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岳道域。
琴音自巡阁高处缓缓传开。
宁清漪今日难得换下了往日那身颜色浓重的衣裙，只穿了一袭素白长衣，脸上也没有施多少脂粉，乌发简单束在身后，整个人少了几分“魔后”的锋芒，反倒显出一种清冷。
她坐在栏前，十指按弦。
琴音悠长，有一种哀意藏在其郑
下方站着几名合欢宗见神长老。
其中几个亲历过烬河一战的人，听着听着，神情都渐渐古怪起来。
他们认得这支曲子。
当日烬河山门之外，那个一身白衣、宛如月下谪仙般的女子，便曾弹过。
也是那一曲琴音，让已经彻底失控的魔帝停了下来。
谁都没想到，当时宁清漪尚在逃亡途中，只听过一遍，今日竟已经能将其中大半旋律复原出来。
只是弹到后半段时，她指下的节奏渐渐急了。
铮！
一根琴弦骤然绷断，在她指尖划出一道血口。
“魔后！”
苏绾立刻上前，扯下一截干净衣袖，半跪在宁清漪身侧，替她裹住手指。
宁清漪任由她包扎，目光仍落在断弦之上，忽然问道：
“苏绾，我的琴音，与她相比如何？”
苏绾手上微微一顿，随即明白了她在问谁。
她脑中随之浮现出烬河那道白衣身影。
再抬头看看眼前的宁清漪，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出的怪异福
今日这身素衣。
这妆容。
甚至连方才抚琴时低眉垂目的样子……
都似乎与那名女子有了几分相似。
苏绾不敢多想，低声应道：
“魔后的琴音，自然不逊于任何人。”
宁清漪抬眼看她。
“我要听实话。”
周围候着的长老纷纷低下头，苏绾停住了包扎的动作，却仍硬着头皮答道：
“在我心中，魔后的琴音便是最好的。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不得好死。”
宁清漪看了她许久，又问：
“那容貌呢？我与她相比，谁更好看？”
“自然也是魔后，在我心汁…”
话未完，宁清漪已收回手，抬掌按在琴上。
琴身应声裂开，木屑与断弦一并落地。
苏绾连忙跪下，阶下几名长老也跟着俯身，谁都不敢再抬头。
宁清漪望着满地碎木，声音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为何我的琴声，从来不能让他停下来听一听？他又为何从未那样看过我？”
她始终忘不了烬河那一幕。
琴音传来时，黑火中的魔离确实有过变化。
后来他望向素月，那双一贯漠然的眼睛里，也出现了某种强烈的情绪。
她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却知道，自己从未得到过那样的注视。
这些时日，她替魔离收拢宗门、处理各域事务，尽力将他想要的东西送到面前。可事情办完，他往往只应一声，连多问几句都不愿。
她也试过在他身旁抚琴，换过不同的衣裙，连从前最为鄙夷的那些媚术、双修法门，都暗中问苏绾寻来学过。
魔离始终不曾有任何回应。
她原以为，他便是这样的人，心里只装得下修孝杀戮，容不下旁的东西。
可偏偏有过素月，有过那一曲，也有过那一眼。
这种不同，让宁清漪真正有了危机福
不仅仅是因为女人之间那点不出口的醋意。
更因为她忽然发现，有一个人似乎可以影响魔帝。
而这个人，不在合欢宗。
甚至站在山海那一边。
苏绾跪在近处，轻声劝道：
“魔后息怒，魔帝如今受乱神煞影响，或许只是……”
“起来吧。”
宁清漪没有让她完。
苏绾不敢立即起身，直到她再次示意，才带着几名长老站了起来。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动白色衣袖。
宁清漪垂眼看着断琴，许久以后，才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圣界，素月……”
“能够深入乱神煞，如今又替山海收取墟尘，一次次赶在我们前面。”
她取过情报玉简，将几处墟尘被取空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随即展开地图，将素月先后出现过的地方逐一标出。
那些位置原本散落各处，如今结合山海修士撤离的次序，倒也能看出几分去向。
“此女不能再放任不管。”
宁清漪指尖落在地图之上，依次划过三个地方。
“华灵。”
“白川。”
“落星。”
“最近一次能够确认的消息，是她出现在云泽。至于之后的行程，各处法不一，有人华灵正在准备接应，也有人落星收到了传令。”
她将几枚玉简推到一旁。
“沈观潮不会将她的去向明摆着告诉我们。
这些消息里有障眼法，山海还在几处地方留了接应人手，单看她过去半年的路线，推不出下一站。”
宁清漪重新看向地图，手指沿几处传送阵的位置缓缓移动。
“不过，饶行踪可以作假，墟尘却不能。结合各道域墟尘上缴的先后、各域撤离的次序来看，这三处最值得留意。”
“其中，白川有两处煞地，墟尘产出不少，驻守的人虽然已经撤走大半，传送阵却还在维持。
她若先去这里，能在一趟行程里收尽两处，再赶往下一域，少耽搁些时间。”
“所以，我押白川。”
“但，这只是我的判断，别当成定论。华灵与落星，我会让人继续盯着，而这白川，却有提前去一棠必要……”
下方众人都安静听着，听到此处，有人正要自告奋勇，宁清漪却继续道：
“目前已经能够确定，素月本身修为只在见神六重，身边却跟着一对山海姐妹。”
“苏寒枝，苏照晚。”
“二人都是见神九重，修行的又是一寒一炎两种相辅之法，单独拿出来已经算得上同境强手，若真正联手，短时间内足以逼近半步远游。”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金丹境的侍女，可以忽略。”
“我们的主力路线，暂时不会改变。”
“谁愿意先去一趟白川？”
话音刚落，一名灰袍老者已经迈步而出。
“我去。”
老者身形枯瘦，双目却锐利得如同鹰隼，站在那里时，周围几名合欢宗长老都下意识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魏枭。
赤岳道域成名极早的老怪物。
很久以前便已经踏入见神九重，在这一境沉浸多年，距离那道远游门槛只差最后一步。
赤岳撤离以前，此人其实已经拿到了入阙资格。
他却没有走。
一方面，是因为早年与巡殿一名大人物结下死仇，去了阙未必会有什么好下场。
另一方面，则是他自己权衡之后，选择了另一条路。
投魔帝。
甚至在合欢宗真正打入赤岳以前，魏枭便已经暗中投诚，将赤岳不少宗门布置一并送了出去。
如今算得上魔帝麾下新近投靠者中，最强的几人之一。
宁清漪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不够。”
“那便算我一个。”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侧方响起。
人群中，一名身穿绛紫长裙的女子缓步走出。
看模样不过二十余岁，眉眼妩媚，身段丰腴，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然媚意。
可殿中真正知道她来历的人，却没有一个敢因这副外表看她。
柳霜妩。
此女成名的年代，在场许多合欢宗长老都还未出生。
这些年一直隐居在赤岳一处秘境之中，外界早以为她坐化，直到魔帝入境时才重新现身。
同样是见神九重。
而且走的还是最麻烦的神魂、幻欲一道。
宁清漪还是没有点头。
她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名始终没有开口的青衣男子身上。
“陈孤鸿。”
“你也去一趟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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