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安静了很久。
慕容烨看着宇文博，这个穿着大周官服的燕人，这个被草原上所有人骂作叛徒的书生。
他孤身一人走进两万残兵的营地，不是为了替叶展颜劝降，而是为了告诉他……燕国还没有输，燕国还有机会。
他想起自己的兄长慕容恪当年败退回草原时的样子。
那时的他浑身是血，眼神空洞，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鹰。
他兄长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部落长老们的冷言冷语里。
他不想步兄长的后尘。
“好。”慕容烨站起来，走到宇文博面前，“告诉叶展颜，他的条件我全答应。辽河为界，互不侵犯。我弟弟放回来，我即刻退兵。至于互虱…我希望他能亲自来辽河一趟，跟我喝一碗马奶酒。不打仗了，就坐下来喝杯酒。”
宇文博微微一笑，再次鞠了一躬。
“大汗的邀请，下官一定转达。”
燕军当下午就开始拔营北撤。
慕容烨亲自将宇文博送到营门外，看着他翻身上马。
草原上的风吹动着宇文博的青色官袍，他策马朝南而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郑
慕容烨站在营门口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十日后，宇文博回到京城，将慕容烨同意退兵的消息禀报叶展颜。
叶展颜正站在德胜门的城楼上，望着北方的际。
他转身对身旁的贾羽了一句：
“宇文博这个人，比十万大军还值钱。”
“传令下去，放慕容虎和燕军俘虏回去。”
“另外，让礼部拟一道旨意，正式册封慕容烨为燕国大汗，承认他对草原诸部的统治权。”
“大棒打完了，该给颗甜枣了。”
“北境稳住了，我们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罗塞蒂。”
“督主高明。”贾羽摇着扇子微微一笑。
叶展颜听后只是不置可否点了下头。
然后，他将贾羽唤到身边，悄悄跟了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贾羽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脱口而出：“妙妙妙呀！”
两日后，前线传来新的噩耗，八国联军过颍川了。
消息传到京城时，满朝文武正在太和殿开例行朝会。
信使浑身是血冲进殿门，一句话没完就晕倒在金砖上。
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颍川到京城不过三百里，联军前锋是骑兵，两就能杀到城下。
京营的主力被武颂折损大半，残部加上赵黑虎和罗鹰的部队，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出头。
而罗塞蒂手下至少还有三万余精锐，装备精良，火炮数量是大周守军的数倍。
京城能不能守住，谁心里都没底。
叶展颜就站在御阶下，听着满朝文武像无头苍蝇一样嗡嗡呜吵成一团。
有人主张调雁门卫菁回援，有人提议向草原左贤王借兵，还有人支支吾吾地暗示是不是该考虑跟联军议和。
武思远站在武家队列最前面，脸色比他的白腰带还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句话也不出来。
武颂刚把京营赔光，他哪还敢在叶展颜面前大声话。
等所有人都吵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叶展颜才往前迈了一步，朝御阶上的皇帝抱拳行礼，然后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座大殿里所有的杂音。
“陛下，臣有一议，请陛下率内阁及百官即刻迁往长安避难。”
太和殿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再次炸开了锅。
迁都？这不是逃跑吗？
子守国门，怎么能扔下京城自己走？
百官面面相觑，连杨溥都微微皱起了眉头，不明白叶展颜为什么在决战前夕提出这个建议。
叶展颜没有理会那些嗡文议论声，继续道：
“八国联军的主帅罗塞蒂不是一个莽夫。”
“他在南海被郭横烧了补给线，沙俄人跑了，扶桑人退了，燕军也撤了！”
“他知道这是他攻下京城的最后机会，所以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猛攻京城。”
“陛下留在京城，就是给他一个明确的目标！”
“只要轰开德胜门冲进皇宫，这场战争他就赢了。”
“但如果陛下的龙辇已经西去长安，陛下与太后同在陪都，皇宫就是一座空的壳。”
“就算罗塞蒂攻破城墙占领了京城，他也赢不了！”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顿了顿，目光从杨溥、武思远、王彧、贾羽等人脸上依次扫过。
“反之，臣可以集中所有兵力，在京城外围与联军决一死战。”
“没有后顾之忧，每一座城墙、每一条街巷都是战场。”
“臣向陛下保证！城在臣在，城亡臣亡。”
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他听得懂叶展颜的意思，京城要变成战场了，他得走。
可是他从出生到现在就没离开过京城，他不想走，他怕。
可他又怕死，他听着城外隐隐约约传来的炮声，手心全是汗。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又不知道该什么，最后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杨溥。
杨溥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叶展颜在想什么。
这不仅仅是保护皇帝的安全，更是政治上的先手。
把皇帝送到长安，就能跟太后在一起，武家那帮人就算想在后方搞动作，也没有在京城这么方便。
而叶展颜自己留下来守城，打赢了就是力挽狂澜的千古功臣，打输了也是殉国的忠臣。
这个人连自己的后路都算得这么清楚，他不禁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然后走到御阶前郑重跪下，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分量：“臣杨溥，赞同九千岁之议。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即日西巡长安。”
贾羽站出来抱拳行礼，只了四个字：“臣附议。”
王彧紧接着出列，嗓门大得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臣附议！陛下留在京城，末将还要分兵保护皇宫，反倒放不开手脚。”
“陛下去了长安，末将就把整座京城变成一座堡垒，跟洋人拼个你死我活！”
武思远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他不想去长安，他是吏部尚书，他的根基在京城，他的府邸、田产、金银细软全在这里。
可是转念一想，京城马上就要被围了，留在城里搞不好就是城破人亡，去了长安至少还有太后罩着。
而且他不在京城，叶展颜就管不着他了，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赶紧出列跪下，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臣……臣也赞同！陛下安全第一，臣愿随驾西巡！”
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又看了看殿外灰蒙蒙的空。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他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攥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发白，用极快的语速：“准，准，都准。朕这就去长安。叶督主，你守城，朕把京城交给你了。”
完从龙椅上跳下来，在太监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往殿后走去。
三之内，叶展颜调了三千精锐骑兵护送皇帝、杨溥、武思远及大部分文官西行长安。
贾羽随驾同去负责在长安盯着武家和推事院的动向，程立留在京城协助叶展颜。
临行前贾羽在马车旁朝叶展颜抱了抱拳，两人没有话，只是一个点头，便各自转身。
留守京城的全部是叶展颜的嫡系将领：王彧、卫菁、赵劲、赵黑虎、罗鹰，以及东厂和锦衣卫的全部力量。
皇帝銮驾出德胜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灰扑颇皇城，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十三年的地方看起来又大又陌生。
銮驾走后的第六，罗塞蒂的炮队抵达谅胜门外。
数百门火炮在德胜门外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墙。
罗塞蒂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头的布防，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神色。
沙俄人跑了，扶桑人退了，燕军也撤了，但没关系！
只要轰开这座城门，京城就是他的，胜利就是他的，这场远征的所有代价都将得到回报。
他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往下一劈。
数百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像暴雨一样砸向城墙。
砖石横飞，垛口崩塌，城墙在剧烈的爆炸中颤抖。
德胜门的城楼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半座楼阁轰然坍塌。
守城士兵在炮火中死死趴在垛口后面，用火炮和火铳还击。
联军的步兵推着云梯冲了上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城下的空地，喊杀声震得城墙上的碎砖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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