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石头和胡珄都没再见过这个书先生。
但他留下的几本秘籍，却成了两人朝夕相伴的宝贝，聚精会神地研究练习，连吃饭时都在默念心法口诀。
自从上次书先生告诉了他，他有练习缩骨功的赋，胡珄便开始日日精进自己的技术。
如今，他已经能轻松将身形缩成一个六七岁孩童模样，利落又流畅，连他自己都常常对着铜镜，惊叹于这份本事的神奇。
胡珄的大侠梦一直持续到了十六岁，他的缩骨功已经可以是炉火纯青了，而且他还锻炼出了一个新技能。
他能跑得飞快。
以前他总听武林高手能飞檐走壁，所以翻遍了基本秘籍的每一个角落，希望老先生能在里面记录了怎么练习轻功的法子。
但是很可惜，他没找到。
不过里面倒是有怎么能练习跑步速度和腿部力量的。
于是胡珄便开始照着里面的方法，日日提着水桶绑着沙袋，在大漠的土路上来回奔跑。
现在村里二黑已经彻底追不上他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准备好了，他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自己行侠仗义的画面。
所以他最近正在努力思考，要怎么征得爹娘的同意，出去行走江湖。
可几次想开口，瞥见阿爹挑着沉甸甸的担子，从集市上气喘吁吁地回来，肩头被担子压得发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上，他又把话噎了回去。
晚上，石头和他一起躺在院门口的草垛子上晒月亮。
大漠的风比别的地方凉，月亮也比别的地方要圆。
清冷孤寂的月光洒在身上，让胡珄觉得有些迷茫。
石头看着他愁眉不展的脸，问：“你不开心吗？”
胡珄手掌托在脑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草垛的干草，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我这辈子，真的还能离开这，去江湖上闯闯吗？”
石头摇了摇头，语气很淡，却带着几分笃定：“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会走的。但你要是想去，我肯定支持你。”
胡珄侧过头，不解地看着他，“你也跟着我学了这么久功夫了，难道就一点没想，去江湖上看看吗？”
石头绕着手里的一个草环，指尖微微用力，草叶被捏得有些发皱，他努了努嘴道：“我没有你那么厉害，我觉得，就算出去了，恐怕也干不成什么事，巨石村就挺好的，我阿爹去参军了，我得在家里陪着我阿娘。”
到阿爹，他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多了几分憧憬：“我阿爹，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带我一起到军营里去，帮祁王他们打仗！”
胡珄觉得跟他不通，“军营里那么多人，你就算死在战场上也没人知道！谁会记得你这么个人物啊？”
石头却眯了眯眼道：“我不在乎这些，祁王对我们这么好，减免赋税，安抚流民，只要能帮到他，能守住这一方土地，我就很高兴了。”
两人每次关于这方面的谈话都会不欢而散，空气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大漠的风，还在呜呜地吹着，卷着砂砾打在草垛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胡珄侧过身，背对着石头，心里暗暗嘀咕，觉得石头简直像个无欲无求的傻子，没有抱负，也没什么雄心壮志，一辈子就想困在这的巨石村，庸庸碌碌过一生。
石头望着胡珄的背影，也永远不明白为什么胡珄这么执着要当大侠，安稳的日子，不好吗？
临近胡珄的十六岁生辰，他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他要为自己勇敢一把。
他已经不了，不能再一直被困在这大漠里，不能让自己的大侠梦，仅仅只是一个梦。
这些，他一直在琢磨，该怎么跟爹娘开口，怎么服他们，让自己出去行走江湖。
但变故就在一夜之间。
石头大半夜衣衫不整地冲到他家来敲门。
“胡珄！胡珄！快起来！大瑜的官兵杀进村里来了！”
胡珄的爹娘胡铭和钱芳芳，瞬间被惊醒，两人来不及多想，匆忙穿了衣服去开门。
“发生什么事了？”
石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泪痕和灰尘，扶着门框喘气，“铭叔，芳婶儿……你们赶紧……叫胡珄起来，一起躲到后山去！”
胡珄听见了动静，一边系着衣服带子一边从房里出来。
石头看见了就赶忙进去拽着他就要往外跑，“快走快走！一会儿官兵就要搜过来了！”
胡珄头发还一团乱着，睡得半梦半醒的，被迫跟着他往前踉跄了两步，用力拉住他，一脸莫名道：“到底怎么了，你清楚啊！官兵为什么会来村里？”
石头紧张往远处看看，那边隐隐有些火光跳动，还夹杂着隐约的厮杀声和哭喊声，他皱紧眉头，焦急道：“哎呀来不及了！叔婶儿，你们赶紧收拾一下，我们路上边走边！再晚，就真的逃不掉了！”
看他这么着急，胡铭意识到应该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也不在多问了，立马回身，顺手抓过墙角的一个布包，塞进几件衣物和一些干粮，然后关上门往村外跑。
石头领着他们一路往后山狂奔，那地方有个村民们挖出的山洞，平时都用杂草和巨石挡着。
因为这里战乱频发，所以他们弄了这么个地方，紧急时候可以避险。
几人猫着腰脚步迅速地往山洞的方向走，石头警惕地查探了一下四周，放低声音道：“刚刚来了一帮大瑜的官兵，我们村里窝藏了反贼，一个个挨家挨户地搜，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抓……”
石头咬着牙，声音有点不稳：“村长出来跟他们理论结果……结果他们二话不，就一刀砍了村长……”
他有些不下去了，“村里好几户都被强行翻了个底朝，他们没找到人，就随便杀人！连二黑也死了。”
胡珄浑身一震，指尖瞬间冰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石头的声音哽咽起来，“是张婶拼命来让我通知你们的，我娘已经和他们先躲起来了。”
“那些官兵，祁王造反了，但凡是和祁王的军队有一丝牵扯的，全部都要杀光！”
草木砂砾的声音隐没在黑夜里，他们的脚步很轻，轻的能听到石头的抽泣，“我爹……昨在前线，已经没了，我早晚，要给他报仇！”
“石头……”胡珄一时间不知道些什么，这一刻，他才恍然觉得，石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整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孩子了。
“这帮畜生！”胡铭气得唾骂一声，“祁王反的好啊，这种烂朝廷，鱼肉百姓、草菅人命的军队，就该反了他！”
“您的对，”石头声音坚定，“等过几，他们走了，我就去找祁王的军队，我要去参军，支持祁王，不会让我爹白死！”
胡珄开口想劝他，“石头，你要想清楚，打仗不是那么好玩的，你……”
“到了！”石头打断了他的话。
几人已经站在洞穴门口，外面两个守门立马警惕地上来查看，看见是他们松了口气。
一进洞，胡珄一眼便瞧见了张婶一家子。
张婶慌慌忙忙地跑过来，脸色惨白，“怎么样？没被人发现吧？”
“没有，”石头答道：“我们很心的，一路上都绕着走，没被发现。”
张婶的丈夫刘青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面色凝重地问：“石头，村里还有多少人？你都通知到了吗？”
“村后面我基本上都通知了，前面被官兵看着的，我也没办法了……”石头沮丧地低下头去。
“没事儿石头，”张婶强撑起一抹笑，“至少我们能逃出来这么多了。”
胡珄看着坐在石壁旁，一个个满面愁容、眼神绝望的乡亲们，听着耳边压抑的啜泣声，心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
他死死握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万一他们发现这里，我们都逃不掉。”
“就算没发现，这里没水没食物，时间久了，我们也会饿死渴死。”
刘青山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今石头他爹的同袍来送信时，前线现在战事十分焦灼，他们应该也不会一直逗留在这里，我们只能先等两看看，然后再想其他的办法了。”
山洞里陷入了死寂，胡珄沉默地坐在洞口，忽然觉得，他心中的江湖离他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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