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彻底变了。
那身洗得发白、深蓝色工装,被他仔塞进了箱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带着折痕的灰色中山装,布料挺括,扣子一直扣到脖颈。
头发不再随意蓬松,而是每日早起用发油抿得溜光水滑,一丝不乱。脚上的劳保胶鞋换成了黑面白底的干部布鞋,还带上了一副眼镜,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视线习惯性地微微下睨,仿佛总在检阅着什么。
他骑着自己那辆檫得发亮的车上下班,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虽然里面多半只装着他的搪瓷缸子和半包烟,但架势十足。
权力的滋味,像最醇厚也最上头的烈酒,一口下肚,便烧得他浑身血液沸腾,再难清醒。他沉醉于那种无需高深手艺、只需一截红袖章和几句的话,就能让曾经需要仰视的韧头、让曾经漠视他的人畏惧的感觉。
他工作的重心,早已从锻工车间的铁砧,转移到了“纠察”二字上。他变得异常“敏锐”和“积极”。今根据某“觉悟群众”的举报,去“帮助”一位曾因技术问题批评过他的八级老师傅;
明编织个“消极怠工、思想抵触”的理由,拉一个祖上开过铺、家里曾比他家宽裕的六级工去开会。他尤其喜欢将目标对准那些曾经地位在他之上、或他暗地里跟他作对的人。
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低头认罪,在会上汗流浃背,刘海中心里便涌起一股混合着报复快感和权力满足的颤栗。
在四合院里,他的权威更是被发挥到了极致。首先被镇压的,就是自家那两个曾让他憋闷不已的儿子。
“光!光福!瞧瞧你们那副邋遢样!像什么话!”晚饭桌上,刘海中重重放下筷子,指着两个儿子胳膊上已经有些脏污、边缘起毛的红袖章,“看看我这个!正儿八经的任命!带字的!你们那算什么?瞎胡闹!从今起,在外面给我收敛点,别给我惹事,听见没有!”
刘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迎上父亲那双不再是憨怒、而是带着冰冷威慑的眼睛,再看看对方胳膊上那崭新刺目的红袖章和一身干部打扮,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悻悻地低下头。
刘光福更是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二大妈默默扒着饭,眼神复杂地瞥了丈夫一眼,也没话。刘海中满意地看着重新“规整”起来的家庭秩序,感觉自己这个“队长”的头衔,在家中也终于名副其实。
四合院里,他更是迫不及待地是对准了院里一直隐隐压着他的八级工——易中海。
一傍晚,全院人差不多都下班回来时,刘海中背着手,在闫埠贵和许大茂一左一右略显刻意的簇拥下,踱步到中院,在易中海家门口站定。易中海正坐在门口凳上,听着收音机。
“老易啊,”刘海中开口,声音刻意拿捏出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最近院里院外,形势一片大好,革命浪潮汹涌澎湃。可咱们院里的学习气氛、革命自觉性,我看还有待提高啊。有些老同志,是不是还抱着过去那套‘低头干活、莫问窗外’的旧思想?这可要不得!这是对当前大革命形势的消极抵触!”
易中海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平静地看了看刘海中,又扫过旁边眼神闪烁的闫埠贵和一脸看好戏表情的许大茂。
“他二大爷啊,”易中海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就是个钳工,一辈子跟机器零件打交道。你们的那些形势、浪潮,我年纪大了,学习不够,确实弄不太明白。我就知道,国家需要零件,我就把零件做好;厂里交代任务,我就把任务完成。别的,我也管不了,也管不好。”
这话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抵触”,也没激烈反驳,只是摆出一副“技术工人只懂技术”的谦退姿态。
刘海中却像是抓住了把柄,声音提高了几分:“看看!这就是典型的技术至上论!脱离政治!老易,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作为院里的一大爷,你不带头提高觉悟,反而带头搞‘只专不红’,这怎么行?”
易中海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然海中你觉得我这个一大爷不称职,跟不上形势,那这个位置,我就让出来吧。让给更合适、觉悟更高的同志来当。我也图个清静,专心搞我的技术。” 完,他不再看刘海中等人,转身拎起凳和收音机,径自回屋,关上了门。
干脆利落的辞职,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大道理的刘海中噎了一下,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福但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易中海退了!这院里,以后就是他刘海中的下了!
他当即与闫埠贵、许大茂商议,迅速“推选”出了新的三位管事大爷:刘海中自任一大爷,闫埠贵为二大爷,许大茂是三大爷。在院子里装腔作势,除了傻柱没人愿意当面驳了他们面子。
这傻柱哼着曲,怀里抱着个用旧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方盒子,那是工业部大领导叫去做家宴,回来时,领导将家里一台闲置的老式留声机送给了他。
晚上,傻柱家屋里,飘着一股炖肉的浓香和淡淡的酒气。桌子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下酒菜:一盘切得厚实的酱牛肉,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碗傻柱自己腌的酸黄瓜。特意将林墨叫到家里来显摆,他觉得只有在林墨这个大学生才懂得有留声机的含义。
那台用旧毯子仔细擦拭过的留声机。暗红色的木质箱体,黄铜喇叭花静静绽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傻柱心翼翼地给留声机上好发条,又用软布擦了擦唱针,这才从旁边一个纸盒里取出一张黑色胶木唱片,轻轻放在转盘上。他将唱针落下,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后,悠扬的音乐便从喇叭里流淌出来,是贝多芬的《命运》。
“林墨,你听听!这声儿!多透亮!”傻柱搓着手,眼睛发亮,给林墨面前的杯子斟满二锅头,又给自己倒上,“这可是好东西!这可是我在大领导手里下棋赢过来的!我最喜欢这首命运。”
林墨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他目光落在留声机上,点零头:“是好东西。”
“是吧!”傻柱更高兴了,夹起一大块酱牛肉塞进嘴里,边嚼边,“你是不知道,那大领导家,嘿,气派!不过人家两口子没架子,对我也客气。特别是领导夫人,特爱吃我做的川菜,我做的比饭店里的还地道!”
他又给两人满上酒,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得意:“我跟你,这阵子我去得勤,看出来点事儿。领导家前阵子……不太平。”
林墨放下筷子,静静听着。
“听是家里用了好些年的保姆,不知咋的,举报了!”傻柱摇摇头,脸上露出鄙夷又有些后怕的神色,“领导收礼,生活作风有问题……反正乱七八糟的。闹了好一阵,领导那阵子脸色都不好看。”
“夫人悄悄跟我,家里都不敢请人做饭了,所以才老让我去。为啥?咱是厨子,守规矩啊!勤行老话:只管灶台火,不问座上客。我去了就钻厨房,做好菜端上去,别的啥也不听,啥也不问。他们两口子话,我自动把耳朵关上。这不,处着处着,反而更信着我了。”
他咂了一口酒,脸上泛着红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林墨,你,我何雨柱一个厨子,能让这么大的领导信得过,凭的是啥?就是咱本分,守老规矩!你再看看院里那几位新上的‘大爷’……”
他嗤笑一声,朝后院方向撇撇嘴,“刘海中,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许大茂,狗肚子里存不住二两香油!还有闫埠贵,算盘珠子扒拉得再响,顶个屁用!他们那做派,学都学不像,看着就让人膈应!”
林墨拿起酒瓶,给傻柱续了半杯,捧了他一句:“还是柱哥你厉害,还能接触到部委级别的领导。没准还能帮你一把.......”
傻柱反而不好意思了,随即摆摆手:“嗨,嘴里的漂亮,也就是伺候他们吃饭。用我就是图省心,我知道!我这不是看着院里那些人糟心,跟你吹个牛!不过我要是给你牵个线,大领导肯定能提拔你.......”
“那还是算了。”林墨语气温和,却带着认真,“现在这个时候靠上去不知道是心腹还是冲锋的弃子.......”
傻柱眨眨眼,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领导夫人前两跟我透了个口风,可能过段时间,领导也要‘南下考察’,跟你们王厂长他们差不多。具体啥时候走,啥时候回,没。我估摸着……可能也得一阵子。唉,这年头,大领导也不好当啊。”
林墨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夹起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屋里炖肉的暖香、酒气的辛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而微妙的氛围。
“柱子哥,”林墨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冉老师最近怎么样?有日子没见她来院里了。”
提到冉秋叶,傻柱脸上的兴奋劲淡了些,挠了挠头:“是有些日子没来了。学校……好像也挺乱的。闫埠贵不是被弄去扫大街了吗?我估计,冉老师也好不到哪儿去。”
“闫老师被下放,是因为家庭旧账。”林墨看着傻柱,“冉老师家里……我记得是书香门第?她父亲以前是.......”
傻柱点点头,神情有些担忧:“是。她爸以前在报社干过,后来身体不好,早退了。但现在这形势……难。”他叹了口气,“冉老师人那么好,可别……”
“如果真有事,她一个女同志,家里又没什么依靠,会更难。”
林墨缓缓道,“柱子哥,你要是真对冉老师有心,这种时候,不能光等着。得让人家知道,你是靠得住的。不一定非得明着什么做什么,但适当的关心,该有还得樱比如,她要是真遇到什么难处,家里缺个劳力干点重活,或者……缺口吃的,你能伸把手,就伸把手。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让人记得住。”
傻柱听得认真,酒杯端在手里半没动。他性格直来直去,对冉秋叶那点心思院里不少人都知道,但以前总觉得人家是老师,文化人,自己是个厨子,有点配不上,也就没好意思多往前凑。
现在听林墨这么一,心里那股劲儿又活泛起来,同时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福
“你得对……”傻柱喃喃道,随即又有些苦恼,“要怎么做呢?我想想......”
傻柱想了一会,反应了过来把杯中酒一口干了,眼神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郑重:“我明白了,林墨。谢了啊,兄弟。来,喝酒!”
留声机的唱片走到了尽头,发出规律的“嗒……嗒……”空转声。傻柱连忙起身,心地抬起唱臂,关掉了机器。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炖肉锅里轻微的“咕嘟”声。
两人又喝了几杯,了些厂里和院里的闲话,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林墨还提醒他这个东西要藏好,不然估计得被那三个‘领导’想法给砸了。
傻柱依然得意于自己的“际遇”,但那份张扬收敛了不少,心里揣上了对冉秋叶的惦记和对时局更深的感知。
夜深了,林墨告辞离开。傻柱把他送到门口,看着林墨挺拔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又回头看了看屋里那台安静的留声机,忽然觉得,这“宝贝”带来的喜悦,似乎也没那么实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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