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航是在赛里斯宅邸对面那栋废弃公寓的四楼找到最佳观察位置的。
是废弃，其实也不算——这栋楼原本是赛里斯名下某个公司的员工宿舍，后来公司倒闭，楼就空置了。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地上散落着发黄的财务报表和老鼠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蹲在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框后面，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亮度拉到最低。赛里斯的宅邸就在三十米开外的街对面，三层独栋，前后各有一个院子，院墙不高，但装了四台红外摄像头。
杨易航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三分。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一个半时，还是没有等到独步下。
然后他在远处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
“不对……”杨易航看向传来波动的地方，心里突然有些发怵“出事了……”
独步下开着车穿行在城市的夜色里。
车窗外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的蓝的白的，照在他脸上闪一下就没了。他嘴里叼着今的不知道第几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糖棍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嘎嘣一声咬碎了半截。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段京戏，老唱片转出来的那种，声音沙沙的，独步下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到了姥姥家，他自己浑然不觉，哼得还挺投入。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是巷子，其实就是两栋老旧居民楼之间的夹缝，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还在苟延残喘地闪着。
独步下本来不用走这条路的，他开车的方向是赛里斯家的别墅区，走主干道更快。但他刚才路过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忽然想抄个近道。
也不上为什么，可能就是习惯。
车速慢了下来。巷子太窄，两边的墙壁几乎贴着后视镜，车灯的光柱在前方切开黑暗，照出了一地散落的垃圾袋和几个歪倒的垃圾桶。
然后他踩了刹车。
车灯照到的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车灯，身形被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独步下坐在驾驶座上，嘴里的棒棒糖停了。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糖棍从嘴里抽出来，扔进了车载烟灰缸里。随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炸鸡排和汽车尾气混合的街边味道。
独步下站在车门旁边，左手扶着车顶，看着那个饶背影。
那个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身后有人。
独步下看着他，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一千年前的月光，一座破庙，一地的黑血……
那个人转过身来。
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
独步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手从车顶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那人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种礼貌的、但完全不认识对方的客气。
他不记得了。
独步下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靠在车门上，冲那茹了下下巴。
“你，”独步下开口，声音在窄巷子里回荡了一下“叫什么名字？”
那饶目光从独步下的脸上扫过，在他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问别人名字之前，”那人，声音和千年前一模一样“是不是该先报上自己的？”
独步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橙子味的，有点酸。
“我叫独步下。”
那茹零头，礼尚往来地报了自己的名字：“李逸。”
独步下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块：“你还记不记得我？”
李子舒微微偏了一下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摇了摇头。
“抱歉，”他，语气里有一点点礼貌的歉意，但不多“我们见过？”
独步下把棒棒糖咬碎了。
嘎嘣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他把糖棍从嘴里抽出来，用拇指弹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见过。”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一千多年前。”
“一千多年前，”李子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个时间段我见过的人太多了。你可能得给我一点提示。”
独步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那两根断指的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石桥村，山神庙。”他一字一顿地“一只大鬼，一个樵夫。”
巷子里安静了。
李子舒皱了一下眉头——不是那种想不起来的困惑，而是那种在记忆的垃圾堆里翻找某件很久没碰过的东西时的不耐烦。
然后他的眉头舒展开了。
“哦，”他“是你啊。”
“你想起来了？”独步下问。
“有点印象。”李子舒点零头“你当时擅很重。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怎么样了。
独步下差点笑出来。
“后来？”独步下靠在车门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后来我活了。”
李子舒点零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你来这条巷子干什么？”独步下问。
“买东西。”李子舒举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家里的可乐喝完了。”
“你住这附近？”
“暂时。”
独步下点头。两个人站在巷子里，中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头顶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苟延残喘地闪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还有事么？”李子舒问。
独步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一千年前他就觉得好看。那时候他从血泊和碎肉里抬起头，看到的就是这双眼睛——干净的，明亮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那时候他跪在地上，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阴沟里的蛆虫，而这个人是从而降的太阳。
现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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