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刺入灰白气滥瞬间，凌渊只觉得整条手臂都陷入了无边的死寂。
烬莲火在剑身上疯狂腾烧，金红色焰浪迎着掌前的虚无狠狠撞上去，没有轰鸣，没有爆响，只有两种极致规则的无声湮灭。焰尖触及灰白之气的刹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解，可内里的火种却执拗地往里钻，像一粒砸进冻土的火星，拼着燃尽自身也要烧出一丝缝隙。
龙骸巨掌微微一顿。
这纯粹的寂灭之力，第一次没能瞬间抹除迎面而来的“存在”。
“烬莲·焚虚。”
凌渊低声吐字，神魂之中莲台道种缓缓旋转，全身灵力顺着经脉疯狂涌向断剑。剑身上的火焰骤然凝实，化作一朵十二瓣金红莲华，硬生生抵住了下落的巨掌。莲瓣与灰白之气接触的边缘不断蒸腾起细碎灰烟，每消融一片瓣叶，便有新的瓣层从火种中生出，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可差距依旧悬殊。
莲华绽放的速度，远跟不上寂化消解的速度。不过数息，十二瓣莲华便已消融大半，凌渊周身的衣袂边缘泛起灰白，连肌肤都开始失去血色，仿佛整个人都在慢慢归于虚无。
就在这时，无数银亮的空间裂隙在龙骸四周骤然绽开。
姝橦指尖银链舞动，莹白光芒如水波般扩散开去，一层层折叠空间在龙骸身周层层叠叠铺开，转瞬便叠了数百层。她的空间法则不再是切割与防御，而是以“叠”为势，将龙骸困在千重空间夹层之中，每一层空间都是一道屏障，纵使寂化能消解一层，还有千百层接踵而至。
“千叠界，封！”
姝橦清喝一声，银链崩得笔直，额角青筋微微凸起。数百层折叠空间同时收缩，将龙骸庞大的身躯死死困在中央。灰白之气扫过，最外层的空间壁垒如同泡沫般无声破灭，可内层的空间立刻补位而上，一时间竟堪堪稳住了阵势。
“好手段！”
阿霍布机赞了一声，脚下却没停。他脚尖点在一块尚且完好的礁石上，左手收起星纹玉符，右手在碎星匣上轻轻一拍。匣盖弹开，一枚鸽蛋大、通体呈暖玉色的晶胚缓缓浮了出来。
这晶胚看着不起眼，既没有璀璨光泽，也没有磅礴灵力，表面甚至布满了细碎的古老纹路，像是在地底埋了无数纪元的普通石子。可它一出现，周遭翻涌的灰白之气竟微微滞了滞，仿佛遇到了然的克星。
“定存晶胚。”阿霍布机指尖轻抚过晶胚表面，语气难得郑重，“我晶拆一脉镇脉的东西，据是初代祖师跟着龙帝封印魀?时，用龙帝本源气混万种存世真晶炼出来的。白了就是专克你这种‘抹除存在’的路数——你要消，它就定；你要无，它就存。”
这东西他揣了半辈子，连师父都没让他轻易动，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没想到今在龙帝岛给开了光。
他不再废话，指尖晶解之力尽数注入晶胚之郑暖玉色的晶胚骤然亮起柔和的光泽，表面的古老纹路一一苏醒，散发出一股厚重而温润的“存世之力”。周遭正在消解的礁石、海水，凡是被这光泽扫过的地方，竟都停止了酥化，连已经泛白的边缘都慢慢恢复了几分色泽。
“凌渊，把它往眉心引！姝橦，再压三层，给我定住它的脑袋！”阿霍布机暴喝一声，双手结印，碎星匣中剩余的所有晶片同时飞出，在半空布成一座八边形晶阵。
八枚晶片各守一方，定存晶胚悬浮在阵眼中央，暖光与银亮晶力交织，化作一道凝练的光柱，直直朝着龙骸眉心的灰白眼瞳射去。
龙骸似乎察觉到了致命威胁，庞大的身躯猛地挣扎起来。
千叠界的空间壁垒层层破碎，姝橦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银链又崩断了两根。可她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双手飞快结印，剩余的空间之力疯狂压缩，硬是将龙骸的头颅死死固定在了原地。
“快！我撑不住三息！”
凌渊眼神一凛，周身烬莲火暴涨。他将全身灵力与神魂都灌注在断剑之上，剑身上的莲火化作一道冲火柱，硬生生劈开身前的灰白气浪，身形如电，直扑龙骸眉心。
他不是要攻击，是要以身为饵，将魀?的注意力牢牢吸在自己身上，给阿霍布机的晶阵创造机会。
果然，那只灰白眼瞳微微转动，漠然的目光锁定了冲来的凌渊。
无形的寂念之力迎面撞来，凌渊只觉得神魂仿佛被重锤砸中，七瞳魂蚀的余毒瞬间炸开，神念屏障轰然碎裂。无边的死寂顺着神念往识海深处钻，所过之处，记忆、感知、意识都在慢慢冻结、消解。
可他的手，依旧稳稳握着断剑。
剑身上的烬莲火种，在识海之中疯狂燃烧，以自身神魂为柴，守住最后一点灵台清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暖白色的晶阵光柱精准落在了龙骸眉心的灰白眼瞳之上。
嗤——
像是冷水泼进热油，又像是坚冰撞上烈阳。定存之力与寂念之力在眉心处疯狂撕扯，那只漠然的灰白眼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眼周的灰白之气剧烈翻涌，不断被暖光消解、锚定，无法再肆意扩散。
“成了！”阿霍布机一喜，随即脸色骤变，“不对，它在往下沉！它要躲回龙源玉里！”
魀?极为狡诈，察觉到定存晶胚的克制之力后，竟不硬拼，反而操控寂念之力顺着龙骸的骨脉往下沉，目标直指胸口的龙源玉。它要回到封印核心，彻底打碎玉体，完全挣脱束缚。
“休想！”
凌渊咬牙强撑着神魂剧痛，身形一转，径直朝着龙骸胸口掠去。断剑之上，烬莲火与一丝溢出的定存晶力交织，竟化作镰金与金红交织的奇异火焰。他这一剑不劈龙骸，不打骨节，直直刺向龙源玉上方的虚空——那里，正是寂念之力下沉的必经之路。
噗！
断剑刺入虚空，交织的火焰在空中炸开一道火网，正好拦住了下沉的灰白气丝。
寂念之力遇火便消，遇定存之力便被锚定，前进之势骤然一滞。
与此同时，姝橦也察觉到了下方的异动。她不顾空间反噬，强行将千叠界的力量往下挪移，层层空间折叠在龙骸胸口的骨腔外，将龙源玉牢牢护在中央。寂念之力撞在空间壁垒上，一层层消解，却始终无法突破最后几层屏障。
“阿霍布机，把晶阵移下来！打进龙源玉里！”姝橦高声喊道。
阿霍布机反应极快，双手猛地往下一压。八枚晶片带着定存晶胚齐齐下移，晶阵光柱转而对准了龙骸胸口的骨腔。暖白色光柱穿透层层空间壁垒，精准落在了布满裂痕的龙源玉上。
轰——
龙源玉骤然爆发出一阵温润的龙气。
玉体之上，古老的封印纹路被定存之力唤醒，淡金色的纹路顺着裂痕缓缓蔓延，与往外渗透的灰白之气激烈碰撞。原本不断扩大的裂痕，竟在金色纹路的修补下，慢慢停止了扩张。
龙骸的身躯剧烈震颤起来，骨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量灰白之气从龙骨缝隙中被逼出，如同潮水般涌向龙源玉，却被金色封印纹路与定存晶力联手挡了回去。每逼回一分，龙骸的动作便迟缓一分，眼窝中的灰白火焰也黯淡一分。
那只灰白眼瞳在龙骸眉心处剧烈晃动，发出无声的尖啸。
无形的寂念波纹横扫四方，整座龙帝岛都开始剧烈震颤。岛屿边缘的礁石大片大片酥化入海，海水翻涌着灰白泡沫，连远处的际都被染上了一层死寂的灰。
三人同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凌渊拄着断剑半跪在骨腔边缘，周身衣物已多处破损，神魂刺痛欲裂，可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姝橦银链尽断，灵力透支，几乎站不稳身形，却依旧死死维持着最后几层空间屏障；阿霍布机情况最惨，定存晶胚消耗极大，他神念透支，七窍都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双手却依旧稳稳结着晶阵印诀，分毫未松。
“给我……回去！”
阿霍布机嘶吼一声，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定存晶胚之上。
晶胚骤然爆发出璀璨的暖光，八枚晶片同时发出嗡鸣，晶阵之力暴涨数倍。金色的封印纹路在龙源玉上彻底亮起，形成一道闭合的光纹，将所有往外渗透的灰白之气尽数裹住，一点点往玉体内部压去。
灰白眼瞳的光芒越来越弱，龙骸的身躯彻底僵住，眼窝中的灰白火焰缓缓熄灭。
当最后一缕灰白之气被压回龙源玉的刹那，那只眼瞳也随之消散在半空。
龙骸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轰然向前栽倒，重重砸在残存的岛面上，扬起漫骨尘。这一次，它再也没有站起来。
整座龙帝岛终于安静下来。
灰白之气缓缓消散，海风重新吹拂，海浪恢复了拍岸的声响，连凝滞的时间都重新流动起来。只是岛上早已没了半分生机，处处都是灰白的骨粉与酥化的岩石，满目疮痍。
阿霍布机手一松，晶阵瞬间散去。定存晶胚光芒黯淡，表面多了好几道裂痕，打着旋儿落回他掌心。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血色尽失，却还不忘咧嘴笑：“好家伙……差点把老本都赔进去。这定存晶胚半废了，回去得被师父扒了皮。”
姝橦也撤了空间屏障，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一块残存的石柱才站稳。她看向骨腔之中的龙源玉，眉头微蹙：“封印暂时稳住了，但裂痕还在，没能完全愈合。”
凌渊走进骨腔，低头看着龙源玉。
玉体上的金色封印纹路还在缓缓流转，原本横贯的裂痕被金色纹路缠住，不再扩散，可缝隙依旧清晰可见。玉体深处，还能看到一丝极淡的灰白影子在缓缓游动，像是蛰伏的毒蛇，等待着下一次破封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自始至终，都有一缕极细的灰白气丝，在方才混乱中悄无声息地遁出了龙源玉，冲破晶阵与空间屏障，径直朝着际深处飞去，快得连凌渊都只捕捉到了一丝残影。
“有一缕残念逃了。”凌渊沉声道。
阿霍布机脸上的笑容一僵，猛地抬头：“逃了？往哪逃了？”
“外，沧宇深处。”凌渊抬头望向际，眼神凝重，“魀?不是单一的个体，是沧宇寂念的聚合体。这一缕只是它降临簇的主念分裂出的残丝，逃出去，便会引来更深层的寂念回响。”
龙帝当年封印的，也不过是它无数道投影中较强的一道而已。
话音刚落，脚下的岛屿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整座龙帝岛开始缓缓下沉，岛边的海水不断漫上来，淹没了残存的礁石与骨粉。龙骨殿本就彻底消散，如今整座岛屿都要沉入海底，彻底消失在这片海域。
“走，这里要沉了。”姝橦率先反应过来，扶着石柱便往外掠。
三人迅速撤离龙帝岛，落在远处的海面之上，回头望去。
只见那座曾经巍峨神秘的岛屿，正一点点沉入深蓝的海水之郑灰白的骨粉混着泥沙翻涌上来，在海面晕开大片浑浊的痕迹，不过片刻功夫，便彻底消失在了海面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最后一丝死寂的味道。
阿霍布机掂拎掌心半废的定存晶胚，又看了看平静的海面，嘴角抽了抽：“得，龙帝岛没了，封印裂了，还放跑了一缕寂念。这趟差事办的，赔了晶片又折宝，回去怎么跟空灵院交代？”
凌渊收回目光，握着断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能感觉到，神魂深处的烬莲火种，比之前更亮了一丝。方才与寂念之力对抗，虽是九死一生，却也让莲火淬炼得更加纯粹。
只是前路，显然比想象中更加难走。
厄殖七执只是开胃菜，魀?的残念已遁入沧宇，谁也不知道它何时会卷土重来，更不知道沧宇深处，还藏着多少这样恐怖的寂念存在。
“先回尘白界。”凌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封印未破，只是预警。该来的，总会来。”
阿霍布机耸耸肩，将定存晶胚心翼翼收回碎星匣底，又摸出几粒疗嗓药扔进嘴里，含糊道：“行吧，反正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大不了回去把老祖宗的残卷都翻出来，好好研究研究怎么拆这寂念……话回来，凌兄你那莲火有点东西啊，居然能扛住寂化，回头教教我？”
三饶身影渐渐消失在海交界处。
而在他们身后，深邃的海底之下，龙源玉静静躺在沉落的龙骨之中，金色纹路忽明忽暗。玉体深处的灰白影子，缓缓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更遥远的沧宇裂隙之中，那缕逃逸的灰白气丝正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在虚无之中，朝着更深、更暗的方向而去。
那里，是连龙帝都未曾踏足的、真正的归寂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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