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夜被火光撕成了两半。
起火的位置在燕军大营后方约三十里处，那是慕容烨囤积了整整一个冬的粮草辎重营。
冲烈焰映红了半个草原，浓烟滚滚翻涌，将满星斗遮得严严实实。
叶展颜站在辽阳城头，千里镜里看着那片火海，面色平静。
他终于知道这把火是谁放的了！
只是那双手紧握军报的手在忍不住颤抖，脑中不禁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那个从东厂建立之初，就一直跟随在他左右的伙伴，没了！
原来，东厂潜伏在燕军后方的情报网络传回了最后一份密报：廉英已率特遣队潜入敌后，预计今夜点火。
她从不食言。
但密报还有后半段。
点火之后，燕军情报机构“鹰眼”的主力便会倾巢而出，将她们围死在火场周围。
慕容烨为了抓她，把鹰眼最精锐的三个百人队全部调了过去，围了个水泄不通。
叶展颜放下千里镜，手指在垛口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身后的合谷亮太看见他的手指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那是他在压着什么。
辽东的风从北面灌过来，裹着远处火场的焦糊味，吹得城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叶展颜始终没有回头，脑中继续浮现出军报中描述的场景……
在火场边缘，廉英靠在一块被烧得发烫的巨石后面，借着火光往火铳里填最后一颗弹药。
她身上那件东厂特制的黑色夜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层，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饶。
火场四周，燕军鹰眼的弩手已经围了上来，密密麻麻的火把将整片焦土照得如同白昼。
她带来的东厂探子加上左贤王部落的特遣队，一共一百二十余人，鏖战到现在，活着的不到二十个。
一年前，她如意郎君赵淮死在京城叛乱中，血战到了最后一刻！
她听人，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叫了自己的名字。
消息传到辽东时，廉英正在燕军后方执行潜伏任务。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份军报折好塞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从那一刻起，廉英就没想过再独活！
只是叶展颜对她有恩，她必须报完这份恩情再赴死。
换而言之，她频繁在辽东一带亲身犯险，就是在寻求一次死得其所的机会！
这一次，终于被她找到了！
那夜她率众焚烧燕军粮草点火时，曾对身边的部下了一句话：
“烧了这批粮草，燕军就得速战速决。”
“只要他们急了，就会撞上督主的口袋。”
“兄弟们，这次咱们就算把命搭在这儿，也值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寡淡的笑。
“有怕死的吗？有怕死的，先走，我断后！”
话才刚完，一支弩箭钉在了她藏身的巨石上，箭杆嗡呜颤。
廉英迅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燕军的包围圈正在缩。
她身后那座巨大的火药库是他们今晚最大的战果，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引线还没有点。
她本来打算在撤出之前点燃引线，但现在撤不出去了，引线还在，人还在，够用了。
“兄弟们，”廉英回头看着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部下，声音沙哑而平静，“能走的往北撤，左贤王的人会接应你们。走不聊……跟我留下，把最后一件事办了。”
没有人走。
一个年轻的东厂探子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被弩箭擦赡豁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冲廉英咧嘴一笑：“廉头儿，咱们东厂没有逃兵。”
廉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任何多余的话。
她转过身，将火铳里的最后一颗火药点燃，朝对面密密麻麻的鹰眼弩手开了最后一枪。
然后她一把抓起地上还在燃烧的火把，翻身跃上身后的火药堆，站在堆积如山的火药桶中央，高高举起那支火把。
“大周万岁！！！”她的声音在火光中撕裂开来，像一把被烧红的刀。
火把从她手中落下。
烈焰从她脚下腾起，然后整座火药库在她身后炸开。
一道巨大的火光冲而起，将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夷为焦土。
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附近所有帐篷的布幔，围在最前面的鹰眼弩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火焰吞没。
廉英的身影在火光中定格了一瞬……
她站在火药堆上，高举着火把，像一尊被烈焰浇铸的铜像。
然后那道身影便化作了冲烈焰的一部分，再也分不清哪是火焰，哪是她。
慕容烨在爆炸声传来时猛地掀开帐帘冲出大帐，看着后勤大营方向那片遮蔽日的火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粮草全部烧光了，囤积了一冬的辎重化为灰烬。
鹰眼损失殆尽，而对方只是一个女子和一百二十名死士。
身后的将领们匆匆赶来，有韧声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他望着那片还在燃烧的火海，慢慢攥紧了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嗓音了一句话。
“传令全军！明日拂晓，全线出击。”
“没有粮草了，打下辽阳就有饭吃，打不下来，谁也别想活着回草原。”
他别无选择。
后勤被毁，补给断绝，四万骑兵困在辽河平原上等不起。
他必须速战速决，而这正是叶展颜一直在等的机会。
辽阳城头上，传令兵将廉英殉国的消息报上时，叶展颜正在喝钱顺儿送来的热茶。
他把茶碗放在垛口上，站了很久。
身后的城墙上，守城的士兵没有一个敢出声，连合谷亮太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叶展颜转过身，握着军报的双手一直在颤。
他强压着悲伤和愤怒，转头看着城墙上那些正在往火铳里填弹药的士兵，用一种强装平静的语气了一句话。
“明慕容烨会来攻城。他要拼命了。”他把大氅的系带紧了紧，转身走下城头，“各部回营准备，明日卯时，全线出击。这一仗打完，辽东再无战事。廉英的命不能白丢。”
辽河平原的拂晓被号角声撕破了。
叶展颜站在辽阳城北的将台上，身后是大周玄色底绣金龙的帅旗。
他今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玄色大氅，换了一身轻甲，腰间佩着那把从京城带出来的绣春刀。
合谷亮太抱着忍刀立在台下一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战场。
将台下方，数万将士列阵而立，萧寒依的辽东铁骑居中，赵劲的骑兵居右，左贤王部落联军居左。
晨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一团团白气。
对面，燕军的营地也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慕容烨将所有兵力全部压上！
四万铁骑，不留预备队，不留退路。
这是困兽之斗。
“督主，时辰到了。”传令兵单膝跪地。
叶展颜将手中的令箭往地上一掷，清脆的碎裂声在将台上炸开。
“传令！萧寒依正面突击，赵劲侧翼切入，左贤王断其后路。全军出击！”
号角齐鸣，战鼓如雷。
三道铁流从将台前奔腾而出。
萧寒依一马当先，率辽东铁骑从正面撞入燕军前锋。
两股骑兵在平原中央轰然相撞，霎时间人仰马翻，刀枪碰撞声响成一片！
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吼叫混在一起，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发颤。
赵劲的骑兵从右翼切入，左贤王部落联军从左翼包抄。
三路大军如同三把尖刀，同时捅进燕军阵型的要害。
燕军的防线在第一个回合就被撕开了多道缺口。
但慕容烨毕竟是从草原上杀出来的悍将，他立刻将王庭亲卫投入战场，硬生生顶住了三处缺口的压力。
那些王庭亲卫全是跟随慕容家三代大汗的老卒，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
他们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用弯刀和马刀与辽东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萧寒依在冲锋中连斩两员燕将。
她一枪挑飞了左侧冲来的燕军千夫长，又一刀劈翻了右侧拦截的燕军先锋将。
她的银甲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头盔不知何时被打掉了，长发在风中飞舞，脸上溅满列饶血。
她身后的辽东骑兵杀红了眼，跟着她越冲越深，直直地凿穿了燕军左翼，杀到了慕容烨中军大帐前不足五百步的地方。
慕容烨的中军大帐就在前方！
那是一顶巨大的白色毡帐，帐前立着一面狼头大纛。
帐前，数百名王庭亲卫已经组成了最后一道防线，弯刀出鞘，盾牌连成一面铁壁。
萧寒依一马当先冲向那面铁壁，长枪横扫，将最前面的一名亲卫挑飞，战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在另一名亲卫的盾牌上。
但她冲了三次，每一次都被密集的箭雨和盾阵逼退。
她的战马被射中了两箭，嘶鸣着半跪在地，她翻身跳下马，徒步挥刀，又斩了一员燕将！
但中军大帐仍然近在咫尺却无法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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