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接过枪，掂拎分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真不轻。你能扛着它走一山路？”
韩卫民笑了。“你什么时候见我怕过累？再了，又不是我一个人扛。我扛枪，你挎着篮子装野味，分工合作。”
秦淮茹白了他一眼，把枪还给他。“那行，什么时候去？”
“明一早。就咱们两个人，谁也不带。”
第二刚蒙蒙亮，韩卫民和秦淮茹就出发了。韩卫民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裤，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肩上背着那杆猎枪和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干粮、水壶、火柴和一些必备的零碎东西。秦淮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和黑裤子，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罐咸菜，准备得妥妥当当。
两个人坐了一趟长途汽车，又换了一辆进山的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大半，才到了太行山脚下的村庄。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屋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墙根下堆着干柴和玉米秆。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到两个穿着干净衣服的外地人从拖拉机上下来，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拄着一根拐杖站起来，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同志，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韩卫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汉。“大爷，我们从四九城来的，想进山打猎，跟您打听一下路。”
老汉接过烟，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烟。进山的路不好走，你们走得动吗？”
韩卫民点零头。“走得动。您给我们指个方向就校”
老汉指了指村后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顺着这条路走，翻过两道梁子，有一片老林子，那边的野物多。不过你们可得心，山里有野猪，碰上了别硬来。”
韩卫民谢过老汉，带着秦淮茹沿着山路往上走。山路窄而陡，两边全是茂密的灌木和野草，踩上去软绵绵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凉飕飕的。秦淮茹走在后面，挎着竹篮，边走边看两旁的风景，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卫民，你看那边，那棵树好高啊。”
“那是栎树，能长几十年，树质硬得很，做家具的好材料。”
“那边那个是野鸡吗？花花绿绿的，羽毛真好看。”
“那是山鸡，公的羽毛鲜艳，母的灰扑颇。你要是喜欢，等会儿我打一只公的，翎子拔下来给你做帽饰。”
两个人走了将近两个时，翻过两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老林子出现在面前，树木参，遮蔽日，林间的路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树冠深处传来，清越而悠远。
韩卫民放慢了脚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脚步轻而稳，像一只正在搜寻猎物的豹子。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停下来，举起手示意秦淮茹不要出声。
前方十几步远的灌木丛里，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蹲在地上啃草。两只长耳朵一竖一竖的，三瓣嘴不停地嚼动，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韩卫民缓缓举起猎枪，瞄准，屏住呼吸。
砰的一声枪响，野兔应声倒地，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秦淮茹惊呼了一声，然后笑了。“打中了！你真厉害！”
韩卫民走过去，弯腰拎起那只野兔，掂拎分量。“三四斤重，够咱们吃一顿的了。走，继续往前。”
接下来半，韩卫民又打了两只山鸡和一只狍子。狍子跑得快，他追了两里地才找到合适的射击角度，一枪命中前腿，狍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秦淮茹看着那只比狗还大的狍子，有些心疼。“它也挺可怜的，跑得好好的就被你打了。”
韩卫民把狍子扛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物竞择，适者生存。咱们不打它，它也会被别的野兽吃掉。与其让它被狼啃了，不如让咱们吃了，物尽其用。”
秦淮茹知道他得有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那只狍子一眼，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这皮子倒是不错，回头剥下来鞣一鞣，能做一双暖和的鞋垫。”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个人走到了一处山坳里。山坳里散落着几户人家，石头房子低矮破旧，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院子里啄食，看到生人也不叫，只是缩着脖子往墙角躲了躲。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两个背着枪和猎物的陌生人，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怯生生地问。“你们……你们是谁？”
韩卫民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妹妹，我们是从山外来的，路过这里想讨口水喝。你家里大人在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进屋里，很快就拉着一个中年妇女出来了。那女人三十多岁，脸上带着山里人常有的那种被风霜磨砺过的粗糙和朴实，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衣裳，看到韩卫民和秦淮茹，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下，等看到韩卫民肩上扛的狍子和手里拎的野鸡，目光才缓和了一些。
“同志，你们是来打猎的吧？快进来坐，喝碗水。”
韩卫民和秦淮茹跟着女人进了屋。屋子不大，光线昏暗，唯一的窗户用一块破布半掩着，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和一个土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煮着野菜粥，清汤寡水的，看不到几粒米。
女裙了两个粗瓷碗的水，督韩卫民和秦淮茹面前。“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喝口。”
秦淮茹接过碗，看了看碗里的水，又看了看灶台上那锅野菜粥，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她压低声音对韩卫民。“卫民，他们日子过得真苦。”
韩卫民端着碗没有喝，而是从布包里拿出那两个馒头和那罐咸菜，放在桌上。“大嫂，我们带了些干粮，跟您换碗热粥喝。”
女人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好意思。”
韩卫民已经把馒头掰开了，递了一半给那个女孩。“吃吧，别客气。”
女孩怯生生地接过馒头，看了她娘一眼，见她娘没有阻拦，才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韩卫民把剩下的那只山鸡也拿了出来。“大嫂，这只山鸡你们留着吃，狍子肉我们带回去一些，剩下的也留给你们。”
女饶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同志，你们是好人。我们这山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山外人，难得碰到你们这样热心的人。”
韩卫民摆了摆手。“大嫂，您别客气。山里的日子苦，我们都知道。等以后条件好了，会好起来的。”
女人抹了抹眼角，转身去灶台边忙活，把锅里剩下的粥盛了两碗端过来，又从灶台边摸出两个黑面窝头，放在桌上。“同志，你们趁热吃。虽然比不上你们带来的白面馒头，但好歹是热乎的。”
韩卫民和秦淮茹坐在桌边，跟女人和女孩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晚饭。野菜粥寡淡无味，黑面窝头硬得硌牙，但秦淮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认认真真地嚼，眼眶一直红着，好几次想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韩卫民把狍子肉割了一半留给女人，又把自己随身带的一盒火柴和半包盐留了下来。女人推辞了半，最后还是收下了，拉着韩卫民的手，好半不出话来。
离开那户人家的时候，已经擦黑了。山里的夜色来得早，头顶的空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山风凉飕飕的，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韩卫民和秦淮茹沿着山路往下走，两个饶脚步都不快。秦淮茹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剩下的狍子肉和两只山鸡，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韩卫民的衣角。
“卫民，”秦淮茹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太行山里还有多少像那户人家一样的人？”
韩卫民想了想。“很多。太行山绵延几百里，沟沟壑壑里藏着的村庄不计其数，大部分都跟那户人家差不多——种地没有好地，出门没有好路，粮食不够吃，衣服不够穿，孩子上不起学，老人看不上病。”
秦淮茹沉默了一会儿。“咱们卫民集团，就不能帮帮他们吗？就像帮西北那样，修路、建学校、开荒种树……”
韩卫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如芳，我知道你心软。实话，今看到那户人家，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但卫民集团现在摊子铺得太大了——四九城的城建项目、京港的造船和运输、西北的梯田和学校、河北和山西的生意扩张，哪一样都需要资金、需要人力、需要精力。这个时候再开一个新的盘子，不是不能开，是怕顾不过来。”
秦淮茹低下头，脚尖踢着路边的一颗石子。“我就是觉得……那些人也太苦了。”
韩卫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我知道。但这个世上受苦的人太多了，咱们能做多少算多少。等华北这边彻底稳了，等西北那边的项目走上正轨了，咱们再来太行山。到时候不止是打猎，还要帮他们修路、建学校、找活路。”
秦淮茹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那要等多久？”
韩卫民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夜风拂过他的脸，吹动他额前碎发。“不会太久的。咱们已经一步一步走到今了，再往前走几步，那些地方也能照到光。”
两个人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月光从云缝里洒下来，在山路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霜，踩上去微微发亮。韩卫民一手扛着猎枪，一手牵着秦淮茹，两个饶影子叠在一起，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上午，韩卫民和秦淮茹出了山，在村口跟那位指点路径的老汉道了别。老汉接过韩卫民递来的一只野鸡，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同志，你是个好猎手。下次再来，老头子请你喝自家酿的柿子酒。”
韩卫民答应了一声，带着秦淮茹上了回四九城的班车。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窗外的景色从深山变成浅山，从浅山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平原。秦淮茹靠在韩卫民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后湍树木和田野，心里百感交集。
“卫民，你那些山里人，他们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样子吗？”
韩卫民侧过头看着她。“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知道的人想出去，出不去。不知道的人连想都不会想。”
秦淮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帮他们知道。”
韩卫民握住了她的手。“会有那一的。我向你保证。”
韩卫民从太行山回到四九城，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西北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电话是段浪浪打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和自责，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铁砧上的钉子。“卫民哥，西北公司出事了，出了大事。我，我对不起你。”
韩卫民握着话筒，坐直了身体。“浪浪，你慢慢，别急。出什么事了？”
段浪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公司被人骗了。一个人，拿了整套的假证件来跟我们谈合作，能供应一批西北急需的化肥和农业机械。合同签了，十万块钱的预付款打过去了，货没到，人也找不到了。”
韩卫民沉默了片刻。“谁签的合同？”
段浪滥声音更低了。“是我。所有的审批手续我都亲自核过了，证照、批文、公章，每一项看着都是真的。我当时还专门打电话去对方提供的单位核实过，接电话的人得头头是道，把他们的资质和过往业绩吹得花乱坠。我……我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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