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春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话，的不是求情的话，而是像是在唠家常。
她太后是个怎样的人，比她聪明，比她有手腕，比她更能忍，也比她更无情。
她先帝在时，她就见识过太后的手段，那些得罪过太后的人，一个一个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意外，有的干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太后不是太后，太后是下最精明的猎人，而你叶展颜不过是她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
“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这下是你的了？”
李雨春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尖锐的笑意。
“你不过是太后的棋子。”
“她用你除掉周淮安，除掉曹无庸，除掉我……下一步就是除掉你。”
“你以为她为什么没有回京？”
“她不是受惊，不是身体不适，她是在给你腾地方，让你站到最高处。”
“你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碎。”
叶展颜耐心地听完了她的每一句话，没有打断，没有反驳。
等她的声音终于在空荡的正堂里消散之后，他才开口。
他只了一句话。
“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
完，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身后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笑声在空荡的殿宇中回荡，越笑越响，越笑越尖锐，到最后已经听不出是笑还是哭。
叶展颜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空荡的游廊里渐渐远去。
李雨春的笑声还在继续。
她笑着笑着弯下了腰，笑着笑着捂住了肚子，笑着笑着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她只知道这个空荡荡的府邸里只剩她一个人了，以后还会有好多年，她都是一个人。
府门外，禁军正在贴封条，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上，将李雨春的笑声和哭声一起关在了门后。叶展颜站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头，抖了抖缰绳，朝西厂的方向走去。
身后朱红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合上了，门上贴着的封条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从李雨春府出来，色已经暗了。
叶展颜翻身上马，没有回东厂，而是带着合谷亮太和几个番子拐进了皇城西北角的巷子。
西厂衙门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门口两尊石狮子还在，但门楣上那块“西缉事厂”的匾额已经被摘下来斜靠在墙根，上面落了一层灰。
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显然里面还有人值守，但已经没了往日的森严气象。
叶展颜推门进去时，院子里几个留守的番子正围着火盆烤火，看见有人进来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来饶脸，吓得差点把火盆踢翻。
几个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叶展颜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径直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正堂里空空荡荡，曹无庸当年坐过的那把紫檀木太师椅还在原地。
但桌上的文房四宝、墙上的字画、架子上的档案卷宗全被抄走了，只剩下一层薄灰和几道蛛网。
叶展颜站在正堂中央环顾了一圈，回头对钱顺儿了一句：“去把华雨田叫来。”
华雨田来得很快。
他是御用监掌印太监，管的是宫里的陈设器皿、采买杂务，在二十四衙门里算不上什么要紧角色。
但他有一个别人比不聊长处，他跟过叶展颜。
而且从不给叶展颜添麻烦，也从不在关键时刻拖后腿。
对于叶展颜来，这样的人比那些能征善战的猛将更难找。
华雨田走进西厂正堂时，先是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房梁和落了灰的太师椅，又低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西厂留守番子，然后才走到叶展颜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他今年三十出头，头发却已经花白了一半，眼神阴郁的有些吓人。
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眼睛里也没有一般太监那种畏畏缩缩的神色。
“督主，您找我？”
叶展颜没有寒暄，指了指正堂里那把太师椅。
“西厂不能一直空着。”
“曹无庸倒了，西厂的番子还在，关的关、散的散，没人管就是一堆废棋。”
“你替本督把这摊子接起来。”
“不求你做出什么惊动地的大事，只求你把西厂的人收拢好、管好，别再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华雨田听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跪下谢恩，也没有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微微低下头，沉默了几息。
他在宫里待了半辈子，见过的风浪不比任何人少。
他当然知道西厂是个烫手山芋。
刘志、曹无庸都是死在这把椅子上的。
但他也知道，叶展颜不找别人，偏偏找他。
不是因为他的本事比别人大，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东西：叶展颜的信任。
这份信任，是他几年如一日本分做事攒下来的，比什么官印都值钱。
“督主信任卑职，卑职就替督主守着西厂。”
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动作不快，但很稳。
“只要卑职在这把椅子上坐一，西厂就是督主的西厂。”
叶展颜伸手把他扶起来，没有多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了西厂正堂。
院子里留守的番子们还跪在地上，他走过他们身边时停了一步，对跪在最前面的那个档头了一句：“从今起，你们归华公公管。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以后的事，好自为之。”
回到东厂旧址时已是深夜，钱顺儿已经在书房里备好了茶。
叶展颜刚坐下喝了半盏，王彧和贾羽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王彧穿着新换的内阁大学士朝服，但举手投足间还是那个在长安城墙上值夜的老将做派。
他走路带风，坐下时佩刀搁在膝盖上，眼神警惕地扫了一圈屋里的四个角落，确认门窗都关严实了，才开口道：“督主，内阁的名额定下来了，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内阁，是兵权。周淮安虽然倒了，但他的人在京畿四周还攥着至少五万大军。”
他报了几个名字，虎牢关大营的韩钊，孟津?镇总兵何伯义，宜阳?守将秦守成。
这三个人都是周淮安一手提拔的将领，手下加起来四万余人，加上京城九门提督麾下的一万两千京营，总共五万多人。
这些人现在不动，不意味着他们没有动的心思。
周淮安倒台的消息传到各镇之后，韩钊和何伯义都保持了沉默，没有上表请罪，也没有派人来朝中疏通关系。
沉默不是好事，沉默是在观望，观望朝中还会不会有变数，观望叶展颜会不会倒台。
贾羽坐在旁边，手里的扇子破荒地没有摇。
他等王彧完，才不紧不慢地接上话：
“眼下动他们的人，操之过急反而不美。”
“朝廷刚经历了一场大动荡，周淮安倒了，李雨春被幽禁，曹无庸下狱，朝中官员人人自危。”
“如果这时候再大规模撤换边镇将领，搞不好会逼反几个人。”
“况且韩钊他们在军中经营多年，部属盘根错节，不是一道旨意就能换干净的。”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铺在桌上。
名单上只有两个名字：越州总兵罗鹰，吴州副将赵黑虎。
“但不动他们的人，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罗鹰、赵黑虎是督主的老部属，当年在东厂时就跟过您。”
“这两支部队加起来近两万人，全部可以信得过。”
“属下建议，以换防的名义调罗鹰和赵黑虎率部北上，驻守京畿外围的荥阳?、偃师一线。”
“这两万冉了京畿，韩钊他们就是有异心也得掂量掂量。”
“等这两万人扎稳了，再慢慢动京畿四周的将领，就没人敢一个不字了。”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贾羽的考虑是对的。
逼反绝不是上策，调自己人入京接管防务才是稳妥之道。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直起身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写调兵手令。
罗鹰率越州镇所部八千精锐即刻北上，驻防荥阳?。
赵黑虎率楚州水师步卒五千及吴州守军三千，计八千人，即刻北上，驻防偃师。
两道手令写完了，吹了吹墨迹，交给钱顺儿连夜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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