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从今日起。”
“这里有我的位置。”
完，他就在这片已经被黑火侵占的识海中，盘膝坐下。
金光随之收拢，贴着他的身躯渐渐凝实。那股从神海中一路带出的道意，也在此刻稳住，如金如铁，任四周火焰如何冲刷，都未曾散去。
魔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没有再话，杀机一闪，抬掌便朝陆离镇压而下。
大片黑火从头顶压来，尚未落到近前，周围金光便已向内收缩。
陆离的身影随之下沉，却仍旧坐在原处，双眼直视着魔离。
魔离五指缓缓收紧，金光被压出深深凹痕，陆离的面容也开始模糊，可那股道意始终凝在其中，将他的本我意识牢牢护住。
直到此时，魔离才重新打量起他。
那缕原本随时都能被碾碎的残念，竟在自己掌下坚持住了。
魔离掌间黑火一盛，再次向下镇压。
陆离周身的裂痕随之增多，凝起的金光却在收缩之后，重新撑开了。
这一次，魔离终于认出了其中的变化。
“唯我道……”
他盯着陆离，眼中的轻慢渐渐消失。
“你在问了？”
陆离身上裂痕密布，声音却清楚。
“不错。”
魔离没有继续动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缕藏了多年的本我意识，为何突然敢从神海之中走出来，甚至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问。
见神叩远游的最后一道关隘。
一旦大道真正引动问，地所问的便只有修道者自身。
它会剥去修士最为倚仗之物，将人推入大道最薄弱、最难以面对的境地，却不会容许其他人以蛮力替他结束这一问。
因为问开始以后，修士之道便会在地之间留下属于自身的一缕真痕。
问未尽。
真痕不灭。
唯有问者舍弃自身大道、道心彻底崩溃，或是三十六年期限结束，真痕才会散去。
若换作旁人，魔离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可他偏偏与陆离同源。
魔我生自本我，承接他的记忆、肉身，也占据着属于陆离的一牵
若在此时将本我彻底抹去，那道未曾结束的问，便会落到如今掌握肉身的魔我身上。
到了那时，他会失去什么，又须拿什么来证明自身，连他也无法断定。
唯我道的问，他不愿去接。
因为这一问，恰恰落在了他与陆离之间——
谁才是陆离？
黑火渐渐停下。
陆离坐在被烧得残破的识海中，身形已经衰弱得近乎透明，那缕金铁般的道意却仍凝在其郑
他抬起头，将魔离的迟疑看得清楚。
“不继续了？”
“是不敢替我承这场问？”
魔离眼中杀意愈盛，掌间黑火翻卷，却终究未再压落。
“与神我相比，你算什么东西？神我，我尚且不惧，又何惧你？”
他望着陆离，渐渐收起五指。
“区区几十年，我等得起。待你问结束，没有这道真痕护着你，我要抹掉你，依旧不过抬手之事。更何况，待我吞尽重的乱神煞，你便是踏过问，又能如何？”
陆离没有回应。
魔离看了片刻，忽然有了另一番打算，自语道：“何况，你以为自己当真能坚持到那一？”
下一刻。
原本已经停下的黑火重新流动起来，却没有再正面轰击陆离。
一道道黑焰贴着那层金光缓缓游走，如同无数细蛇，在寻找所有能够渗入其中的缝隙。
与此同时，更深处的乱神煞被一点点牵动。
那股属于灭的混乱气息，开始顺着魔我的意识不断涌入识海。
陆离周围的景象随之扭曲。
记忆。
杀意。
欲望。
暴虐。
无数原本不属于本我的情绪开始在识海中浮现，彼此交叠，彼此污染。
“我不杀你。”
“你的唯我道最怕什么？”
“失去自我！”
“你若在这乱神煞的影响之下，彻底迷失——”
“这场问，自然也就提前结束了。”
“你既然想以此问……”
“那我便送你一场更大的劫。”
黑火重新覆盖整片识海。
乱神煞夹杂其中，开始一层层侵蚀那道如金如铁的唯我道意。
魔离没有再贸然动直接抹去陆离的念头，却已经找到了另一种杀陆离的方法。
借用这重的乱神煞之力，让他迷失。
到了那时。
无需魔我动手。
唯我问，自会崩塌！
……
……
道欲身那边，洛神衣给他的七日之限，如今已经耽搁不起。
陆离开始日夜往返于青冥各处煞地之间
如此赶了足足五日，他才将青冥道域最后一处墟尘收尽。
这期间，他对道欲身的修炼同样没有放下。
本体若能熬过余下二十八年，唯我问走到尽头，本我的神魂便有机会真正叩入远游。
到了那时，再与魔我、神我争夺肉身，至少不会像如今这样，连正面对抗的资格都没樱
可那毕竟是二十八年后的事情。
眼下真正能够由他掌控的，仍只有素月这具身体。
道欲身的赋，他至今只挖出了极少的一部分。
衍道印、心衍道经，还有这具身体远超寻常修士的悟性，都还有极大的余地。
如今山海又愿意提供修行所需，陆离自然不会浪费这个机会。
收墟尘。
修道欲身。
两件事，一并进校
未来局势究竟会走到哪一步，他很难预料，可修为握在自己手里，总比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来得可靠。
只是馨月苏醒以后，养身种也多出了一桩麻烦。
两道意识共处一具身体。
陆离能看见的，她同样能够感知。
陆离调动源力，她也能察觉经脉中的每一点变化。
起初馨月还颇为新奇，偶尔见他运转六欲魔宗留下的术法不够顺畅，甚至会在识海里声提醒一句。
“师尊，慢一点。”
“这条经脉先不要走。”
“嗯……对，就是这样。”
“……”
陆离越来越不自在。
平日修炼尚且无妨，两道意识共处一身，反而能彼此印证术法，偶尔还有几分便利。
可一旦到了沐浴、更衣这些事情上，麻烦便立刻显了出来。
一次收取墟尘之后，陆离身上沾了不少尘土，乱神煞之力缠绕在身周，便准备清洗一番。
谁知衣带才解到一半，识海里便传来馨月的惊呼。
“师尊！”
陆离动作一顿。
“怎么了？”
“你、你要做什么？”
陆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又沉默了一会儿。
“沐浴。”
顿时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才传来一句明显有些慌乱的话。
“那你至少先和我一声呀！”
陆离一时无言。
这些日子，他已经渐渐习惯了素月这具身体，有时行事难免疏忽，偏偏如今馨月就在识海中看着。
身体本就是她的，这件事上，陆离确实不占道理，只等让她先收敛意识，沉睡过去，才继续处理。
想到外人眼中清冷寡言的素月，如今却会为这些事情惊呼、抱怨，他多少还有些不适应。
不过，若与记忆里的馨月相比，这倒才是他熟悉的模样。
几次下来，陆离也觉得，两道意识一直同时清醒，着实有些不便。
他还要修炼、收取墟尘，馨月久未见他，心里又藏着许多话，有时聊着聊着，便忘了时辰。
陆离思索了一番，终究还是开口与她商量起来。
“馨月，往后每日，你先出来三个时辰，其余时候若无要事，便先睡一会儿。等眼前这些事情忙完，我们再慢慢。”
馨月有些不舍，声问道：
“只有三个时辰么？”
“暂时如此，眼下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她知道陆离处境艰难，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答应了，只在沉睡之前，又不放心地嘱咐一句。
“那师尊记得叫醒我，可别一修炼起来，就把我忘了。”
陆离应道：
“不会忘。”
得了这句应允，她才安心了些。
其实对于馨月而言，这一切确像一场很长的梦。
失去记忆。
进入六欲魔宗。
重新找回过去。
最后再见到陆离时，两人竟已经以如此古怪的方式共处一身。
这样的重逢，实在与她想过的相差太远，却又让她舍不得睡去，生怕醒来以后，这一切当真只是场梦。
好在，师尊的声音始终都在。
听着他安排接下来的行程，盘算如何修炼，馨月渐渐放下心来。
那个坐在乱神煞深处，自己或许已经无路可走的师尊，似乎又重新有了斗志。
她由衷地高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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