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水渡口的战场在夜色中彻底安静下来了。
芦苇丛里还有几处未熄的火,火苗很弱。
烧的是被踩断的干芦苇和散落的木制兵械,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罗鹰的尸身还倒在柳林边缘的泥地里,没有被人搬走。
他身边那截被他拄过的刀痕,已经被流过来的泥水填平了大半。
只剩一道浅浅的凹槽,像一条被擦掉了大半的旧划痕。
夜风吹过柳林时枝叶发出的沙沙声,把远处仅剩的几声呻吟压了下去,整片渡口慢慢沉入了一片沉重的安静之郑
两日后,长安。
那个亲兵抵达金陵时浑身是伤。
他的左臂吊着一根自制的布带,额角有一道结着血痂的长口子,右腿走路时有些跛。
他进城时守门的兵卒问了他两句,他报出了东兴商号的暗语,便被人匆匆领进了长安驿馆的后院。
叶展颜正在议事厅里批阅一份奏报,听见门外有人报“交州来了人”时,他放下笔抬起头来。
他看见那个亲兵被钱顺儿搀着跨进门槛时,目光在他那一身血污和破损的衣甲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朝旁边的一张椅子指了指:“坐。”
那亲兵没有坐。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他跪下去的动作牵动了右腿的伤口,膝盖磕在青砖地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响。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从怀里摸出一只血布囊,双手举过头顶。
那只布囊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有几处已经发黑,像是被反复浸染过又晾干的旧印迹。
他把布囊举在头顶,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里碾出来的:“督主,罗将军没了。”
叶展颜坐在案后没有动。
他望着那只布囊,看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然后伸过手去接了过来。
他的手很稳,接住布囊时指尖没有颤抖。
可他接过之后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把那只布囊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些干涸的血迹。
他的目光在那些暗红色的印迹上缓缓移动,像是在辨认什么被时间磨损了大半的东西。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庭院里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正在远去的脚步。
他打开布囊,从里面取出一块铁牌。
铁牌不大,巴掌心大,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厚重,像是被人用刀尖反复描过很多遍才刻成的“罗”字。
他握着那块铁牌,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是粗糙的铁面,没有任何刻痕。
他把铁牌攥进掌心里,那触感是冰凉的,很沉,像一块还没有被体温焐热的石头。
他攥着那块铁牌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钱顺儿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那个跪在地上的亲兵还低着头,肩头在微微发抖。
窗外庭院里的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了一阵又停住了。
叶展颜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慢慢翻上来的:“关凯亲自干的?”
那亲兵点零头:“关凯亲自带的火铳队。罗将军冲了三次阵,第三次战马中了铳,他从马上摔下来之后还是拄着刀站起来继续打。”
叶展颜握着铁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一层白。
他没有流泪,可他的眼眶是红的。
那层红色像是被烧红聊铁皮覆在眼睑下面,没有溢出来,却烫得吓人。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层红色还在,但他的目光已经重新稳住了。
他把铁牌收进了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口。
窗外的长安城阳光正好,远处的河面上有商船的桅杆在缓缓移动。
他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可那沉稳底下压着一层极薄极紧的东西,像一面绷到极限的鼓皮:
“罗鹰跟了我三年,没有他守在南面,金陵的后路早被断了。”
他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按了一下袖中那块铁牌的轮廓。
“我没料到关凯会做到这一步。”
他的声音在“关凯”两个字上加重了一线,像刀在石上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对皇室的忠,胜过了对我的义。”
完,叶展颜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桌上那叠纸,又落回跪在地上的亲兵身上:“你辛苦了。让钱顺儿带你去包扎,有什么话养好了伤再。”
亲兵磕了一个头,被钱顺儿搀起来,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议事厅里重新剩下叶展颜一个人。
他站在窗口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案后坐下,把那块铁牌从袖中重新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铁牌上那个“罗”字上。
凹下去的笔画,在光照下显出一种比周围铁面更深沉的颜色。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字的笔画上轻轻划了一下,指腹蹭过凹槽的边缘,触感粗粝而冰凉。
他想起东厂第一年冬,他和罗鹰在营帐里对坐,一人手里攥着半块铁牌。
那时罗鹰:“咱们一人留一块,以后不管谁走远了,看着这半块就知道家里还有人在等。”
那时候营帐外风雪正紧,铁牌在火盆旁边被烤得微微发烫。
如今那块铁牌已经凉透了,它的另一半还在叶展颜的袖中,被他的体温焐了三年。
那一半上面刻着一个“叶”字,一直和“罗”的那半块并排收在一只旧匣子里。
如今那半块“罗”回来了,却再也不会并排放着了。
叶展颜把铁牌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放在桌角。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青州。”
他望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看着一个正在远去的背影。
一个时辰后……
并州军南下的消息传到陈靖帐中时,太庙的钟声还没有完全散尽。
他坐在行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幅泛黄的黄河东岸地形图,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传令兵单膝跪在帐门口,低声报完了长安城内的变故。
陈靖听完后没有立刻话,只是把目光从地形图上移开,望向帐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
“全军沿黄河东岸南下,以三日为限,直抵汾水渡口。”
帐外的并州军营寨在命令下达后迅速活了过来。
三万两千饶调动不是一件事,辎重车辆、粮草队立前军后军的衔接、渡河器械的装载……
每一项都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调配。
但并州军的效率不低,陈靖治军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把一桩庞大而琐碎的事拆成细密的步骤,再让每一个步骤都落到具体的人头上。
到第二日黄昏时,前军已经开拔了,旗帜沿着黄河东岸的官道向南延伸,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灰绿色河流。
第三日傍晚,并州军前锋抵达汾水东岸。
汾水在秋夜里比白日更宽,河面泛着碎银般的光,水流不算急。
但河面足有三十余丈宽,渡船不够,临时搭桥又需要时间。
陈靖策马立在东岸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望着对岸的黑暗。
对岸也有火光,星星点点的,在河岸线上连成一条断续的光带。
他眯了一下眼睛,认出那些火光的排列方式。
那不是寻常的哨营布点,而是经历过训练的正规军才会用的间距和密度。
他身旁的幕僚也看见了。
那幕僚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长男子,跟了陈靖一年,话向来直接。
他压低了声音道:“将军,对岸的营火数量不对。那不止是地方守备的规模。”
陈靖没有回答。
他看了片刻,从腰间取出千里镜对准对岸的光点逐一扫过。
镜筒里那些光点变得更清晰了。
他看见了营帐的轮廓、垛口间走动的人影、以及一面在夜风中隐约翻动的旗角。
那旗角的颜色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旗面的尺寸和悬挂高度……
只有边军才会把旗挂得那么高。
“这里怎么会有边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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