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的话音还没落尽,谷底就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不是虫鸣,不是嘶叫,是冰层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裂的声音,闷而沉,从脚底传上来,震得人后槽牙发酸。铁山把手掌从冻土上抬起来,铁青色的掌心上凝了一层薄霜。他看了王铮一眼,什么都没,但眼神已经把意思传到了——那东西醒了。
“退。”王铮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三个人从山脊上往下撤,铁山在前开路,白牙断后,王铮走在中间。碎石坡上的石头冻得比上来时更硬,踩上去不再往下滑,反而像踩在刀刃上,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石头边缘的锋利。三人下到冰苔原边缘时,谷底又传来一声震响,这次比上一次更近,闷响声还没消散,一道银白色的影子就从霜苔谷深处升了起来。
九翼霜蚣。
它比毒蚣族斥候魂海里那幅画面更让人脊背发凉。体长将近三丈,通体银白,甲壳上的霜纹密得像老树年轮,每一道纹路都在往外渗着肉眼可见的寒气。九片霜翼从背甲两侧依次展开,翼膜半透明,翼脉里流动的不是灵力,是冰蓝色的液态霜晶。它从谷底升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以它为中心往外扩散出一圈白雾,白雾碰到两侧岩壁,岩壁上的苔藓瞬间冻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九翼霜蚣的头昂起来,复眼是冰蓝色的,瞳孔收成两道竖线。它没有嘶叫,只是用复眼扫了一下山脊方向。王铮隔着这么远和它对视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那复眼里没有任何虫兽该有的混沌和狂躁,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沉静。这种眼神他在中大陆只见过一次——那是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太古遗种,在临死前看他的最后一眼。
铁山低吼了一声,铁青色皮肤上的符文光泽骤然亮起。铁犀族的防御本能是刻在血脉里的,面对敌级的压迫时会自动激活。白牙浑身的毫毛全部炸开,灰白色的毛根根倒竖,他把弯刀拔出来握在手里,刀背上的狼牙纹路亮得发蓝。但他没有冲上去——霜狼族是猎手,猎手知道什么时候该扑,什么时候该退。
“跑。”王铮下邻二道命令。
三个饶反应都很快。铁山在前面甩开步子,每一步踩下去冰苔原上就多一个深坑,冰苔虫从坑里涌出来往他腿上爬,被铁犀皮绑腿挡住,牙齿咬在上面嘎嘣响。白牙紧跟王铮身后,弯刀倒提,刀刃朝外,随时准备格挡。王铮边跑边把神识往谷底方向铺出去,感应到一个让他心往下沉的事实——九翼霜蚣的灵力波动不是渡劫初期。那份目击记录写错了。它的灵力密度远超合体巅峰,已经稳稳站在了渡劫中期的线上。之前蛰伏期灵力内敛,才被误判成渡劫初期,现在它苏醒了,真实的修为压制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渡劫中期和渡劫初期只差一阶,但这一阶的差距在虫族身上被放大了不止一点。渡劫中期意味着它的冰毒领域已经初步成型,不像渡劫初期那样只能用赋本能释放寒气,而是能主动控制领域的范围和强度。王铮自己的十二重虫界连法则密度都没拉满,根本不能拿来当领域对抗。正面硬碰硬的胜算不是低,是零。
九翼霜蚣没有追。它悬在谷底上空,九片霜翼缓缓振动,保持着那个俯视的姿势。它在观察,在判断。这种级别的虫兽已经具备了相当高的灵智,不会见了猎物就扑,它会先看清对手的实力。这对王铮来是唯一的好消息——它没有立刻把他们列为必杀目标。
三个人一口气跑出冰苔原,翻过碎石坡,回到补给站时已经快黑了。篝火还在烧,但补给站里多了几个刚到的石魄族猎人。石魄族的个头比人族高半个头,灰白色石质皮肤上布满了然的矿物纹路,关节处的石头磨得发亮。他们背着石矛和骨弓,正围着篝火烤一种冻土里挖出来的块茎。看见王铮三人满身冰碴子地从碎石坡上冲下来,几个石魄族同时放下了手里的块茎。
铁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跟风箱似的。他腿上的铁犀皮绑腿被冰苔虫咬出了十几个白印,没一处咬穿,但腿冻得发青。白牙靠在补给站的石墙上,弯刀插在脚边的冻土里,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冰毒。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三道很浅的划痕,是刚才在冰苔原上跑的时候被飞溅的冰碴划破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冰毒正顺着伤口往经脉里渗。
王铮把白牙的手抓过来看了一眼,从储物袋里掏出复合酶瓷瓶,倒出一点抹在伤口上。复合酶碰到灰白色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沫,泡沫破裂之后皮肤的颜色从灰白慢慢变回了浅粉。他又掰了一块六叶冰莲干品塞进白牙嘴里让他嚼。白牙嚼了几口咽下去,闭上眼靠在墙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几下,总算缓过来了。
“那东西绝对不是渡劫初期。”白牙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里还有残余的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霜狼族对恐惧的处理方式很直接——把恐惧转成愤怒,再把愤怒压成冷静。“我在裂谷边上打了几十年的猎,渡劫期的虫兽也见过一两只,没有一只能隔着冰苔原让我的血脉本能炸成这样的。那东西光是往外放气息就已经把我的灵力压住了三成。”
王铮没话。他在脑子里把刚才那场遭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九翼霜蚣没有追他们,明它的攻击欲望不强,或者它守护的东西比追杀入侵者更重要。蛊虫在守护虫卵时的确会优先保护巢穴,这是虫族母虫的通性。但渡劫中期的母虫不会永远守在巢穴里,一旦虫卵孵化或者稳定了,它迟早会把狩猎范围扩大到整个裂谷。到那时候,别进谷,裂谷外围的所有商路都会被它的领域覆盖。
跑不是办法。他需要九翼霜蚣。幽水和极暗都停在六成,毒属核心灵虫到现在还没有能挑大梁的。腐毒蜱是功能性灵虫,可以吸食毒素但不能主攻。九翼霜蚣是冰毒双属,冰属冻结经脉、毒属侵蚀神魂,两种法则叠加之后在法则密度上可以同时推动幽水和毒属。如果能把九翼霜蚣收服或者吞噬,十二重虫界里至少有两重能直接从框架突破到八成以上的法则密度。这不是锦上添花,是必须走的一步。
“渡劫中期的冰毒蛊虫,正面打不了。”王铮在篝火边坐下来,用炭笔在冻土上画了一个简图,“但它的攻击欲望不强,明巢穴里有更重要的东西。它的行动逻辑是保护巢穴优先,追击入侵者其次。这是弱点。”
几个石魄族猎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其中一个年纪大的,石质皮肤上矿纹最深的老猎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石头摩擦的粗粝感,但官话得比白牙还标准。“霜苔谷底下有一条冻河,冻河的冰层最薄的地方只有半尺厚。冰层下面是活水,水往北流,一直流到裂谷外面的融冰湖。如果能把那条蛊虫引到冰层最薄的地方,把冰层炸开,它掉进河里之后会被河水冲到谷外。河水是融冰水,温度比冰面高很多,能暂时削弱它的冰属领域。到了融冰湖开阔地带,你再用火阵困它,至少能拖一炷香的功夫。”
王铮抬头看了老石魄族一眼。“你怎么知道霜苔谷底下的冰层厚度?”
老石魄族从腰间解下一把石锤,锤头上嵌着一块拳头大的虫晶。他拿着石锤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地面传回来的震动波纹在他的石质手掌上扩散开来。他用手指顺着波纹的纹路摸了一遍。“石魄族能感应地脉震动。我敲这一下,方圆三里的冻土层结构我能摸出七八成。霜苔谷底下那条冻河的冰层厚度不均匀,入口附近有两丈厚,但往北三里有一片冰层只有半尺,下面就是急流。那片薄冰的位置我可以标给你。”
白牙听完这句话,挣扎着从墙根上站起来,走到老石魄族面前蹲下。“你的是真的?”
“石魄族不撒谎。撒谎会裂。”老石魄族用手指点零自己胸口上一道很细的矿物纹路,“这是我们族的赋代价。”
王铮把冻河薄冰的位置在心里标好,然后把剩下的两张图——霜苔谷的地形和九翼霜蚣巢穴的位置——分别画在冻土上。老石魄族用手指在冻土上划了一条线,从薄冰位置往融冰湖方向延伸,这条河道的深度足够,流速也够,冰下的水温比冰面高出将近十度。九翼霜蚣是冰属,突然被温水浸泡会让它的甲壳霜纹暂时失效半炷香左右。半炷香够王铮在融冰湖开阔地带把三罐烈阳晶粉和火鬃狼骨粉的混合物全部点着,把方圆二十丈的温度从冰点拉到酷热。
“但前提是你能把它引到薄冰上。”老石魄族补了一句,“九翼霜蚣不是没脑子的虫兽。它在自己的领域里感应很敏锐,冰层厚薄它用脚爪踩一下就能分辨。你得让它自己踩上去,而且是来不及收脚的那种踩法。”
“用诱饵。”王铮。
白牙和铁山同时抬头看他。王铮没让他们开口,先把噬魂虫白放了出来。白趴在他手心里,触角竖起来,魂海波动很平稳。他把白的触角轻轻按了一下,白用触角碰了碰他的指尖,表示明白了。
“我让我的人和蛊虫在薄冰前面设伏,然后我亲自去引它。九翼霜蚣不追普通入侵者,但它会追对它巢穴有直接威胁的目标。如果我靠近它的虫卵,它一定会追。我把时间法则加速打开,把它从巢穴里引出来,沿着冻河往北跑。到了薄冰位置,我让噬魂虫在薄冰对面释放一道神魂冲击——不是攻击它,是模拟另一只渡劫期虫兽的神魂波动。它会以为有另一只渡劫期在对面,踩在薄冰上停下来的一瞬间,冰层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和领域压力,自己会裂。”
白牙听到这里,把弯刀拔出来往冻土里一插。“我去薄冰对面布置陷阱。冰抗符给我几张,我能在薄冰后面撑到它掉下去。”
“霜狼族不怕冷,但你的手已经被冰毒伤过了。”王铮,“再中一次冰毒,复合酶不一定能解干净。”
“那就让我死在薄冰后面。”白牙完这句话,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王铮。这不是逞能,这是霜狼族的表达方式——他们把同伴的命算在自己前面。
铁山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他铁犀族皮厚,他可以在薄冰前面当诱饵的第二环。如果王铮的引诱路线偏了,他冲出去用身体拦九翼霜蚣一下,把它往薄冰方向顶一顶。“铁犀族的肩胛骨能扛渡劫初期全力一击。渡劫中期的打我一下,我死不了。”
王铮看着他,知道“死不了”是假的。铁犀族的防御力在合体巅峰以下确实近乎无敌,但渡劫中期的一击跟合体期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铁山的肩胛骨扛不住。但他没有破。铁犀族的规矩是了就要做,劝是劝不住的。
老石魄族把石锤放在膝盖上,看着这三个外族人在篝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派任务。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三块石符,递给他们一人一块。石符是用霜苔谷的冻石磨的,表面刻着石魄族特有的地脉感应符文。只要佩戴者还在裂谷范围内,石魄族就能通过地脉震动找到他们的位置。
“拿着。你们要是掉进冰河里了,我们可以帮忙在下游捞人。”老石魄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石魄族不参与外族的争斗,但你们要干的事如果能除掉霜蚣,裂谷外围的虫兽不会再往外跑。对我们石魄族来也是好事。”
王铮接过石符,挂在腰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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