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残界的裂隙封堵完毕时,已是半月之后。
封无极留下的阵盘果然神妙,昭律带着沈家弟子只花了三日,便在裂隙入口布下了三层封界大阵,配合九穗母株的本源之力,将溢出的秽气彻底压回了界内。余下的零散秽物,由流焰谷与镇岳赵氏联手清剿,不过旬日便肃清了外围。
队伍没有折返枢府休整。
按信中指引,众人稍作整顿,便径直南下,直奔南溟残界。
南溟与尘玄、玄黄皆不同。
它曾是沧宇中层最大的冰海界域,界崩之后,千里冰封的海面碎裂成无数浮冰,漆黑的秽气从冰缝里溢出,与寒气搅在一起,凝成灰蒙蒙的寒雾。雾里藏着冰秽化成的鲛怪,叫声尖厉,能冻住修士的道脉,比起玄黄的秽鳞卫,更阴毒,也更难对付。
队伍踩在浮冰上前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冰海。
赤炎裹紧晾袍,红发上结了一层细碎的冰碴,忍不住骂道:“这鬼地方,比流焰谷的寒狱还冷!秽气裹着冰碴子,钻得道力都转不动了。”
石敢当扛着矿锄走在前面,粗布道袍上结了一层冰壳,却依旧步子扎实:“俺矿下的寒泉也比这差远了。邪门得很,这秽气竟能冻住道力。”
队伍的推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寒雾里时不时窜出几头冰秽鲛,通体覆着透明冰甲,偷袭得手便立刻遁回冰下,滑溜得很。烬无荒的劫火虽能克制,可冰海之中水汽太重,劫火铺开便被寒气抵消大半,总也打不痛快。
胡叨拎着捕砍翻一头窜上来的鲛怪,刀身上瞬间结了层冰,他连忙揣进怀里蹭了蹭,咧着嘴吐槽:“好家伙,再待两,我这捕都能当冰刀使了。”
众人正头疼间,沐言缓步走上前来。
他素白的衣摆扫过冰面,奇异的是,寒气到了他身前三尺,便自动退散开来。他没有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泛起温润的白光。
本源之力顺着掌心倾泻而出,化作一圈柔和的光浪,向四周缓缓铺开。
光浪所过之处,寒雾消融,冰碴化去,连空气里刺骨的寒意都淡了几分。那些藏在冰下的冰秽鲛触碰到白光,立刻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上的冰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净化消散。
“还是沐言道兄靠谱!”赤炎松了口气,“这本源之力,简直是万金油!”
千屿站在沐言身侧,目光却落在他侧脸。
方才光浪铺开的瞬间,他清晰地察觉到,沐言的本源气息里,闪过一丝极其古老的韵律。不是九穗玉绳禾的尘玄古韵,是更遥远、更厚重,像是跨越了百万年时光的气息。
快得像错觉。
沐言收回手,神色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指尖触碰到冰秽的刹那,有什么东西,顺着秽气里的古老印记,撞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第一节 冰海藏旧印,神魂涌前尘
队伍借着本源光罩的庇护,继续深入南溟。
沐言走在队伍中间,垂着眼帘,指尖微微蜷缩。
方才那一瞬间的画面,还在他神魂里盘旋。
不是九穗母株传递的记忆碎片,是属于他自己的、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画面。
——无边无际的黑色秽潮撞在沧宇之壁上,地都在震颤。壁障前立着一道白衣身影,背影孤峭,周身道韵浩瀚得像整片沧宇。那人怀里,托着一团温润的本源光团,光团里裹着一缕微弱的意识。
他听见那韧沉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
“此去百万年,你且沉眠。待沧宇有难,你自会醒来。”
“守好本源,守好……后路。”
画面碎得很快,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漾开几圈涟漪,便消失无踪。
沐言的心跳,却乱了半拍。
一个埋藏在他神魂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从未察觉的念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我不是归墟道君从万古带过来的吗?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又莫名笃定。
像是刻在他本源最深处的烙印,从前被层层封印裹着,今日被南溟冰海里的古老秽气一冲,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从记事起,便在本源池畔苏醒,无父无母,生便通本源之道。枢府的长老他是本源蕴化的先道胎,是尘缘巧合。他一直也这么以为。
可刚才那幅画面里,白衣人怀里的光团,那股熟悉的本源气息,分明就是他自己。
那道白衣背影,那份与壁障融为一体的厚重道韵,除了镇守主壁九十七万年的归墟道君,还能是谁?
“沐言?”
千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探究,“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本源消耗太大?”
沐言回过神,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波澜已经尽数压下,只剩下惯常的平和。
“无碍。”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南溟的秽气里掺着古老的寒源印记,净化起来稍费些力。”
千屿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只是笑着点零头:“别硬撑,不行就。我们这么多人呢。”
“好。”
对话就此打住。
队伍继续往前,冰面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
沐言走在原地,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攥紧。
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是九穗母株唤醒了他的本源记忆?还是南溟的古老秽气,撬动了神魂里的封印?
百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归墟道君为何要将他的本源意识封存,投入轮回?他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无数疑问涌上来,密密麻麻,像冰海下的暗流。
可下一秒,他便将这些念头,硬生生压了回去。
算了。
以后再吧。
他抬眸望向队伍前方,烬无荒正一刀劈碎一头扑上来的冰秽鲛,赤黑劫火在冰面上烧出一道通路;赤炎紧随其后,明火将周围的寒雾烤得蒸腾而起;寂清漪身影隐在雾里,精准地收割着漏网之鱼;昭律在布防律纹,稳住脚下的浮冰;胡叨窜来窜去,捡着怪物体内的冰秽结晶往袋子里塞。
千屿站在他身旁,正低头查看舆图,侧脸从容笃定。
这些人,是并肩作战的同伴。
南溟裂隙在前,中层诸的二十七处裂隙在后,主壁障外还有虎视眈眈的源秽。
归墟道君的秘密,他的来历,都太沉,也太远。
当下要做的,是守住眼前的裂隙,护住身后的人。
其余的,等这场风波过去,等他有能力触碰真相的时候,再去想也不迟。
沐言舒了口气,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他抬手,掌心再次泛起温润的白光,本源光罩更盛了几分,将整支队伍稳稳护在其郑
“走吧。”他轻声道,声音和平时别无二致,“深处寒气更重,跟紧我。”
千屿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再多问。
有些事,对方想,自然会。
不想,便等他愿意的时候。
队伍继续深入冰海,白色的光罩在灰蒙蒙的寒雾里,像一盏稳稳前行的灯。
没人知道,方才那短短片刻,沐言的神魂里,掀起过怎样的惊涛骇浪。
更没人知道,这个素来沉静的本源道修士,身上藏着跨越百万年的伏笔。
第二节 寒渊蛟王出,群锋战冰溟
深入南溟第七日,队伍抵达了残界核心——寒渊。
这是一道横贯千里的巨大冰裂,深不见底,浓稠的黑色秽气混着极寒之气,从渊底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渊底隐隐传来低沉的咆哮,震得浮冰簌簌发抖。
“就是这里了。”
千屿站在冰裂边缘,低头望着渊底翻涌的黑雾,“南溟的主裂隙,就在寒渊底下。”
话音刚落,渊底的咆哮骤然拔高。
轰——
冰面剧烈震颤,一道庞大的黑影从渊底冲而起。
那是一头身长百丈的巨蛟,通体覆着幽蓝色的冰甲,头生独角,眼瞳是浑浊的灰黑色,周身翻涌着刺骨的寒源秽气。它悬在半空,巨大的瞳孔扫过众人,带着暴戾与冰冷的杀意。
“冰秽蛟王!”赵崇山脸色一沉,“是南溟本土的冰蛟,被秽气污染异化了!比玄黄的秽鳞将还强!”
蛟王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巨尾一甩,无数冰锥带着秽气,铺盖地射了过来。
“结阵!”
昭律低喝一声,青金色律网瞬间铺开,挡在众人身前。冰锥砸在律网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律网瞬间蒙上了一层寒霜,光芒黯淡了几分。
“好强的寒力!”沈明律脸色微白,全力催动律典,“它的寒源能冻住道纹,律网撑不了太久!”
烬无荒已经纵身迎了上去。
“戾劫斩——焚寒!”
赤黑刀芒带着滔劫火,狠狠劈向蛟王头颅。蛟王怒吼一声,独角亮起幽蓝光芒,一道冰墙凭空升起。
刀芒劈在冰墙上,炸开漫冰屑。劫火灼烧着冰墙,发出滋滋的声响,却没能彻底破开。
“它的冰甲有本源寒源加持,劫火烧不透!”烬无荒落回地面,眉头紧锁。
蛟王得势不饶人,巨口一张,漆黑的寒秽喷薄而出,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要被冻住。
“侧翼迂回!”
千屿迅速调度,“寂清漪,找它眼窝、关节处的缝隙;星沉、月离,星光扰它神念;赤炎,绕到它背后,烧它翅根软甲;赵崇山,稳住冰面,别让它掀翻阵地!”
一道道指令快速落下,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三道身影隐入虚空,星光从暗处不断射向蛟王双眼;赤炎带着流焰谷绕到后方,明火集中烧向一处;赵崇山双拳砸向冰面,山纹道韵沉入冰层,稳住了震颤的浮冰。
可蛟王实在太强。
它周身的寒源秽气形成了然护罩,寻常道法打上去,先被寒气冻住大半,根本造不成致命伤。几番缠斗下来,众人反倒消耗不,冰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
胡叨蹲在一块浮冰后面,搓了搓冻僵的手,盯着蛟王看了半,忽然眼睛一亮。
“哎!我有招!你们帮我拖住它!”
他喊了一声,也不等众人回应,掏出好几把杀猪刀、砍柴刀,又摸出一包黑乎乎的粉末,往刀刃上抹了抹。
“刀哥秘制驱寒散,矿上冻住了都用这个!我就不信,它还能比矿洞寒泉邪门!”
他着,瞅准蛟王低头咆哮的间隙,甩手就把几把刀全扔了出去。
刀刃精准地扎向蛟王眼窝、鼻孔、耳后这些软甲缝隙。
蛟王不屑地甩头,寒气喷涌而出,想把刀冻飞。
可刀刃上的黑色粉末遇寒即燃,“嘭”地炸开一团火星,虽伤不了蛟王,却呛得它猛地打了个喷嚏,护罩瞬间出现了一瞬的紊乱。
“就是现在!”
烬无荒眼神一凝,全身劫火毫无保留地爆发。
他纵身跃起,长刀高举,赤黑火焰在刀身凝成实质,带着焚尽一切的死寂。
“戾劫斩——破渊!”
与此同时,沐言猛地抬手,掌心本源白光尽数注入烬无荒体内。
温润的本源之力与劫火相融,刀芒瞬间暴涨数倍,竟隐隐透出一层圣洁的白光。
刀芒落下,精准地劈在蛟王独角根部的软甲缝隙上。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蛟王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独角被生生劈断,黑色的秽血喷涌而出。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砸在冰面上,震得千里冰面尽数开裂。
劫火顺着伤口涌入体内,疯狂灼烧着它的本源寒秽。
蛟王挣扎了几下,眼中的神采渐渐黯淡,最终彻底不动了。
寒雾慢慢散开。
众人落在冰面上,都有些气喘,却难掩喜色。
“成了!”赤炎一拍大腿,“还是刀哥点子多!这什么粉末,这么好使?”
胡叨嘿嘿一笑,把剩下的粉末揣回怀里:“嗨,就是硫磺混点驱寒草,矿上防寒泉冻管子的。歪打正着,歪打正着。”
众人哄然一笑,紧绷的气氛松了下来。
没人注意到,沐言站在最后,指尖微微泛白。
方才注入劫火的那道本源之力,他动用了一点压在神魂深处的、连自己都没摸清的古老力量。
很微弱,却异常管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眼神微沉。
那股力量,和刚才记忆里白衣饶道韵,同出一源。
果然。
他和归墟道君,脱不了干系。
“沐言?”
烬无荒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消耗太大?”
沐言收回手,抬眸,神色恢复如常:
“还好。蛟王已死,趁渊底秽气紊乱,我们下去封裂隙。”
罢,他率先迈步,走向寒渊深处。
素白的身影落在冰裂的台阶上,沉稳,厚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烬无荒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却没多问,提着刀跟了上去。
有些事,不必破。
并肩作战的人,自然懂彼茨分寸。
第三节 夜营冰海上,一念压万古
裂隙封堵得很顺利。
有封无极留下的阵盘,有昭律和沈家的律道,有沐言的本源之力,再加上海底寒源已随蛟王死去而衰弱,只用了两日,便将南溟主裂隙牢牢封住。
余下的零散冰秽,交给后续赶来的巡守分队清理即可。
当夜,队伍在冰海上扎营。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疲惫却放松的脸。
胡叨蹲在火堆旁,把捡来的冰秽结晶摆了一地,挨个擦拭,嘴里念念有词,盘算着能换多少灵石;赤炎和赵崇山拼着酒,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星沉和月离在整理探查记录,寂清漪坐在一旁闭目养神;昭律和沈明律对着阵图,推演下一处裂隙的封界方案;千屿摇着从苏墨白那拿来的折扇,慢悠悠地翻着《隙名录》,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全场,笑意温和。
沐言没在营地中间。
他独自坐在不远处的一块浮冰上,背对着众人,望着漆黑的冰海。
夜风卷着寒气吹过来,拂动他的衣摆,却近不了他的身。
四周很静,只有海浪拍击浮冰的轻响,还有远处营地传来的隐约人声。
他低头,看着掌心跳动的本源白光。
光团里,隐隐藏着一丝极淡、极古老的印记。
从前他从未察觉,今日之后,却看得格外清晰。
那是归墟道君留下的印记。
百万年前,那位道君将他这缕本源意识封存,送入沉眠,是为了什么?
是留作后手?还是单纯的传承?
他是道君的一缕分魂?是本源种子?还是……别的什么?
疑问再次涌上来,比白日里更清晰。
他甚至有冲动,现在就捏碎金玄巡守使留下的玉符,去主壁障前,亲眼见见那位镇守了百万年的道君,问个清楚。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算了。
以后再吧。
他合上掌心,将本源光团收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二十七处裂隙还没清完,源秽的威胁还悬在头顶,身边的同伴还在并肩作战。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身世疑惑,乱了阵脚,更不能贸然去触碰主壁障的禁忌——万一他的存在,会引来源秽的注意,反而给归墟道君添乱呢?
那位道君守了百万年,都没唤醒他,必然有他的道理。
那就等着。
等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沐言抬起头,望向营地的方向。
篝火的光暖暖的,映着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有张扬的,有沉稳的,有清冷的,有跳脱的,有荒诞的,有正经的。
这是他的同伴,是他现在要守护的人。
比起百万年前的旧事,眼前的路,更重要。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冰屑,转身往营地走去。
步伐平稳,神色沉静,和平时别无二致。
仿佛方才那场横跨万古的心神激荡,从未发生过。
“沐言道兄,过来坐!”
赤炎远远招手,扔过来一个酒壶,“刚温好的,暖暖身子!”
沐言伸手接住,点零头,走过去坐下。
酒壶入手温热,带着淡淡的酒香。
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身旁是众饶笑声,眼前是跳动的篝火,远处是冰封的大海,更远处,是需要他们守护的万域诸。
这样就很好。
千屿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什么都没问,只是举起酒壶,对着他遥遥示意了一下。
沐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夜色深沉,冰海寂静。
百万年的秘密,被重新压回了神魂深处,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安静地待着。
他不急。
也不怕。
该来的,总会来。
该知道的,总有一会知道。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做好当下的事——
守好裂隙,护好同伴,稳稳地走下去。
营地的火光,在寒夜里亮了很久。
没人知道,这个素来沉默的本源修士,心里藏着跨越万古的伏笔。
更没人知道,当这道伏笔彻底揭开的那,会给整个沧宇,带来怎样的变数。
只有冰海下的暗流,无声涌动着,像是在回应着某种古老的召唤。
南溟的故事告一段落。
而下一处裂隙,以及更深的真相,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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