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将至,一大早就有仆妇送来‘艾草人儿’。
云崖指挥着两个仆女爬上爬下地挂艾,不多会儿,满屋子都飘着艾草香。
云崖从一堆佩帷中挑了一个绣工精巧的要给沉鱼戴上。
沉鱼拿过佩帷瞧了眼,又还给云崖,摇头道:“尚不到五月五,现在戴,也太早了些。”
“早什么,不也没几日了?再,驱邪避疫保平安,本就是赶早不赶晚的。”云崖不听沉鱼的,执意给她系在腰间。
沉鱼想了想,由着云崖给她戴上,又往那剩下的佩帷看了眼,“余下的,便拿去给大家分了吧。”
“......不好吧,”云崖犹豫,“这些佩帷,可是令君送来给女郎的。”
“有什么不好,”沉鱼顺手拿起一只塞给云崖,“这么多,我一个人也戴不了,既要驱邪避疫保平安,那大家都戴着才管用。”
完,她又给挂艾的仆女仆妇,每人一只。
几人喜形于色,连连道谢。
忽然,哗啦一声响后,远处有人怒斥,还有人在哭。
众人噤了声,不由循声往窗外瞧,那骂声越大了。
“这么点事都做不好,还有脸哭?哭什么哭,还不滚出去,大清早的,是成心给夫人找晦气来的吗?”
未几,哭声没了,另有人抱怨。
“莲勺好歹也是万户县,怎连个像样的宅院都没有,竟让我们住在这样的破瓦寒窑,分明是故意要我们难堪!”
屋内的婢女仆妇垂下头,再不敢吱声,云崖走去窗前,将窗扇关上,叹着气道:“是夫人。”
沉鱼没话。
刚来那日,瞧见所谓的府邸竟是老旧的三进瓦屋,秦氏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当即闹着要回襄阳,什么也不肯住进来,除非另外置办新居,她方肯留下。
主簿为难。
官舍乃朝廷所拨,历来令君皆住此处,如何能随心所欲?
谢屿先命人将他的物品搬下车,又安抚秦氏几句,她若执意回襄阳,待次日明,再派人送她。
谢屿这样一,秦氏也不闹了。
次日,并未见有人送秦氏离开,众人以为她改了主意。
然而,当午膳时,她又闹起来。
自此,过不了两三日,总能听见秦氏吵闹声,要么闹着回襄阳,要么闹着建新宅。
最初还能听见谢屿劝她,渐渐地,也听不到谢屿的声音。
不见谢屿,秦氏的脾气越大了,听云崖,家中的男仆女婢都十分怕她。
沉鱼抬眼,看向送‘艾草人儿’的仆妇:“怎么好几日都没见令君?”
仆妇回道:“回女郎,衙署事务繁杂,令君每日都熬到半夜,应是疲于来回折腾,便宿在公廨(xiè)了。”
沉鱼也不再多问,打发了几人,坐在几旁,饮着茶,盘算起来。
想要得到去往建康的过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通常需要呈交牒文申请,并找到一个保人,替她作保,确定她为良民,再向里正明出行情况,经由县令或县丞审核后,向刺史府呈牒,最后由州的户曹或法曹判给......
单是想想,沉鱼都头疼。
从前在建康,从未觉得出行如此麻烦。
现今,如何过得谢屿这一关,她都不知道。
再这么一日一日地耽搁下去,何时才能回到建康呢?
沉鱼愁眉不展。
没有旁人在,云崖直摇头:“其实,也怨不得秦夫人要恼,这官舍还真不如谢家下人住的地方呢,不过就这模样,那夏主簿还特意命人里里外外地修整了一遍,也不知修整了什么......我若是秦夫人,定然也是要闹的。”
沉鱼单手托腮,瞧着云崖,有些心不在焉。
云崖道:“也不知令君怎么想的,放着襄阳城里的消闲日子不过,跑来这里受苦受累。”
“虽比不得谢府,却也不是茅屋草舍,怎就受苦受累了?”沉鱼挑眉看她:“对了,你先前可不是这么的。”
云崖讪然一笑:“我也没想到这莲勺县竟是这般——”她没往下,回头朝门口看了眼,再凑上前来声问,“七娘,如果秦夫人真要回襄阳,你咱们要不要跟她一同走?”
沉鱼不答反问:“她可愿与我们同行?”
“这......应是不愿的。”云崖瞬间泄了气。
忽地,沉鱼放下杯盏,走去衣箱前,翻找起来。
云崖疑惑跟上来,伸头往衣箱里看,“七娘,你在找什么?”
沉鱼头也不抬:“寻一件端午穿的衣裳。”
云崖诧异:“不是穿新制的衣裳?”
七八日前,沉鱼在绢布行做了两身衣裳,与店家约定好,赶在端午前制成。
沉鱼笑:“这不是怕赶不及吗?”
云崖撇撇嘴,“现在倒是急了,先前是谁多一件衣裳都不愿带?”
沉鱼直起身来,看她:“不如你去布行瞧瞧,可做出来一件了,若没有,你就催催他们。”
“啊?”云崖一诧,“现在?”
沉鱼直点头,“是啊,脚程快的话,还能赶得及用午膳呢。”
云崖应道:“好吧。”
临出门,沉鱼又嘱咐云崖去临街的一家衣肆看看,可有新到的裙裳和鞋履,若有看得过眼的,务必要店家给她留着。
言罢,站在门口,目送云崖离开。
沉鱼没回屋,而是给门口的仆女交代两句,便往前头去。
衙署,前衙后邸。
内眷平时仅在后邸走动,不去公廨。
沉鱼没去公廨,去的是前院。
今休沐,谢屿应当休息。
不是在书斋,就是在茶寮。
不管在哪儿,她想要尽快离开,就得主动去找谢屿。
守在廊下的仆役瞧见沉鱼很是意外,“女郎怎么来了?”
令君上任不到半个月,可后邸服侍的一干人都瞧得出来,令君兄妹二人感情并不亲厚,平日甚少见面,纵是见了,皆守着礼数,不见亲密,今日主动找来,实乃罕事。
沉鱼忽略仆役惊讶的神情,问:“兄长可在?”
仆役摇头:“不亮令君就随夏主簿出去了,不知何时回来,女郎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沉鱼心下不免失望,淡淡道:“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好些没见兄长,替嫂嫂来看看他。”
提到秦氏,仆役悻悻,“昨日夫人也来了,等了令君许久,也没见到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他再看沉鱼,恍然大悟,继而,轻叹一口气:“女郎定是来替夫人做客的吧?”
沉鱼一愣,勉强点头,“算是吧。”
仆役苦笑:“女郎若是不急,可去茶寮等候,兴许令君就快回来了。”
茶寮是谢屿的会客室,沉鱼心思一动,问:“我能去兄长的书房等吗?正巧我在寻一册书,或许兄长就有呢。”
仆役面露难色,“按理,女郎不是外人,只是令君常在书房处理公文......”
“你放心,我晓得。”沉鱼信誓旦旦。
见沉鱼这般保证,仆役犹豫再三,还是松了口:“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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