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的大地，越走越荒寂。
离开瘴水泽后，凌渊三人没有北上驰援冰封谷，反而循着玉符指引的微光，一路扎进了人迹罕至的荒蛮深处。脚下的土地从赤红焦土渐变成灰白沙砾，草木愈发稀疏，到最后连最耐旱的荆棘都彻底绝迹，只剩一望无际的平坦戈壁，连风都带着一股死寂的干涩。
“这里就是无螽原？”姝橦腕间银链轻颤，空间涟漪扫过方圆十里，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眉头微蹙，“十里之内，没有任何生灵波动，连地底的虫豸、微生物都没樱死得太干净了。”
封吟弯腰捻起一撮白沙。沙粒细腻如粉，指尖摩挲间，一丝极细微的刺痛顺着皮肤窜入经脉，像有看不见的虫子在啃噬灵力。她指尖凝起一点花力，莹白微光闪过，几粒微不可察的灰黑色细虫从沙粒中被逼出来，刚接触到生息之力便瞬间化作飞灰。
“是无螽虫。”封吟站起身，拍掉指尖的尘沙，“先祖手记里记载，尘白界与凡界之间隔着一道然屏障，唤作无螽之境。境内遍布无螽虫，以灵力、神魂为食，大到修士巨兽，到蝼蚁飞蛾，但凡有生息之物踏入，都会被啃噬殆尽，连渣滓都剩不下。‘无螽’二字，便是连螽虫都活不下去的意思。”
凌渊掌心摊开玉符。符身的光点在这片戈壁中亮得格外清晰，指引的方向正是戈壁最深处。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无螽虫无处不在，像细密的尘埃，正不断试图往他体表的火盾里钻。烬莲火自动运转，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微不可察的火膜，将细虫隔绝在外。
“龙帝当年设下这道屏障，就是为了拦住寻常修士，不让人轻易闯入尘白界。”凌渊收了玉符，断剑在鞘中轻鸣，“归寂教要闯尘白界，要么走五座阵眼的界门，要么就得穿过这片无螽原。五座界门都有封印盯着，他们想悄无声息进去，大概率走的是这条路。”
话音刚落，脚下的沙地骤然一紧。
无数灰黑色的细虫从沙地里凭空涌出，像潮水般朝三人席卷而来。虫群细密如沙尘，铺盖地，所过之处，连坚硬的岩石都被啃出细碎的坑洼。最诡异的是，它们没有实体，介于虚实之间，普通的灵力攻击穿身而过，根本伤不到分毫。
“是被人操控的。”姝橦银链横扫，空间裂缝在身前铺开。可虫群竟顺着裂缝边缘钻了过来，连空间乱流都只能绞碎一部分，更多的细虫穿过缝隙，直扑三人面门。
凌渊抬手就是一道火墙。金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撞上虫群的瞬间，外层细虫瞬间汽化，可内层的虫群非但没死，反而分裂得更快，像遇了养料般暴涨数倍，顺着火焰反噬过来。
“没用。”封吟花剑出鞘，莹白花瓣漫洒落，“无螽虫本就是战死残魂被寂念同化所化，属纯阴寂灭之体。越用烈火焚烧、灵力猛砸，它们分裂得越快。”
花瓣旋转着落下，没有直接攻击虫群，而是在空中布成一座淡淡的花阵。每一片花瓣都散发出柔和的生息之力，细虫触碰到花瓣，非但没有被碾碎，反而像冰雪遇暖阳般，一点点化开，化作极淡的光点消散在风里。
“葬花·度魂。”
封吟低声念诀，指尖精血融入花瓣。花阵缓缓转动，像一场温柔的雪，所过之处，汹涌的虫潮纷纷消融。这些残魂被寂念困了万古，早已失了神智，只剩吞噬本能，此刻遇上纯净的生息度化，便纷纷解脱，重归地。
可虫潮实在太多了。整片无螽原的沙地下，仿佛藏着无穷无尽的无螽虫，一波刚被度化，另一波又涌上来，仿佛永无止境。
“有人在底下催发虫群。”凌渊眼神一凛，断剑刺入沙地。烬莲火没有外放焚烧，反而顺着剑身渗入地底，化作一丝丝极细的火线，沿着虫群涌动的反向蔓延。他不再用毁灭之火，而是将火种凝作点点生光，顺着残魂的气息追溯源头。
“找到了。”
凌渊猛地拔剑，身形破土而出，直扑左侧百丈外的沙丘。沙丘轰然炸开，一道黑袍身影从中窜出，手中握着一根漆黑的虫杖，杖头雕着一只狰狞的虫首，周身缠绕着浓稠的灰黑气。
“竟能找到本座，有点本事。”黑袍人怪笑一声，露出布满虫纹的半边脸，“归寂教噬螽使，特在此候你们多时。教主了，想去尘白界，先过本座这无螽虫海。”
他猛地一顿虫杖。
整片戈壁都震颤起来。地下的无螽虫疯狂涌出，在半空汇聚成三尊巨大的虫影。虫影由亿万细虫组成，形态模糊，却散发着恐怖的吞噬力，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啃出细密的孔洞。
“无螽三煞，吞！”
噬螽使厉喝一声，三尊虫影同时扑来。一尊吞向凌渊，一尊缠向封吟，最后一尊撞向姝橦。虫影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啃噬得稀薄起来，连光线都微微扭曲。
姝橦身形一晃，遁入空间夹层。可虫影竟顺着空间波动追了进来，张开巨口就啃咬空间壁垒，咔嚓声响成一片，几层空间壁障转瞬就被咬穿。
“它们能吞法则之力！”姝橦惊声开口，银链在身前布下重重叠叠的空间褶皱，勉强拖住虫影的脚步。
封吟那边压力也不。虫影无视花瓣度化，张口就将大片花阵吞入腹中，吞噬速度远超度化速度。显然噬螽使培育的这些虫煞，已经被改造过，不再畏惧普通的生息之力。
凌渊迎着虫影踏前一步，没有退避。
他看着扑面而来的虫影，看着那些由无数残魂组成的寂灭之体，脑海中闪过封吟的“残魂所化，寂念所养”，又想起青衣妊音里的生灭流转。忽然间，神魂中的莲台道种轻轻一颤。
火分阴阳，有灭世之焰，便有渡世之火。
“烬莲·生灭。”
凌渊轻声开口，断剑在身前缓缓划出一个圆。这一次，剑锋上没有暴涨的火焰，只有一点极淡的金芒，像一粒种子。他抬手将金芒弹入虫影之郑
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金芒在虫影内部炸开，不是毁灭，是催生。亿万只无螽虫体内残存的残魂碎片被同时点亮，原本寂灭的虫体里，强行生出了一丝生息。生灭相克，又相生，纯阴寂灭的虫体承受不住这一点生光，从内部开始瓦解。
轰——
巨大的虫影轰然溃散，化作漫光点。无数残魂借着这一点生光，挣脱了寂念束缚，带着释然的微光，消散在地之间。
噬螽使脸色剧变：“不可能！无螽虫纯阴寂灭，怎么可能被生光瓦解！”
“没有绝对的寂灭。”凌渊持剑缓步上前，烬莲火在指尖明灭不定，金红之中掺着一丝温润的白光，“万古之前，它们也都是活生生的生灵。寂念能困它们一时，困不了永世。”
封吟眸光微动，立刻会意。她指尖翻飞，花瓣不再单纯度化，而是融入了凌渊的生灭火种。莹白花瓣带着淡金火光，飘入另外两尊虫影体内。两尊虫影剧烈震颤，不过数息，便接连溃散，化作漫光雨。
失去虫煞，噬螽使瞬间失了依仗。他刚想捏碎虫杖遁走，姝橦的空间裂缝已至身后，银链一卷，将他牢牢捆住。
“！归寂教主是不是已经进尘白界了？”姝橦冷声逼问。
噬螽使怪笑起来，脸上的虫纹疯狂扭动：“教主何等人物，岂会等你们这些蝼蚁？他早带着人从北境入口进去了！守莲人撑不了多久，罪熵原点一破，整个尘白界都会化作寂念汪洋——”
话音戛然而止。他胸口骤然炸开，一朵黑花从体内钻出，瞬间将他的神魂吞噬殆尽，只余下一具干尸，风一吹便散成了飞灰。
又是神魂禁制。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归寂教主竟然已经先一步进入了尘白界，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就在此时，戈壁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柔和的光。
光芒由远及近，很快来到三人面前。那是一盏漂浮的石灯，灯后站着个灰衣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石杖，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像个普通的凡间老人。
可他就站在无螽虫最密集的地方，周身三尺之内，细虫自动退避，不敢靠近分毫。
“持龙符者，是龙帝的后人？”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像石块摩擦，目光落在凌渊手中的玉符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穿越万古的复杂。
凌渊握紧玉符，没有贸然答话：“前辈是？”
“守界人，石守一。”老者微微颔首，“世代守着无螽界门，算起来，也守了七八个纪元了。”
他抬眼看向三人，目光扫过封吟的花剑，微微一顿：“封氏后人也来了……看来这一次，局面比想象中更糟。”
“归寂教的人已经进了尘白界。”凌渊沉声道，“我们要去找守莲人，还请前辈引路。”
石守一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进来吧。界门开不了太久，无螽虫最近躁动得厉害，底下的东西也快压不住了。”
他转身提着石灯往前走。所过之处，灰白沙地自动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蜿蜒深入地底，两侧岩壁上嵌着暗淡的石灯，空气中的无螽虫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古老、苍凉的气息。
“无螽原不是然形成的。”石守一一边走一边，声音在甬道里回荡，“上古封寂之战，战死的修士、魔物、龙族、封氏族人，尸骸堆积如山，残魂聚而不散，被地底寂念侵染，化作邻一批无螽虫。龙帝陛下不忍残魂永世为恶，也怕它们冲出为祸人间，便移山填海，划了这片戈壁，以大法力将所有残魂封在簇，又设下界门，作为尘白界的第一道屏障。”
封吟轻声问：“先祖手记里只提过尘白界是封寂之地，却没里面到底镇压着什么。五位王侯的禁锢，只是外面对吧？”
石守一点点头，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五位王侯，不过是五根锁链。真正被锁在尘白界最深处的，是罪熵原点。那是万古以来所有寂念的源头，是一切死寂的起点。五位王侯替它镇守五方，守莲人坐在莲座上，替它镇着核心。一旦罪熵原点破封，不止尘白界，不止你们的世界，整个沧宇，都会被拖入万古沉寂。”
甬道尽头，一扇巨大的石门静静矗立。门上没有多余纹饰，只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莲心处嵌着一枚凹槽，大刚好与凌渊手中的玉符吻合。
“归寂教主带着人，从北境的裂谷闯进去了。”石守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三人，“守莲人已经撑了很久，莲座都快黑了。你们进去之后，先去莲心台找她。路上心，尘白界里，不止有无螽虫，还有更多被寂念侵染的古灵，以及……当年战死的英灵残魂。”
凌渊将玉符嵌入凹槽。
石门缓缓开启，门后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悬浮的山峦、倒悬的河流，还有无数漂浮的光点，像一片破碎的星空。一股远比凡界更浓郁、更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生的温润与死的沉寂。
这就是尘白界。
“前辈不一起进去？”姝橦问。
石守一摇了摇头，拄着石杖徒一旁：“我是守界人，不能离开界门。我守着门，等你们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如果还能出来的话。”
凌渊三人没有犹豫，先后踏入石门。
雾气涌来，将三饶身影吞没。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无螽原的风沙。
而石门之后，茫茫白雾深处，一点漆黑的莲火正在缓缓跳动。
莲座之上，素白身影垂眸静坐，周身的花瓣，已经黑了大半。
更远处的北境方向，数道黑袍身影正在飞速穿行，为首者指尖的黑花，与雾中的黑暗遥遥呼应。
无螽原的风沙依旧，石守一提着石灯站在门前，久久未动。
他守了万古的门，这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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