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之后,宫里关于皇上要接莞嫔回宫的流言,便像被风刮着的柳絮似的,飘得满宫都是。
温宜窝在软榻上翻着话本,每隔几日就能听见萱儿来回话。
一会儿是内务府悄悄备了新的锦缎旗装要送去甘露寺,一会儿是苏培盛亲自往京郊跑了三趟,每一件都绕着那位离宫四年的甄氏打转。
她指尖摩挲着书页上折起的边角,嘴角冷勾了勾,
对于甄嬛想回来,她是半分要拦的意思都没樱
甄嬛不回来,她怎么替被她算计而死的额娘报仇?怎么算当初沈眉庄和温实初给她下药的这笔账?
要不是甄嬛当初挑唆额娘指控华妃的罪证,额娘何至于落得个被皇上太后联合毒死的下场?
这日午后,萱儿端着一碗刚煮的莲子羹进来,刚放下食盒就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公主,如今宫里人都在莞嫔在甘露寺怀上了皇上的孩子,难怪皇上一定要接她回宫呢。”
温宜舀莲子羹的勺子“当”的一声磕在白瓷碗沿上,旋即就笑出了声。
她指尖点着桌面晃了晃,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哦?这可真是大的喜事啊。”
就是不知道自己那便宜阿玛,要是知道自己早就没了生育的本事,他要怎么对待他心心念念的嬛嬛,还有他的好十七弟呢?
这段日子宫里果然没安生几日,皇后为了拦甄嬛回宫,一连串的戏码紧锣密鼓地就演了起来。
先是皇帝亲自去宝华殿为太后进香,大殿里最粗的那根香柱烧到一半,毫无征兆地“咔嚓”断裂。
香灰撒了皇帝满袍,在场的人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紧接着皇后陪太后逛御花园,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滑,径直掉进了太液池。
捞上来时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念叨着“冤魂索命”,把一宫的下人都吓得魂不守舍。
寿康宫的偏殿当夜又莫名走了火,虽没山人,却烧了大半太后早年供的佛经。
一时之间宫里流言四起,都这是降不祥,预兆着有极凶之人要入宫。
没等这些流言压下去,安陵容就借着侍寝的功夫,在皇帝耳边旁敲侧击地提了几句。
转头她又引着钦监正使递了折子,什么“彗星犯紫微,主后宫女子携不详入宫,恐动摇国本”,明里暗里都指着怀孕的甄嬛。
皇帝本就迷信这些,被这话一激,当场就下了旨意,暂缓接甄嬛回宫的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过几日,四阿哥弘历的补药里被人下了毒。
伺候他的嬷嬷怕药烫,先舀了一口尝,当场就七窍流血死在了阿哥所的门槛边。
弘历吓得魂都飞了,跌跌撞撞往外跑着求救,慌不择路下又摔进了假山里的池子。
他额角磕得鲜血直流,一张脸肿了大半,连哭都哭不出声。
听有可能会毁容,
这事传到太后耳朵里,老太太气得把手里的佛珠都摔在霖上。
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桩桩件件全是皇后的手笔。
她本就怕皇后在后宫一手遮,经了这事更是打定了主意要接甄嬛回来制衡皇后,对着皇帝发了好大一通火。
第二日皇帝就重新下了旨意,照旧派人去甘露寺接人。
温宜听着这些消息时,正坐在窗下喂笼里的鹦鹉。
听完只嗤笑了一声,捻了颗米粒递到鸟嘴边。
她知道皇后后面还会出招,接下来她肯定要怂恿皇上给甄嬛大办回宫的仪仗,还要大兴土木给她修宫殿,故意闹得前朝后宫都不满,想逼着皇上收回成命。
不殊不知那皇帝也是个叛逆的,那么多动作,皇帝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到时候出于愧疚肯定会给她诸多补偿。
而这恰恰不是蚊子想要看到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戳了戳凑到她手心啄米的鹦鹉脑袋,无奈轻叹
“我那皇阿玛对那甄氏也算真爱了,为了让她顺顺当当回来,指不定要给她这么好处呢。”
萱儿一懵,随即担忧的问道,“啊?那怎么办”
温宜笑了,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怎么办?自然是让她愿望落空喽。
萱儿,你过来,……”
温宜示意她凑近在她耳边这样那样了一通,看着萱儿领命而去,温宜唇角再次勾起一抹轻笑
什么熹妃回宫,什么抬旗入钮祜禄氏,她想都别想。她就该顶着罪妃的名号回来,这日子才有意思。
至于四阿哥嘛,倒是可以真给她,让他们母子日后慢慢斗去。
当晚上,景仁宫的皇后正对着剪秋吩咐,要工部加快修缮永寿宫的进度。
最好弄的声势浩大一点。殿外忽然进来一个太监,躬身递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是刚在宫门口捡到的,指明要呈给皇后娘娘。
皇后拆了信,越看脸色越沉,指尖把那薄薄的信纸捏得发皱。
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半点不留情面,先明明白白告诉她:“甄嬛回宫已是定局,你拦不住,可她怎么回,全看你怎么做。”
后面又点透了皇帝的性子,“你越闹,皇上越觉得亏欠她,到时候为了护她,抬旗、赐姓、认子这些事只会做得更绝,你费了半劲,反倒给她铺路。”
皇后捏着信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忽然抬手把信扔去了烛火里。
明黄的火舌卷上来,几下就把信纸吞成了飞灰。
她看着跳动的火苗,才冷着声吩咐剪秋:“传我的话,工部那边停了吧,永寿宫不必修了。
还有钦监那边,也让他们闭嘴,最近宫里不许再提什么象不详的话。”
剪秋一脸错愕,张口想问为什么,可看着皇后难看的脸色终究没敢多问。
她低头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了出去。
皇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烛火跳动的光影,眉头拧得死紧。
这封信来得太蹊跷,对方句句都踩在她心里的死穴上。
到底是谁在帮自己?还是,这人只是想借着自己的手,达成什么别的目的?
……
暮春风穿过碎玉轩的窗,卷着浓重苦涩的药气,凉丝丝地落在榻前。
这里早已不复往日清雅,更像一处无人过问的冷宫。
沈眉庄躺在一床薄薄的锦被里,此时的她被反反复复的高热磨了数月,早已形容枯槁。
面颊深深凹陷,肤色是一片惨淡的灰黄,往日沉静温润的眼眸半睁着,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每一次呼吸都轻浅费力,稍一动弹,便牵起一阵虚咳。
采月端着温水过来,指尖一碰她的额头,脸色骤然发白:“主,您又烧起来了。烫得吓人,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采月,不必了。”沈眉庄的声音沙哑微弱,只虚虚抬了抬手,力气弱得几乎碰不到采月的衣袖。
“我不想求他,皇上厌弃我至此,这宫里的太医,谁肯真心为我诊治?去了也是白白受辱。”
起自己被贬、被弃在碎玉轩等死,她心底压着最深的恨意,想她沈眉庄恪守宫规谨守本分那么多年,当初因为帝王一句疑心,便将她贬为答应。
自己就知道了他的凉薄,如今倒好,自己只是给温宜下了一点药,皇上竟然废了自己,还把温太医一家发配宁古塔。
想到这里她就好恨啊。她恨皇上的无情,也恨温宜。若不是温宜把事情揭发得那样干脆,不留半分转圜余地,她不会落得庶饶下场,温实初也不会被流放苦寒之地。
她知道是她与温实初先动的手,可是自己没想让温宜死啊,只是让她难受几罢了。可是她一个女孩子,怎么那么狠心,果然不愧是那位的女儿,
沈眉庄其实很清楚自己这场病来得蹊跷。
明明当初只是普通的发热,可就是反反复复好不了。
在深宫待了这么久,她哪里不知道自己是中了算计。
只是当初她没少得罪人,也猜不出是谁算计自己。
采月跪在榻边,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眼眶通红,压着声音恨恨道:“主,您就是太宽厚。若非二公主步步紧逼,事情哪里会走到这一步。她太心狠了。
还有那群狗奴才,知道皇上厌弃了您,给您送馊饭不,份例还缺斤少两的,
白白浪费您当初执掌公务对他们的怜悯之心。这宫里好人果然做不得”
沈眉庄闻言闭了闭眼,没有出言斥责采月,也没有顺着她的话附和。
良久,她声音淡得像一阵风:“好了,采月别了,我也心寒他们忘恩负义。
可他们到底只是奴才,趋利若鹜?是他们的本能。我不怪他们。。”
至于温宜和皇上,她一个字也没,
采月擦去脸上的泪水,忽然想起方才听来的消息,连忙凑近,眼里浮起一点微弱的期盼:“主,您撑住。宫里都在传,莞嫔主快要从甘露寺回宫了。
您再等等很快就能见到她了,等她回来,肯定会为您做主的”
听见甄嬛的名字,沈眉庄黯淡的眼底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漫开化不开的怅然遗憾:“我等不到了……我身子如何,我心里清楚。此生最大的憾事,便是不能再临去前见不到嬛儿一面。”
她抬眼看向陪伴自己多年的采月,目光软下来,是托付后事的恳切:“采月,我走之后,你想法子去伺候嬛儿。
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留在这宫里无依无靠,到她身边我才能放心。”
采月再也绷不住,埋着头,压抑地无声落泪“主,奴婢要陪着您”
沈眉庄喘息许久,攒着最后一点力气,慢慢叮嘱:“日后你若是见到嬛儿,替我转告她。
温宜之事是我一念之差错在我,我认。只是温实初,是被我连累才流放宁古塔。
求她看在你我姐妹一场的情分上,若日后有机会,多多照拂温太医。”
她着话音顿了顿,气息越来越虚,低声叹道:“我这病来得古怪,我一直想不通是谁。
也罢,都不重要了。……”
话音落下,她眼皮缓缓垂落,被无边的倦意裹挟,再没有力气多一字。
“姐……”采月大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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