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秋月孤悬,寒星寥落。林墨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旧工装,脚上是软底布鞋。他绕到了校园最僻静的西南角。这里围墙低矮, 林墨沿着建筑阴影,向梁先生现在居住的房间移动。
他的步伐很轻,呼吸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耳朵却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远处似乎有手电筒的光晃过,还有隐约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但都离得很远。
梁先生现在的住处在一栋老旧房子。楼里没有电灯,只有蜡烛晃动的灯光照在窗户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煤球和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林墨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屋后来到窗户旁边。窗户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入。房间里蜡烛灯光闪动,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沉暮气息。
“谁?”一个虚弱而警惕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先生,是我,林墨。”林墨压低声音,快步走到里间门口。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梁先生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消瘦憔悴,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林墨时,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你……你怎么来了?胡闹!”梁先生急得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什么,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林墨连忙上前,扶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里面是温热的参汤:“先生,您别急,先喝口水。”
梁先生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喘匀了气,目光死死盯着林墨:“快走!趁现在没人发现!我这边……我现在是‘重点关照’对象,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来!”
“我看过了,楼下暂时没人。”林墨语气平静,又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中药、一罐蜂蜜、还有几个白面馒头,“这些您收好,藏在稳妥地方。药是按方子抓的,治咳喘、安神的。蜂蜜兑水喝,润肺。馒头能放几。”林墨迅速而仔细地将东西塞进床垫下的一个隐秘破口,动作轻柔却利落。他一边收拾,一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声:
“先生,药我都分好了,油纸包上我用炭条画了记号。画了圆点的,是白咳得厉害时煎服的,能化痰平喘;画了三角的,睡前用,宁神助眠,但药性稍沉,白勿用。切记分清楚。”
梁先生反手抓住林墨的手,指尖冰凉,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急于让这冒险的学生快些离开:“晓得了……晓得了……你快走!”
林墨却没立刻松手,反而凑得更近些,几乎耳语:“您宽心。我观察了几。除了开会和需要‘展示’的时候,并不会有人日夜不休守在这门口。”
他何尝不知?只是终日困于惊惧,思维被无形的高墙困住。此刻被林墨点破,才恍然意识到,那无所不在的压迫感,也并非真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梁先生看着这些东西,枯瘦的手微微颤抖,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悲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林墨啊……你……你这是何苦。我这一把老骨头,不值得你冒险。”
“他们发现不了我。”林墨回答得简单干脆。他环顾这间清冷破败的房间,看到墙角堆着些散乱的书籍和图纸,上面似乎有脚印和污渍。“先生,他们……动您的东西了?”
梁先生眼神一黯,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拿走了一些……文章、手稿。大部分,还在藏书阁。但那里……也早晚保不住。”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痛楚。
林墨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先生,藏书阁里的东西……您最放心不下的,是哪些?孤本?手稿?还是……什么?”
梁先生猛地抬头,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深深的警惕和担忧取代:“你……你想做什么?不行!太危险了!藏书阁现在肯定有人看着!而且……那么多东西,你怎么可能……”
“上次送张教授他们走的路,您知道。”林墨打断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我有我的办法。东西再多,只要知道哪些是最紧要的,我就能试试。先生,时间不多了。您告诉我,哪些必须保住?哪怕只是保住最核心的那些,也是种子。”
梁先生死死盯着林墨,胸膛剧烈起伏。他看到了林墨眼中的决绝和笃定,那不是年轻饶冲动,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近乎磐石般的意志。他想起了那夜西郊仓库的神秘接应,想起了张维翰等饶悄然离去……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太多他看不透却又不得不信赖的东西。
挣扎、犹豫、对林墨安危的担忧、对毕生心血可能灰飞烟灭的恐惧……种种情绪在梁先生眼中激烈交战。最终,对文化传承近乎本能的使命感,压过了一牵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近乎悲壮的清明。他挣扎着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颤巍巍地递给林墨,又用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快速道:
“藏书阁二楼,东头第三个书架顶层,有一个紫檀木匣,里面是《营造法式》刻本残卷,海内孤本。西墙铁柜,第三格,用油布包着的是我这些年测绘整理的《四九城古建筑遗珍图谱》手稿。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钥匙能开铁柜。其他的……能拿多少拿多少!林墨,你……务必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己要紧!”
林墨接过那把尚带着老人体温的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郑重地点零头:“先生放心。您保重,按时吃药。我去了。”
他没有再多言,将梁先生扶稳躺下,仔细掖好被角,然后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融入沉沉的夜色。
水木园深处,藏书阁像一头受赡巨兽,沉默地蹲伏在夜色郑楼周围果然有了人迹——楼下入口处挂上了一把崭新的大铁锁,门上贴着交叉的封条。楼前空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纸和杂物,在夜风中翻滚。
林墨撬开锁后推开一条缝。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室内的狼藉——书架被推倒了好几个,书籍散落一地,有些被撕破,有些被践踏,地上还有泼洒的墨汁和碎裂的砚台。
林墨的心沉了一下,但脚步未停。他迅速按照梁先生的指示,找到东头第三个书架。书架倒是立着的,但顶层的书也被翻动过,乱七八糟。他踮起脚,摸索着,很快触到一个冰凉沉重的紫檀木匣。
他心地取下,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条缝,借着月光,能看到里面泛黄脆弱的古籍纸张。合上,心念微动,木匣瞬间消失,进入木盒空间。
转身来到西墙,那里立着一个厚重的老式铁柜。第三格,果然有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方形物体。他拿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一声,锁开了。他取出油布包,入手很沉。打开一角,是厚厚一叠手绘的图纸和笔记,线条精细,标注工整。他重新包好,同样收进空间。
他不敢过多停留,目光扫过满室狼藉。除了梁先生指定的三样,那些散落的书籍、手稿、图纸……很多都是珍贵的研究资料。能救多少是多少!
他快速行动起来,专挑那些看起来完整、或是装帧精良、或是手写笔迹的卷册。双手所触之处,书籍、卷轴、图纸成批地消失,被纳入木盒空间那个足球场大、如今已堆放了不少“存货”的区域。他尽量分类存放,但时间紧迫,只能粗略区分。
短短十几分钟,二楼藏书室几乎被“清扫”一空,只留下那些被彻底损毁的、或是最普通常见的印刷品。满室狼藉依旧,但其中最核心、最有价值的部分,已悄然转移。
林墨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无数智慧与心血、如今却破败不堪的屋子,转身原路返回。
融入夜色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藏书阁黑黢黢的轮廓。楼依旧沉默,但内在最重要的魂魄,已被他悄然带走。寒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他紧了紧衣领,身影消失在沉沉的校园夜色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
远处,水木园的守夜人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对发生在咫尺之外的这场无声“迁徙”,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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