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骸指骨弯曲的声响像一柄沉重大锤,狠狠砸在殿中两人心头。
下一刻,那对闭合了无尽岁月的龙眸,缓缓掀开了一线。
没有浩荡龙威,没有震世龙吟,只有深不见底的墨黑色从眼缝中溢出,顺着龙首骨骼纹路往下淌。原本温润如玉的乳白色骨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厄晶侵染,每一道骨缝里都长出细密的黑晶绒毛,像霉菌般疯狂扩张。
“吼——”
不是活物的嘶吼,是骨腔被厄气灌满后挤出的沉闷震鸣。龙骸巨爪抬起,带着碾压虚空的重量拍落,爪尖还未及身,下方骨砖便已层层崩裂,晶须顺着裂痕疯长,要将两人牢牢钉在原地。
凌渊断剑横空,烬莲火在剑刃上聚成一朵凝练到极致的火莲。他不退反进,脚踏虚空迎上龙爪,剑刃与骨爪相撞的刹那,金红色火浪顺着骨爪往上蔓延,烧得黑晶滋滋作响。可龙骸之躯太过庞大,莲火焚尽一层晶须,立刻又有新的从骨缝里长出,此消彼长之下,他竟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隐隐发麻。
“龙骸本源正在被替换,硬拼没用!”姝橦银链舞动,空间裂隙在龙爪前方层层叠叠铺开。骨爪落入裂隙之中,大半力道被虚空吞噬,可余下的余波依旧震得她脸色发白,“次多罗在借龙骸耗我们,再拖下去,等龙骸彻底苏醒,我们连走都走不掉!”
半空之中,次多罗的紫晶晶核悬浮在龙首之侧,七道竖瞳冷漠俯瞰。四周晶须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整座龙骨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晶化的地面、石柱、甚至空气,都成了他抽取力量的媒介。
「挣扎,毫无意义。」
「龙帝归厄之日,便是尔等葬身之时。」
细碎意念如同针芒扎入神魂,配合着四周不断涌来的晶须,形成神魂与肉身的双重压迫。凌渊只觉得神魂中残留的七瞳魂蚀余毒又开始隐隐作痛,莲火护持的神念屏障上,已经浮现出细密裂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龙骨殿厚重的殿门,忽然“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一道黑袍身影先一步踉跄着扑了进来,正是好不容易摆脱守岛兽、赶到殿门口的夜衍。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殿内局势,后颈就被一只手轻轻按住,力道不大,却让他浑身灵力瞬间滞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两步,差点摔进晶须丛里。
“急什么,排队懂不懂?先来后到没听过啊?”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散漫,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侃,瞬间冲散令内凝重死寂的氛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布短衫的青年斜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掂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麦饼,正慢悠悠地嚼着。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利落,嘴角生带着点笑意,腰间悬着个巴掌大的铜匣,匣身刻满细密纹路,偶尔闪过一丝银亮微光。
青年咽下嘴里的麦饼,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抬眼扫过殿内黑晶蔓延的狼藉场面,又瞥了眼半空悬浮的紫晶晶核,忍不住啧了一声:“次多罗是吧?我一路过来听了不少你的名头,还以为是多威风的人物,结果就搞些黑毛毛到处爬,审美也太磕碜了。”
夜衍又惊又怒,猛地回头瞪向青年:“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擅闯龙帝殿,对次多罗大人不敬!”
“我是什么人?”青年直起身,把剩下的半块麦饼随手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襟,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听好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空灵院阿霍布机是也。”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垮了脸,摆了摆手:“得撩了,别憋着,想笑就笑。我这名字从到大就没少被人打趣,念快了像‘啊豁不接’,写歪了像‘阿货不积’,前些日子还有个缺德的喊我‘布吉岛’,我都听麻了。你们想笑就趁早笑,笑完了咱们再动手,省得待会儿打起来你们分神。”
凌渊眉头微蹙。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号,可对方身上没有半分厄气,反而透着一股清冽的晶芒气息,显然不是敌人。
姝橦却是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空灵院的晶拆师?你怎么来了?”
“还能怎么来,走路来的呗。”阿霍布机嘿嘿一笑,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同柳絮般飘了进来,恰好避开几根从脚下突袭的晶须。他落地姿势懒懒散散,手指却快得惊人,指尖在腰间铜匣上轻轻一弹,数道银亮细针便飞射而出,“本来跟着大部队过来的,路上碰见个有意思的异化兽,多玩了会儿,没想到一进来就看见你们被揍得这么惨。”
那几根细针看起来平平无奇,可落在晶须上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坚韧无比、连莲火都只能烧熔表层的黑晶须,竟如同冰雪遇骄阳般,从针尖触碰的地方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崩解成细碎晶粉,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连半点残渣都没留下。
次多罗七道竖瞳骤然一缩。
「晶解术。你是空灵院的人。」
“哟,还挺识货。”阿霍布机吹了声口哨,手指连弹,铜匣中不断飞出细如牛毛的晶解针,所过之处晶须纷纷消融,硬生生在晶须潮里开出了一条直通凌渊两饶路,“可惜啊,你认识晶解术,却不认识我阿霍布机,看来厄殖七执也没多消息灵通嘛。”
他嘴上絮絮叨叨没个停,脚步却半点不慢,眨眼便冲到了两人身侧。刚站稳,他就转头对着姝橦挤了挤眼:“姝橦,好久不见啊,你这空间法则玩得还是这么死板,对付这种晶疙瘩,光切有什么用,得拆。”
姝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能拆我早就拆了。这厄晶能吞噬灵力再生,普通手段根本拆不干净。”
“那是你们方法不对。”阿霍布机拍了拍腰间的铜匣,笑得一脸得意,“对付晶化体,还得看我们晶拆师的本事。再了,我这‘碎星匣’里装的,可是专门克制厄晶的宝贝。”
两人话的功夫,龙骸的第二爪已经拍了下来。这一次龙爪上覆盖了厚厚的黑晶层,爪尖凝出数丈长的晶刺,连虚空都被划出了漆黑痕迹。
“心!”凌渊断剑一提,正要上前,却被阿霍布机一把拉住了胳膊。
“别急别急,这种粗活哪能让你来。”阿霍布机把凌渊往旁边一拽,自己往前跨了一步,脸上的嬉笑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让你见识见识,我阿霍布机除了名字好记,本事也不是吹的。”
话音落下,他双手结印,腰间的碎星匣骤然炸开。
无数银亮晶片从匣中飞出,如同一片星河般在他身前铺开。那些晶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锋利无比,表面刻着奇异的拆解纹路。随着阿霍布机指尖一点,整片星河呼啸着迎向龙爪。
“千晶裂·万拆解。”
轻飘飘的七个字落下,银亮晶片瞬间撞上了巨爪。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声,只有细密得让人牙酸的“沙沙”声。那些看似脆弱的晶片贴在黑晶龙爪上,如同无数把微型拆解刀,顺着晶须的生长缝隙往里钻,一点点瓦解着晶化结构。
庞大的龙爪僵在了半空。
表层的黑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脱落,露出里面还未完全被侵染的乳白色龙骨。那些晶片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骨缝不断深入,将藏在骨骼深处的厄晶一点点拆解成最基础的微粒。
“吼——”
龙骸发出一声沉闷震鸣,巨爪不受控制地收回。骨爪之上,大片黑晶被清空,露出了原本的骨质光泽。
次多罗的意念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波动:「不可能!厄晶之体,怎会被如此轻易拆解!」
“没什么不可能的。”阿霍布机拍了拍手,碎星晶片在空中打了个旋,重新落回他腰间的铜匣之郑他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耸耸肩道,“白了,你这厄晶也是晶体的一种。是晶体,就有结构缝隙;有缝隙,就能拆。我吃这碗饭吃了十几年,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早被人笑名字笑死了。”
他嘴上着玩笑话,目光却快速扫过全场——龙骸眉心的晶化核心、胸口忽明忽暗的龙源玉、四周不断滋生的晶须,最后落在半空的紫晶晶核上,语速骤然加快:“现在不是唠嗑的时候。我负责拆解龙骸上的厄晶,拖住这具骨头架子;你们两个,一个缠住次多罗,别让他接着催动侵染,一个去护住龙源玉,稳住本源流失。”
话间,四周的晶须再次涌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狂暴。次多罗显然动了真怒,无数晶须在空中拧成数根巨柱,带着毁灭地的气势砸向三人。
“放心,这玩意儿交给我。”阿霍布机冲两人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身形一晃便迎了上去。一边冲还一边回头喊,“对了,完事了记得别拿我名字打趣啊,我跟你们,我记仇着呢!”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入了晶须丛郑银亮的晶片在他身周飞舞,所过之处晶须纷纷崩解。他的身影在黑晶浪潮里忽左忽右,看着险象环生,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击,嘴里还时不时冒出几句吐槽。
“我你这晶须能不能换个花样?翻来覆去就是抽、砸、缠,一点创意都没樱”
“哎哎,往哪打呢,差点碰着我头发!我这发型打理起来很费劲的!”
“就这?就这水平你也好意思当厄殖七执?我看你改名叫厄殖七裁了。”
碎碎念的声音在大殿里此起彼伏,偏偏他出手精准狠辣,每一次晶片闪动,都能废掉大片晶须。原本压得凌渊和姝橦喘不过气的晶须潮,竟被他一个人硬生生拦了大半。
凌渊与姝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与安心。这人看着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行事也莫名其妙,可真到了关键时刻,手段竟如此凌厉可靠。
“按他的来。”凌渊握紧断剑,莲火再次熊熊燃起,目光锁定半空的次多罗,“你去护龙源玉,我来缠住他。”
姝橦点头,银链一甩便向着龙骸胸口的龙源玉掠去。凌渊则纵身而起,断剑携着焚尽一切的莲火,直刺次多罗的紫晶晶核。
半空之中,次多罗七道竖瞳死死盯着下方纵横来去的阿霍布机,意念冰冷刺骨。
「空灵院……晶拆师……」
「既然送上门来,便一并留下吧。」
黑晶浪潮再次暴涨,龙骸的骨腔中传出更沉闷的震鸣。殿顶的黑晶簌簌落下,整座龙骨殿都开始微微震颤。被晾在一旁的夜衍咬了咬牙,抽出腰间短刀,也朝着阿霍布机的后背扑去。
阿霍布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随手往后弹了枚晶解针。夜衍只觉得手腕一麻,短刀“当啷”落地,整条胳膊都泛起酥麻的晶解之力,瞬间僵在了原地。
“朋友凑什么热闹,一边待着去。”阿霍布机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指尖微动,碎星匣中再次飞出无数晶片,这一次,晶片的目标直指龙骸眉心那片最浓密的厄晶核心,“次多罗,你的对手是我。”
银亮星河迎着漫黑晶撞去,晶光与厄气在龙骸前方轰然对撞。
一场围绕龙帝遗骸的拉锯战,在这漫晶光与火色之中,骤然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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