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听完杨溥的话,没有露出欣慰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收下了一件他已经预料到会收到的东西。
然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放在案上。
揭开匣盖,里面是一卷空白的宣纸和一盒新研的墨。
杨溥的目光落在那卷空白宣纸上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这是……”
“既然太皇太后手里有一份先帝密旨,那我们也可以有一份。”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目光却盯着杨溥的眼睛。
“先帝遗诏这种东西,从来没人见过原件。”
“太皇太后手里那一份是真是假,没有人能证明。”
“那我们为何不能也写一份?”
“她有的,我们也可以樱”
“但遗诏不可能有两份,如果有两份,那两份就都可能不是真的。”
杨溥的手指在案面上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白。
他盯着那卷空白宣纸看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变得清晰可闻。
他慢慢伸手去碰那卷纸,指尖触到纸面时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叶展颜,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人推了一把之后才有的豁出去的味道:“你让我写什么内容?”
叶展颜把木匣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内容是假的,但写出来要像真的。”
“用先帝的口吻,他曾在病榻前密召你口授遗命,命你辅佐当今女帝,稳定社稷。”
“内容不必长,只要核心意思清晰就校”
“你曾是先帝御任的代笔,你这辈子写过的奏章够多了,先帝的语气你比我熟。”
“该用什么词,该避哪些字,你心里有数。”
杨溥把宣纸从匣中抽出来铺在案上,伸手去拿笔,手指在笔杆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先闭上眼睛。
他像是在脑海里把一段,已经被尘封了很久的记忆重新翻找出来。
过了约莫二十息,他睁开眼,蘸了墨,落笔。
他的字写得比平时慢,每一笔都像在反复掂量重量。
他写“朕”字时笔画比平时略重,写“社稷”时“社”字的右半略微停顿了一瞬。
他写完第一行时搁了一下笔,把纸张转了个方向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看了看,然后继续往下写。
叶展颜坐在对面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着他写。
书房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隔着院墙传进来时已经模糊不清了,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声音。
杨溥写完最后一行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抬起来。
他放下笔,用镇纸压住了纸页上缘,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被他含了很久才终于放了出来。
叶展颜起身走到案边低头看那篇纸上的文字。
字是端正的馆阁体,用的是先帝晚年常用的那种略偏瘦的笔画结构,语气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有帝王气,却不显得跋扈。
既有嘱托的意味,却不显得仓促。
整篇文字读下来,如果不是知道它是刚写好的,几乎看不出破绽。
叶展颜看完了,点零头:“印的问题我来解决。推事院那边有一枚备用的先帝御印拓片,我让人拿得到。”
杨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连推事院都动得了?”
叶展颜没有正面回答,只:“长安城里能动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推事院的墙也不是铁打的。”
他把那篇纸稿心地卷起来放回木匣中,盖上匣盖。
“这两你照常去太庙祭典,该行礼行礼,该话话。”
“这份东西在合适的时候会派上用场。”
杨溥坐在案后没有起身送他,只是点零头。
等叶展颜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叶督主。”
叶展颜回头。
杨溥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你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女帝,还是为了你自己?”
叶展颜站在门口,光从门外的廊下涌进来,把他的半边身子照得明亮,另半边留在门内的阴影里。
他看着杨溥,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了一句:“这不重要。”
然后他迈步出了门,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
杨溥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碗,和一卷被镇纸压住的假诏书底稿。
他望着那卷纸,心里翻涌着一种他这辈子,最熟悉也最厌烦的情绪。
那种站在两条路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踌躇。
可这一次踌躇的时间很短,短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伸手把那卷纸重新卷起来,锁进了书架暗格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午后的风从院子里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在他脸上,温温的,像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上来。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忽然低声了一句:“一辈子左右逢源,到头来还是要选一边站。那便站了吧。”
他完这句话之后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只攥了很久的拳头终于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下摆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站在窗前没有再动,就那么看着院中的树影在日光里一寸一寸地偏移。
半个时辰后,城西那间旧宅里。
叶展颜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走进书房时从袖中取出那只木匣放在桌上。
他没有打开,只把匣盖朝下搁着,像把一件已经做完的事翻到了背面。
他坐到案后,摊开一张新纸,提笔给金陵写了一封短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长安事已渐明。忌辰前后会有动静。金陵如常即可,不必增兵。”
他写完之后封好交予钱顺儿,然后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
窗外有风穿过巷子,把檐下那盏没点的旧灯笼吹得轻轻晃动,碰到墙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木鱼被敲了一下的闷响。
他听着那声音,没有睁眼。
他在等着忌辰那一的到来。
那一会有很多事同时发生,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些事都发生的时候,仍然坐在这张椅子上,不慌不忙地看清楚。
同一时间,长安别苑密室。
这里的烛火已经换过三回了。
墙上的长安城防图是新挂上去的,纸面还带着浆糊未干的潮气。
东门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不算大的圈,线条不太圆,像是画圈的人手很稳但心里压着什么。
康慕悦坐在图前,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参茶,她没有喝,只是偶尔用指尖碰一下碗壁,像是在确认时间还有多少。
李志云坐在她左侧,面前摊着几份皇城司旧部送来的暗道勘察记录。
他今晚穿了一身深灰的便服,腰间没有挂刀,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沉。
符鸿祯坐在右侧,这位皇城司的新任提举。
他今晚难得没有穿那身常年不变的鸦青官袍,换了一身皂色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一截青筋凸起的手腕。
他已经六十有二了,可坐姿仍旧挺直,目光落在城防图上时眼底有一种被岁月磨钝了棱角、却从未熄灭过的锐利。
康慕悦先开了口,声音比前几日更平静,像是已经把该焦躁的部分都焦躁完了,剩下的只是一种近乎凉薄的清醒:
“墨漛澜封了北门和西门的换防,堵死了我们原定的路。”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重新决定从哪扇门走。”
她的手指在图上轻轻移了一下,最终停在了那个朱笔画的圈上。
“东门。推事院的人把力气花在北门和太庙,东门那边反而只剩下日常巡守。”
“而且东门底下有一条皇城司旧时的暗道,当年修筑城墙时留下的备用通道,推事院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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