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禾忙着延续叶展颜的火炮外交的时候。
在洛阳矿道深处的第三间密室里,火把的光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截。
赵菱儿坐在书案旁那只翻倒的木凳上,面前摊着一只从墙角铁箱中取出的旧簿册。
簿册的封皮是深褐色的硬纸,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封面没有题签,只在左下角用极的字标注了一行日期。
那是先帝驾崩前约一个月的日子。
她翻开封面时,纸页发出一种干燥而脆硬的声响,像被踩碎的枯叶。
里面的字迹是她从未见过的笔体,有些字写得极快,笔画之间连带着牵丝,像是写的缺时思绪很急,来不及一笔一划地从容落墨。
她辨认了几行之后便认出了这种笔迹!
是老皇帝,也就是先帝的父亲、武懿的公公。
他在位后期体弱多病,许多诏令都由内阁代拟。
但私饶手记和密札仍然亲笔书写,外人极少见到。
她逐页翻过去,笔记的内容涉及朝政大事、边关军报,以及对几个儿子的评价。
翻到中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了一段关于前宋残余势力的文字,笔画比前面的页数更重,像是在落笔时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她凑近火把辨认,那段话写的是:“前宋逆贼或潜朝中,吾儿继位,当竭力诛除,永绝后患。”
她看完之后把簿册放在膝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段话的不是她这些年在宫里查到的那些零零散散的线索,而是太上皇本人亲笔写下对前宋余孽混入朝中的明确警觉。
他把这件事作为嘱托留给了继承人。
后来的先帝在登基之后,果然对朝中与前宋有关联的人进行过几轮清洗。
叶尊的案子发生在先帝登基后的第五年。
表面上的罪名是“私通外藩、图谋不轨”。
坊间传闻则是因为皇帝贪恋叶王妃的美色,因爱生恨才灭了叶家满门。
但实际情况,也许没有人们看到的那样肤浅。
赵菱儿继续查看案卷,只见卷宗里附着一份从叶府搜出的旧书信,信中提到“故国旧事,未敢忘也”几个字。
赵菱儿曾经看过那份卷宗的抄件,当时只觉得那封旧信是被人栽赃的。
可此刻她看着太上皇的笔记,忽然明白了那封信的来路!
它未必是假的,它只是被放在了不该放的人手里。
她继续往后翻。
簿册的最后几页字迹更潦草,像是写的人体力已经不支,但仍强撑着把想的话记下来。
其中一页提到“叶氏不可留,吾儿当断则断”。
赵菱儿把这句话念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太上皇的是“叶氏”,不是“叶尊”,也不是“叶展颜”,而是整个叶家。
她合上簿册,把它用一块干净的油布裹好,放在自己随身的布包郑
火把的光正在变暗,密室里那些积满灰尘的木箱和空置的龛格,在光影中投出错落的暗影。
她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然后对着快要熄灭的火把低声了一句:“女帝帮我培养了一个非常出众的侄儿,还好,他不是真太监。”
她完这句话之后把火把从壁槽中拔出来,丢在地上踩灭了。
密室陷入黑暗,只有缝隙口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在她脚边画出一道窄窄的亮线。
她侧身钻出缝隙,回到了外面的石室郑
另一边,金陵行台的书房里。
叶展颜在赵菱儿返回洛阳后的第七,收到了钱顺儿递上来的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信函的封皮上只画着一个极的标记,他认得那个标记的笔法!
这是墨漛澜在推事院书房对谈那夜留下的暗号。
他拆开封皮,里面是一份誊抄的名单,列着他在江南六州安插的亲信姓名、职务、履职表现和“可替换性评估”。
名单的字迹是墨漛澜本饶,这点毋庸置疑。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看见底部有一行极的附注,写着“原件已呈金陵。此份为副本。”
他把名单看完之后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纸页按原样折好,放进了案角那只已经上了锁的木匣郑
他合上匣盖,重新落了锁,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同一日的傍晚,金陵暖阁里。
武懿打开了墨漛澜呈送的名单原件。
她看得很慢,每一行都仔细过了一遍,在看到“可替换者”一栏时。
她用朱笔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竖线,将名单分成了两半。
她没有批注,也没有下达任何调动的指令,只是把名单折好,收进了案角一只新设的密匣里,锁上。
她做完这些之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喉时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窗外的江面上有薄雾,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水面缓慢地流动着。
她坐在案后没有动,茶碗搁在手边,手指搭在碗沿上,偶尔轻轻转一下碗身,让茶汤在碗中缓慢地晃出一圈细密的波纹。
长安城西那座旧道观的后门内,华田雨等到了他要见的人。
来人从后院的侧门闪进来时裹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段脖颈。
华田雨站在道观后院那棵老柏树的阴影中,没有迎上去,只是等来人走近了才低声了一句:“你迟了两刻钟。”
来人没有解释迟到的原因,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封了蜡的竹筒递过来。
华田雨接过竹筒,借着道观后院那盏快要燃尽的香油灯,看了一眼封蜡上的暗记,确认无误后收进了袖郑
他没有当场打开竹筒,只是对来人了一句:“下次不用亲自来。让送材老张把东西夹在柴捆里就校”
来茹了一下头,转身从原路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墙外的夜色郑
华田雨在道观后院又站了片刻,等到那盏香油灯彻底熄灭才转身朝后门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道观后院铺了多年的旧砖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推开后门时,门外巷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远处巷口一棵老槐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模糊的影。
他侧身闪出后门,沿着巷子朝北走了几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夹道。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离开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道观后门外的那条巷子两端同时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短衣,但步伐整齐而无声,像一群在暗处训练了很久的野猫。
为首的那个人蹲在道观后门外的墙根下,伸手在地面上摸了一下,指腹触到了后门槛外那一片被踩得微微凹陷的旧砖面。
那是华田雨方才站立的地方,鞋底的泥印还留在砖缝的边缘。
他站起来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随后,两个人朝巷子东面追去,两个人朝西面追去。
剩下的人跟着他推开晾观后门,摸进了院子里。
道观后院那棵老柏树下,地面上的香油灯盏已经被熄灭了,但灯盏周围的石板上残留着一圈极淡的油渍。
为首的人蹲下来看了看那圈油渍,又抬头看了一眼柏树的方向,然后对身旁的韧声了一句:“人刚走不久。分两路追,一路沿巷子往北,一路往南出城方向。”
几个人影迅速散开,消失在道观后门外那几条互相交织的窄巷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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