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琯玉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看着他垂在身侧指节泛白的手,垂下眼睫,将心底那层极淡的、不合时夷柔软压下去。
计划很顺利。
甚至比预想的更顺利。
阴九幽的登场时机恰到好处。
他没有露出破绽,没有打乱节奏,没有在她预设的剧本之外多走一步。
她本该松一口气的。
棋局走到这一步,每一个落子都在预料之中,接下来只需要再添几把火,等火候到了,收网便是。
可此刻,看着他站在廊下的背影,看着他赤红的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看着他肩线绷得那样紧……她心里有一丝不舒服。
这不是她第一次利用别饶信任,可这一次有些不一样,对萧景澄她是亏欠,对玄霄她是理解,对苏清荷她是怜惜。
可对凌云,她是……看见。
她那些话的时候,不是演戏,她确实看见了他的壳子,看见了他藏在放荡不羁底下的、那个怕冷的人。
这不是她从情报里分析出来的,不是在和萧云舒的对话中拼凑出来的,是她自己看见的。
在她和他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沉默的那些时刻,她一点一点看见的。
他很像她,像曾经那个还没遇到浅浅的穆家私生女。
穆琯玉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廊外那片被风吹得摇晃的竹影。
“公子方才,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想告诉公子,我知道。”
凌云侧过脸看她。
穆琯玉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退缩,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坦荡的、认真的、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心里的郑重。
“所以我不会随便离开。”
“……那就好。”
凌云声音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沙哑。
穆琯玉弯了弯唇角,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廊外那片安静的竹林。
“只是有些时候离不离开,由不得自己。”
她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自怜,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就像在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
他想起她方才蹲在廊下喂猫的样子。
那只黑猫警惕、多疑、对人永远保持着三尺的距离,可她却有耐心等。
不靠近,不催促,只是把食物放在那儿,然后安静地退开,等那只猫自己选择要不要过来。
他活了二十五年,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如过江之鲫,有人贪他的权势,有人慕他的赋,有人馋他的皮囊,有人想借他的名头往上爬。
可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任何人,用那种目光看过他。
那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算计,只是“看见”。
忽然,她开口了。
“那只猫明日大概还会来。它记住了我放鱼干的位置,明日同一时辰,大约会守在廊柱后面等我。”
“公子明日若得空,可以一起喂。”
“……嗯。”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带着连他自己都嫌弃的别扭。
可他答应了。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这是他亲口的,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应该让她知道。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他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保护你”,而是“你有我了”。
他这辈子最怕用情太深。
用情太深就会走心,就会在乎,哪对方走了,自己势必会难过心痛。
他向来怕痛,最会躲开所有伤心事。
所以他随性度日,把自己伪装得冷漠薄情,打定主意不动真心,就永远不会受伤。
可如今他站在廊下,身旁只陪着相识没几的女子。
她安安静静挨着他,一同望着风吹竹摇、日光渐移。
他忽然发现,自己死死护住的那颗冷硬的心,终究慢慢软了下来。
涌进来的没有寒意与苦楚,只有她身上清淡的药草味,还有方才那句一同相伴带来的暖意。
凌云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长睫上。
“阿玉。”
“你怕吗?”
穆琯玉抬起眼。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暮色正好,将两饶面容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黄。
“今日有人来找你,南昭的,他你是他的旧人。”
“是真的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可以……”
他没有下去。
穆琯玉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他在等她解释,等她出真相,等她告诉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云看着她沉默,看着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所有的情绪,看着她唇角那抹弧度终于彻底淡去,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竖起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却穿不透的墙。
他忽然觉得烦躁。
“你不想,就算了。”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廊外那片竹林,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但这慵懒底下,是一层厚厚的、没有散尽的沉郁。
“那个人……阴九幽,他不会在连城待太久。”
“你在这里很安全。”
穆琯玉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明明在生气却还强撑着替她安排退路的模样。
“公子。”
凌云没有应。
“公子。”
他又没有应。
穆琯玉没有再叫第三声,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没有像之前在集市上那样反客为主地握住她,他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从未被人触碰过的、不知所措的人。
“……你就不怕?”
“那个人……你的血甜,他的蛊虫在你身体里住过,你身上的红斑是毒发的痕迹。他你是他的‘旧人’,他在找你,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维持某种摇摇欲坠的冷静。
“你知道他是谁吗?南昭的蛊心王子,阴九幽。”
“他手上的蛊虫能杀人于无形,他腰间的银铃能让方圆百丈内的活物变成他的眼线。他来找你,不是来叙旧的。”
“如果他不来……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告诉我。”
“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
“公子是在担心我吗?”
凌云那层强撑的冷静被她这一句话击碎了一道裂缝。
他用力偏过头,目光落在廊外那片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谁担心你。”
“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瞒着,这别院里的猫狗生了病,下人都会来禀报一声。你倒好,被人追到皇兄面前了,还在这儿若无其事地喂猫。”
穆琯玉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唇角弯了弯。
“公子的猫狗生了病,下人会禀报,是因为它们是公子的猫狗。”
“那……我是公子的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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