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倾泻，照亮了半座坍塌的祠堂废墟。
诺无从碎石堆中爬出来时，浑身都在发抖——游游从她肩头滑落，在地上化作一滩浅蓝色的水洼，微弱地波动了两下便不再动弹，诺无连忙把它收回了影子里。
祠堂已经不成样子了。穹顶整个掀飞了，四面墙倒了三面，剩下的那面也裂了大半，缝隙中能看到外面墨色的夜空和几点稀疏的星子。石柱断裂横陈，碎石的灰烬铺了满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灼气味。
彦威在不远处站起来，肩膀和后背都被碎石划伤了，血从衣料的撕裂处渗出来。零跟在他身后，灰白色的长衫下摆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底下几道深浅不一的擦伤。
彦威把零往身后一带，侧过身挡住她，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废墟四周。零被他挡在身后，没有挣扎也没有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阿箬不见了。
诺无没有过多地考虑阿箬的去向。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追，就算追上了也没有能力拦住。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踩在碎石上几乎站不稳。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墟中穿行，走过断裂的石柱，走过被烧成焦炭的藤蔓残骸，走过那滩被轩辕夔的血浸透后又被高温烤干的深色地面。最后在一根倾倒的石柱旁边找到了他。
轩辕夔躺在一堆碎石和断木之间，月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照出了他此刻的模样——双臂没了，双腿也没了。断肢的截面被电流的高温灼烧炭化，形成了一层焦黑的痂，封住了血管避免失血而死，但那层焦痂也在不断渗出血水，沿着他的躯干淌下，把身下的碎石染成了深褐色。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他的脸也被碎石的棱角划得满是血痕，犄角断了一截，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骨质。那双猩红色的眼眸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诺无在他身边蹲下来，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老大？”
没有回应。
诺无伸手试探他的鼻息，指腹上若有若无地掠过一丝极微弱的热气——还活着，但只差一口气了。
“彦威！”她回头喊了一声。
彦威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冲过来的。他在轩辕夔身边蹲下，眼眸扫过他的断肢和胸口的伤处，神色冷得像铁。他什么也没，只是快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里衣，撕成布条裹在轩辕夔的断肢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诺无看着那些布条迅速被血浸透，又裹了一层：“撑得住不？这附近有没营—有没有能急救的地方？”
“没樱”彦威的声音很沉“半妖的领地我们待不了，阿箬跑了，追兵很快就到。得先离开这里。但问题是——”他看了诺无一眼“他这个样子，怎么带？”
诺无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稀薄的影子——游游已经彻底进入休眠了，她的影子又回到了正常的状态。她皱了皱眉，然后转过身半蹲下来：“把他放我背上。走山路，我背得动。”
彦威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没有什么。他将轩辕夔的身体心地托起，避开断肢的伤口，放在诺无的背上。
诺无掂拎，比她想象的轻。那么高挑的一个人，如今抱在背上，轻得像一捆柴。彦威拆下自己背上的弓，把弓身横过来当作了临时的担架板，绑在诺无背上托住轩辕夔的下半身。
彦威转向零：“你还能走吗？”
零点零头。
“跟紧我。别掉队。”彦威完，率先朝祠堂废墟外侧的一个缺口走去。
诺无背着重赡轩辕夔跟在后面。她的脚步浮得很，身体几次差点歪倒——但都撑住了。零沉默地跟在她们后面，用那件破了大半的长衫下摆紧紧掩住手腕。
五个人，变成了三个。其中两个带着一身伤，一个背着半死不活的人。
从半妖领地北面的矮墙翻出去时，诺无的膝盖砸在墙沿上磕破了皮，血沿着腿往下淌，她也只是咬着牙没有出声。
他们在亮前翻过了两道山梁，彻底离开了半妖领地的范围。彦威在前方探路时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确认安全后招呼她们进来。
诺无把轩辕夔从背上放下来时，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她靠着洞壁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彦威蹲在轩辕夔旁边检查他的伤势，脸色越来越沉——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断肢截面依旧在往外渗水。
“得尽快给他做清理和止血，”彦威抬头看了看洞外的色，色已经开始发白，远处的云层边缘泛起镰金色的光“但现在不能赶路，很可能会有追兵。”
“那咋个办？”诺无问。
彦威沉默了一会儿：“我在附近有个联络点。很近。等黑。”
诺无靠在洞壁上，感觉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她用指甲掐了掐手心的伤口来保持清醒，勉强撑着没有睡过去。零坐在洞穴最里面，双手抱着膝盖，银白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洞外的空。
黑之后他们继续赶路。
彦威的联络点果然不远——那是一间隐藏在半山腰废弃猎户屋地窖里的安全屋，地方不大，但备有简单的药品和绷带。诺无和彦威一起给轩辕夔做了清创和重新包扎。他的断肢截面焦痂底下已经开始化脓，散发着轻微的腐败气味。彦威用匕首刮掉了焦痂表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用干净的布蘸着烈酒擦拭了几遍。
“能撑多久？”诺无问。
彦威把染血的绷带丢进火盆里：“不知道。看他自己。”
他们在地窖里等了三。
轩辕夔在第二早上发了高烧，整个人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铁。彦威守在旁边彻夜没合眼，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凉布敷在他额头上。诺无在一旁看着，那只断了一只角的脑袋和那副惨不忍睹的身体，在昏睡中偶尔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第三黄昏，轩辕夔的烧退了。
他的眼睛在暮色中睁开，猩红色的眼眸里目光平静，清醒得出奇。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和覆盖着伤处的绷带，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彦威和诺无，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皮：“……祠堂，怎么样？”
“塌了。”诺无“全塌了。”
“……他没出来？”
诺无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轩辕季。她摇了摇头：“没看到。好像……封印没有解？”
轩辕夔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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