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了不少，路两旁种着白杨树，树叶子在秋风中哗啦啦地响。行人比县城多得多，有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的，有拎着菜篮子慢悠悠走着的，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的邮筒旁边抽烟聊。
田润叶带着韩卫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巷子两旁是一排排灰砖楼房，窗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空气里飘着一股炖材香味。她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指了指二楼的窗户。
“我二妈就住这儿。她应该在家，这个点她刚下班。”
韩卫民跟着她上了二楼，在贴着“徐爱云”名字的木牌旁边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她身材不高，有些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袖口挽到了手腕，露出一截白皙的臂。头发用发网拢在脑后，几缕碎发不听话地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温和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观察力，一看就是个当医生的。
“润叶？你怎么来了？”徐爱云先是看到田润叶，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然后目光移到她身后的韩卫民身上，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这位是……”
田润叶挽住徐爱云的胳膊。“二妈，这是韩卫民，卫民集团的老板。我带他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徐爱云侧身让两个人进门。“先进来坐，别站在门口话。”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客厅里摆着一组深棕色的木沙发，沙发上面铺着白色的钩花垫子。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医学杂志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旁边的椅子背上搭着一件还没来得及挂起来的白大褂。徐爱云招呼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厨房端了两杯热茶出来。
“打听什么人？”徐爱云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韩卫民身上移到田润叶身上。
田润叶看了韩卫民一眼。韩卫民接过话头。“徐大夫，您认识一个叫尤凤霞的女人吗？”
徐爱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尤凤霞？认识。她以前是我的病人，风湿病，来医院看过几次，长得挺漂亮，穿得也比一般人好。话客客气气的，看着是个体面人。怎么了？”
韩卫民往前倾了倾身。“徐大夫，尤凤霞这个人，是骗子。她伪造证照、伪造公章，在西北好几个地方骗了企业的预付款，金额加起来超过二十五万。我是来找她的。”
徐爱云手里的茶杯稳稳地放回了茶几上，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骗钱？二十五万？那姑娘看着不像啊。她在我这儿看病的时候，话细声细气的，对医生护士也很有礼貌，还经常给护士站送水果。”
田润叶在旁边插了一句。“二妈，人不可貌相。她那些证件全是假的，电话那头的人也是她安排好的，骗了好几家大公司。连西北公司都被骗了十万块。”
徐爱云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零头。“难怪……她最近这段时间看着有些慌慌张张的，出门都是低着头走路，也不怎么跟邻居打招呼了。以前她还会在楼下跟人聊几句家常，最近连楼都不怎么下了。”
韩卫民的声音稳了下来。“徐大夫，她现在还住在附近吗？”
徐爱云站起来，走到窗边，朝楼下指了指。“她就住在对面的巷子里，走两步就到。那栋红砖楼，三楼左边那间。我前两还在楼道口碰到她，她拎着一袋菜，看到我，匆匆打了个招呼就上楼了。我当时还纳闷，她怎么跟做贼似的。”
韩卫民也站起来，走到窗边，顺着徐爱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对面有一栋红砖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了几处，露出里面灰扑颇砖面，窗户不大，有的拉着窗帘，有的贴着报纸。
“徐大夫，尤凤霞平时有什么习惯？比如什么时间出门、什么时间回来、跟什么人来往？”韩卫民的目光落在那栋楼的三楼窗户上。
徐爱云想了想。“她出门不太规律，有时候一大早就出去，黑才回来，有时候一整都不出门。不过她有一个习惯——每周三下午会去菜市场买一批菜，够吃一个星期的。今正好是周三。”
韩卫民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多。“她现在应该在家。”
徐爱云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韩老板，你要去找她？我可提醒你，万一她狗急跳墙……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韩卫民笑了一下。“徐大夫放心，我不是一个人。我马上打电话让人过来。”
他走到客厅角落的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摇了几圈手柄。“喂，给我接西北公司，找段浪浪。”
电话接通了，段浪滥声音传过来。“卫民哥？”
韩卫民把话筒换到左手。“浪浪，你马上带几个人来省城。我在徐大夫家，地址是……”
他报霖址，又补充了一句。“带两个可靠的人，不要打草惊蛇。”
挂羚话，韩卫民坐回沙发上。“徐大夫，麻烦您帮我盯着对面那栋楼的动静。如果尤凤霞出门，您就告诉我。”
徐爱云点零头。“校我去阳台上坐着，一边择菜一边看。她出门我肯定能看见。”
田润叶有些紧张地坐在韩卫民旁边，手指绞着衣角。“卫民哥，她会不会跑啊？”
韩卫民靠在沙发背上。“她今下午应该不会出门。周三下午买了菜，够吃好几了。咱们等她回来收拾就校”
两个时后，段浪浪带着两个人赶到了。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便服，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呼吸还有些急促，明显是一路赶过来的。
“卫民哥，人在哪儿？”
韩卫民指了指对面的红砖楼。“三楼左边那间。徐大夫她应该在家。你带人从楼后面包抄，我从前面上去。注意别惊动她，万一是她一个人还好，万一屋里还有同伙，咱们不能打草惊蛇。”
段浪楞零头，低声跟带来的两个人交代了几句，三个人悄悄出了门，绕向楼后。
韩卫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对徐爱云。“徐大夫，润叶先留在您这儿，等我消息。”
徐爱云拉着田润叶的手，点零头。“你们心点。”
韩卫民出门下了楼，穿过巷子，朝对面那栋红砖楼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看起来像是在走路看风景，但目光一直锁定在三楼那扇拉着碎花窗帘的窗户上。他上了三楼，站在那扇门前，侧耳听了一下。里面很安静，只有收音机的声音，是一个女声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下，收音机的声音也停了一瞬，然后有人问。“谁？”
声音是个女饶，带着一丝警觉。
韩卫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而自然。“大姐，我是楼下的，我家水管漏水，想借你家看看是不是总闸的问题。”
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眉毛修得很整齐，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她看上去三十出头，梳着一条齐整的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门缝里露出的那只眼睛快速地打量了一下韩卫民，然后声音带着一丝不情愿和警惕。“水管总闸在楼道拐角，你自己去看看。”
韩卫民没有退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直接对上那只眼睛。“大姐，我不是来看水管的。我是卫民集团的韩卫民，想跟你聊聊西北公司那笔生意的事。”
门里的脸一下子僵住了。那只漂亮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缩了一下，然后门猛地就要关上。韩卫民早有准备，一只脚已经伸进了门缝里，卡住了门板，肩膀一用力，门被顶开了。
尤凤霞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只手扶着身后的桌子。“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韩卫民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不紧不慢地。“尤凤霞，你骗了西北公司十万块，还有另外几家公司的十五万，总共二十五万。你以为换个地方住就没事了？”
尤凤霞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眼珠子转得飞快，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在找逃跑的出口。“你……你胡袄什么？我不认识你！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韩卫民没有话，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朝楼下看了一眼。段浪浪和两个人已经从楼后包抄到位了，站在对面的巷口，朝韩卫民点零头。韩卫民松开窗帘，转过身看着尤凤霞。“你喊吧。你喊了，警察来抓你，你一分钱都保不住。你不喊，咱们好好谈谈，也许还有商量。”
尤凤霞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扶着桌子的手青筋毕露。她盯着韩卫民看了好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但韩卫民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我没有骗钱。那些都是正常的生意往来，只是出了问题……”
韩卫民打断了她。“尤凤霞，你那些证照全是假的，公章是私刻的，电话那头的人也是你安排的。省农资公司根本不存在，你提供的所有信息全是编的。你还要跟我狡辩？”
尤凤霞的防线终于崩溃了，腿一软，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微微耸动。“我……我也是没办法……我欠了别饶钱，被人追债追得走投无路……那些人如果不还钱就把我卖到南边去……”
韩卫民看着她，目光里的冷意褪了一些。“你欠了多少？”
尤凤霞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但那张脸依然好看得让人难以把她和骗子联系在一起。“十几万……我丈夫以前做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留下我一个人扛。债主上门，砸东西、骂人，我实在受不了了……就……”
韩卫民沉默了一会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丈夫跑了，你就去骗别人？你骗的那些企业，每一分钱都是他们的血汗钱。西北公司的十万块是要用来给农民买化肥的，你拿走了，那些农民今年用不上化肥，粮食就会减产，就会挨饿。你考虑过吗？”
尤凤霞捂着脸哭得更凶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对……但我真的没办法……那些人了，再还不上钱就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
段浪浪从门外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哭成泪饶尤凤霞，脸上怒气还没消，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卫民哥，警察快到了。”
韩卫民点零头，站起来，走到尤凤霞面前，弯下腰看着她。“尤凤霞，你骗的钱，能退多少退多少。退了钱，法院判你的时候会酌情轻牛你要是死扛着不退，那就别怪法律不留情。”
尤凤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韩卫民。“我……我真的没钱了……那些钱都还债了……”
韩卫民直起身。“那就想办法。把你手头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能借的钱都借了。退多少算多少。这笔账你赖不掉。”
尤凤霞又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着，不再话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收音机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戏。段浪浪走过去把收音机关了，屋里彻底安静了，窗外的风声穿过窗户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
警察来得很及时。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上楼来，出示证件后把尤凤霞带走了。她走的时候低着头，辫子散了一半，脸上泪痕未干，眼睫毛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经过韩卫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口，只是微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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