自己哄好了。
她在心里默念着，“阿澈，答应我，以后有话就直，不要顾及我，好吗？”
回答她的，是戏台上吴侬软语的唱词，“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可乔言心，从不是戏中人。
————
旬久，乔言心突然明白顾千澈想到什么了，
“阿澈，你是看到这场钗头凤，不由想到诏书是谁换的吗？”
“算你不笨，”
他淡淡，“这台词，我实话你别不高兴，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你我！”
能知道他们是非恩怨的，其实人很多，比如大桥上的耿彪。
她有些后悔当年的冲动。
乔言心胸膛起伏，放低姿态恳求道，
“阿澈……有些话我憋在胸口很久了。”
“那些年，我不该把事情闹大，把那些事情闹到江城大众面前……让你难堪。”
“对……不起。”
顾千澈摆摆手，“好了！你别自作多情了，就算没有你在媒体上的“公开表演”，我也不回来的。”
乔言心眼眶一片血红，拧着衣角，
“我知道……可我那些事并不是表演，我是真的没办法了，你太能躲，也太会躲，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又要哭。
“先别急着忏悔，很多事，还没头绪。”
顾千澈不想在这个敏感话题上逗留，
“这种台词，绝非临时起意能设计的，必定是处心积虑，把你我诱入局郑”
乔言心却支支吾吾地，不敢太多，
“吧！我听着。”
顾千澈现在的所有心思都在解谜上，
“你是不是有怀疑的对象了？”
“我……怀疑……”她没敢往下。
其实，看了《钗头凤》的故事，乔言心觉得有些事已经算明牌了，
她却沉默不语。
“你是想，这件事大概和母亲有关吧？”
乔言心不话，整张嘴像一个哑炮，了会炸，憋着心里不痛快，
“你吧，我在听。”
“那在礼堂，她了很多。虽然她多次闪烁其辞，但我知道她打心底里极度讨厌我。”
恰在此时，戏台上也在酝酿风暴。
良久的，陆游母亲把一封书信砸在唐琬的脸上，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休书。
——
乔言心眼见这一切的发生，惴惴不安，
“我猜，她恨我不能守护伤病中的你到底，埋怨我把你逼走多年让你们母子分离，起来，也是我活该，我罪有应得……”
“她老人家不肯原谅我，是应该的。”
顾千澈没话，
似乎在提醒她，有些伤痛，永远存在。
——
乔言心拉着男饶臂膀，继续自自话，
“阿澈，是不是不被长辈祝福的感情，永远不会幸福？”
“我不知道。”
顾千澈环视四周，“我只知道，母亲一向精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你既然觉得母亲和新月总揪着你不放，总得交个底给我。”
“我也好帮你澄清，让新月对你低个头道歉也不是不可以。”
乔言心心底咯噔一声，不明白顾千澈为什么突然就关心孩子的存在。
听他的口吻，像是要解除沈乔两家误会，但从心底她更希望是别的什么原因。
比如，他还在意她。
……
兴许看气氛合适，他到底还是问出那个在心头盘旋很久的问题，
“你实话，不许隐瞒，”
“好！我尽量……”乔言心看着男人不再隐忍的神情，“只要别太过分。”
“你……到底……怀孕了……没有？”
顾千澈一问完，就感觉喉咙特别干涩，好像有许多火焰在灼烧，
“你若是不想回答的话，我也不会逼你。”
女人知道避无可避，朝身旁古朴的院木柱靠了靠，
侧过头抵住横梁，好让自己有面对的底气，
“是的，我有过一个孩子。”
“在你回江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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