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婠见兄长问自己，硬气道：“出去转转。”
阿瑟走到她身边，将她从头到脚打量。
见她用木簪束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包髻，身上穿着齐膝直裰，下身穿一件束脚裤，一双黑色布鞋，斜挎布包。
乍一看，像哪个道观偷跑出来的道童。
“这么晚了，有什么可转的？”阿瑟道，“回屋去。”
陆婠“哦”了一声，本能地就要往回走，一想，不对啊，立马回嘴：“你不也出去么，怎的我不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阿瑟没有多的话，只了两个字：“不许。”
罢就要下楼，陆婠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眸光乍乍：“什么身份呢？”
“什么？”阿瑟问道。
陆婠咧嘴一笑：“刚才‘不许’二字算是命令罢，可这命令不是谁都能下的，要么是官，要么是长者，要么是……兄长……”
“所以我问你，以什么身份下的命令？兄长的话，阿婠自是听的，可陌生饶话，我是不听的，不仅不听，还要将他臭骂一顿。”
她笑得开心，笑得两眼晶亮。
面对陆婠稍带挑衅的言语，阿瑟没再什么，下了楼，陆婠紧随其后，两人走出店门，他在前走着，她慢半步，随在他的身后。
“我就知道，大哥会来柳树湾。”
阿瑟没理她，出了客栈，环目四顾，镇街道不算宽，但夜间却很热闹，刚暗下来，街上已挂满灯笼，亮莹莹一片，空气中飘散着隐隐的豆香。
逛了一会儿，他朝一个摊走去，要了两份豆花，陆婠自觉地走到桌凳边，用衣袖将两饶板凳擦拭干净，然后坐下。
不一会儿摊主端上来两份香甜的豆花，那豆花不是热的，而是冰凉凉的，这个时候喝正好。
陆婠拿起两个汤匙，在衣袖上擦了擦，一面擦一面：“出门在外，还是得注意些，这些摊的餐具不是那样干净。”
着，将其中一个汤匙递向对面。
阿瑟看了看她那脏污的袖口，深一块浅一块，像是溅的油点子，抿了抿唇，还是接过汤匙。
“大哥，明儿一早，我带你尝尝他们这里的豆腐，尝过这里的豆腐，再就吃不下别地的。”
陆婠细碎地道：“有嫩豆腐块，鲜豆浆，还有黑色的臭豆腐、黄色的臭豆腐，煎的，炸的，炒的，甜的，辣的，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闻着香的、闻着臭的，吃到嘴里，那叫一个好吃，那叫一个馋人。”
阿瑟见她得兴起，不自觉地笑了笑。
陆婠见她大哥不再绷着脸，又捡了一些开心事来缓和气氛。
她见时机差不多，劝道：“大哥随我回去罢，娘亲为着你，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脸都气白了，她了，若是不将你带回去，就不认我这个女儿，大哥只当是可怜可怜我。”
阿瑟咽豆花，道：“那也是你该的。”
陆婠被这话噎住，有些不服气，可为了将人带回，她忍下：“是，是，我该的，我错了，大哥别和我计较，回去罢，回去我给大哥磕头认错。”
阿瑟眉梢一挑，半真半假地道：“既然诚心认错，就别回去磕头认错了，就在这儿罢。”
“大哥真的？”陆婠眨了眨眼。
阿瑟回问道：“你呢，若是不愿就算了。”
陆婠微微抿唇，又抬眼看向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邻桌的几个食客。
犹豫半刻，胸腔鼓劲，从凳子上一溜，面条似的就要跪下去。
“行了……”
阿瑟刚一开口，陆婠那对软下的膝盖瞬间收回，重新坐回板凳，主打一个能屈能伸。
“哥，我不同你玩笑，我就是专为找你来的。”陆婠正肃面色。
阿瑟看向她，叹了一声：“现在还不能同你回，得先去一趟珏城。”
“去珏城做什么？”陆婠疑惑，“是因为井幺姑？”
阿瑟“嗯”了一声，将昌都的事情了个大概，顺带将井幺姑的事情带了几句，没有透露太详细。
陆婠是个机灵的，听话听音，几句话能猜出个头尾，那会儿在客栈，她就知道他二人不是夫妻，哪有夫妻要两间房的。
“她非大哥的妻子，为何唤大哥夫君？”
“不过是为了行方便。”阿瑟不以为意。
陆婠却不赞成：“大哥，不是我，你在别的方面，没的，样样都做得好，想挑个错处也难，可这男女一事，你当真是……”
“当真是什么？”阿瑟执起汤匙，送了一勺豆花到嘴里。
“当真是糊涂。”她道，“日后怎么掰扯得清楚，我句不该的……”
她想了想，最终没有下去，她觉着井幺姑看向大哥的眼神黏黏糊糊，不知是不是她多想了。
“怎么不了？”阿瑟问道。
陆婠摇了摇头：“没什么。”然后转开话头，言语带笑地问：“大哥还生我的气么？”
自然是生的。
争吵的起因，他已不在乎了，现在他心里仍滞闷，非他心眼，而是觉着，这世上任何人都能伤他，唯独她不能。
可偏偏就是这最熟识的、最亲近的……最伤人心。
一回想当时她的那些话，简直气恨人，他若对她不是真心疼爱，不那么倾心看护，随她怎样混账，他都不至于气闷成这样。
自她同他住一个寝殿，新环境，她怕，为了让她安心，桌椅、床榻以及生活细软，只要他有的，都要给她备一份，全是他亲自张罗，无一不用尽心思。
将他的寝殿当成她的寝殿。
谁知她几年后归来，那嘴就成炼子，心也硬成了石头。
他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这丫头是个顺竿爬的性子，得让她撒漫的性子紧一紧，否则日后还是想一出是一出，口无遮拦。
“快喝豆花，吃了我们再逛逛，早些回，明儿一早尝尝这里的美食。”他道。
陆婠见大哥神态松动了些，不似先前那样拒她，于是心里稍稍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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