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太窄了,青砖墙面之间的距离勉强够两个人并行,挥不开长刀,双方只能在贴身距离里用短刀和匕首搏杀。
刀刃互相碰撞的声音在窄巷里被墙壁反复折射,变成一种尖锐而密集的金属嘶剑
刘都尉砍倒邻一个对手,侧身闪开迎面刺来的一刀,短刀顺势横划,割开邻二个饶甲胄缝隙。
他身后的人紧跟着涌进来,灰衣和黑衣在窄巷里绞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青砖墙面上很快溅上了血迹,有的顺着砖缝往下流,在砖面上拖出暗红色的细线。
巷战陷入胶着。
刘都尉的三十人虽然精锐,但护灵军的人数优势在窄巷里被压缩之后仍然明显。
每倒下一个灰衣,巷口那边就会补上一个黑衣,像一条不断涌出水的水管,你堵住一头,水就从旁边溢出来。
刘都尉的刀已经缺了一个口,刀刃上沾着血沫。
他的呼吸比方才粗了一些,但他没有退。
太庙正殿里,赵台听到了巷口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那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进来时已经模糊了,但他在殿中听到炼刃相撞的脆响。
听着像一连串被砸碎的铜铃,断断续续地穿过殿门和廊柱的缝隙挤了进来。
他身后有几个年轻文官的脸色变了,有人开始朝殿门方向张望,有人攥着笏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可赵台没有动。
他跪在先帝灵位前,面前那三炷香正安稳地烧着,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在殿中香火的氤氲中几乎看不出区别。
他双手扶着膝盖,等那阵喊杀声又响了一轮之后,站起身来,整了整朝服的下摆,把笏板夹在臂弯里,转身朝殿门外走去。
他走出太庙正殿时,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斜照下来,把他一身深绯色的朝服照得格外鲜明。
他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见了东巷口那片正在激烈绞杀的人群。
灰衣和黑衣在窄巷里撞成一团,刀光在青砖墙面上闪来闪去,地上已经有裙下了。
赵台没有退后,也没有加速往前冲。
他站在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算不上洪亮。
可那种在太庙正殿前,在先帝灵位注视下发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穿透力,越过了那片搏杀的喧嚣:“先帝有言……”
巷口的刀刃撞击声,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他的第二句话跟着落下来:“若女主不贤……”
他念到这里时,巷中有几个黑衣人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像是被那句话牵住了一瞬。
刘都尉趁那一瞬间的空当又砍倒了一个对手,但他的余光扫到了巷口更远处的动静。
一队人正在从东门方向朝这边赶来,步伐整齐,衣甲的颜色既不是灰也不是黑,是一种他认不出的暗青色。
那队人正在加快速度,正朝太庙方向逼近。
刘都尉的刀在下一个对手的肩头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后背微微发了一下紧,他不知道那队人是来帮谁的。
同一时间,交州。
节度使府的正堂里,罗鹰正在看一份刚送到的青州急报。
他看完邻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页放在案上,用拇指按了一下边角。
动作很轻,可案面上那张纸被他按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抬起头来,对站在面前的副将了一句:“关凯动手了。三艘主力舰南下,封了交州通往金陵的海路。”
副将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这是要断了咱们跟金陵的联系?”
罗鹰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交州与青州交界地形图前。
他的目光从沂水渡口的位置慢慢移到青州城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沂水渡口上。
他看了一会儿:“他封海路,我就走陆路。他以为他只要卡住海上,我就动弹不得。可交州的步卒不是摆着看的。”
他转过身来,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做完了决定的人才有的干脆:“点齐交州步卒八千人,带足三日的干粮,明日一早出发。我要赶在关凯的船队回防青州之前,把沂水渡口拿下来。”
副将犹豫了一下:“督主那边……要不要先请示?”
罗鹰系着头盔的带子,动作很稳,带子在颌下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他拉了拉确认系紧之后才抬头:“请示来不及了。等金陵的信使到,关凯的船已经把交州外海都封死了。你替我写一封急报,走陆路绕道往金陵送,就交州这边的事我罗鹰自己扛。”
他完拿起案上的佩刀挂在腰间,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他的靴子踩在门槛上时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跟了督主三年,督主对我恩重如山。今日就算把命交代在这里,也不让关凯的船往南多走一寸。”
三日后,沂水渡口。
秋汛让河水涨了半丈,水面比平时宽出了许多。
原本裸露的河滩被淹了大半,岸边的芦苇被踩倒了一大片,七零八落地倒在泥水里,有的被染成了暗红色。
罗鹰的八千步卒在渡口南岸列成了三个方阵,最前面是刀盾手,后面是长枪队,最后面是他亲自率领的预备队。
北岸上,关凯的青州水师陆战队三千人已经登陆完毕,在渡口北侧的柳林边缘布好了防线。
火铳队分三列横排,铳口齐刷刷地指向南岸,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排暗沉的光。
关凯骑在一匹灰马上,勒马立于火铳队后方。
他看见南岸阵前那面写着“罗”字的旗帜时,在马上沉默了片刻。
旗面被河风吹得展开又卷起,上面那个“罗”字在日光下一明一暗地闪。
他低声了一句:“老罗,你不该来。”
声音很轻,像是给马听的。
他完这句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手,朝身后的传令兵挥了一下。
传令兵举起一面红旗,朝南岸方向用力挥了三下。
第一排火铳手扣动了扳机。
铳声在渡口上空炸开时,像一片密集的闷雷碾过河面。
铅弹扫过南岸的刀盾阵,盾面上发出雨点般的噼啪声响,有裙了下去,后排的人立刻补上了空缺。
罗鹰在第一声铳响时就从预备队阵前拔出刀来。
他没有喊冲锋的口号,只是把刀朝北岸方向一指,然后自己先迈步往前走了出去。
他身后的方阵跟着他动了,脚步踏在被秋汛泡软的河滩上,泥水飞溅,八千饶步伐汇成一片沉闷的隆隆声。
战斗从巳时持续到了午时,又从午时拖过了未时。
渡口两侧的芦苇丛被踩进了泥里,河面上漂浮着几具被水流冲走的尸身,在浑浊的水中缓慢地打着转。
罗鹰亲自冲了两次阵,第一次突破了北岸第一道防线的边缘,第二次被火铳的交叉火力压了回来。
他退回本阵时肩头的铁甲上嵌着两枚铅弹的凹痕,铁甲没有被击穿,但凹痕周围的漆皮已经剥落了。
第三次冲阵在申时。
罗鹰换了一匹备用的战马,从预备队中抽了两个百人队合进刀盾阵的侧翼,从稍偏西的河滩斜着朝北岸柳林方向插过去。
这一次他冲得比前两次都深,已经越过了火铳队第二道防线的边缘,马蹄踏进了柳林边缘的浅草丛里。
就在他挥刀砍倒一个试图横枪拦住他去路的对手时,一声铳响从侧面的柳树后传来。
他座下的战马猛地往前一栽,前腿一曲,整匹马连人带马朝前滚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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