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囊是一早就收拾好的,只不过晨起后,沉鱼又逐个儿检查了一遍。
东西不多,最主要的就是钱和轻便的衣裳鞋履。
沉鱼盯着白瓷碟里的几块米糕,犹豫着要不要一并装入行囊,万一今夜就有脱身的机会,可带在路上吃。
“七娘,这些衣裳和首饰都不带吗?”云崖惑然。
不管是衣桁边的箱笼,还是妆台上的妆匣,打开一瞧,都还满着,几乎没带几样。
云崖道:“莲勺虽不远,却也算不上近,不多带些衣裳怎么成?再了,莲勺地方,还不知有没有好的缝人呢,倘或没有,一时半会儿,又该怎么办?郎君是去赴任,你没有两件体面的衣裳,该如何出去见人?”
“莲勺再,也并非不毛之地。”沉鱼不以为然。
也不知是那东阿寺的法师果真灵验,还是贺老夫人命不该绝,谢鸾有孕的消息传回贺家,贺老夫人喜极而泣,没过几日,卧床不起的病体竟真有了起色。
贺家大喜过望,接了谢鸾回去陪着老夫人,只是谢鸾胎像不稳,为了照顾谢鸾的情绪和身体,便也不提贺远纳妾之事。
不得不,谢鸾的身孕来得太是时候了,不仅解除自己险被休弃的危机,还成功助她跳出火坑。
这么一想,就算谢鸾比照着她的模样做了个人偶,拿着银针扎啊、诅咒啊,也不是什么难以原谅的事了。
沉鱼想了想,还是决定将盘中剩余的米糕带走。
云崖并未放弃劝,“就算有好缝人,也非一两日就能制成新衣,这期间又当如何?什么节庆、宴请可不少,总不能穿得不像样吧?”
沉鱼皱眉,心思早飞去别处。
或许她也可以先去莲勺,然后,由莲勺坐车去竟陵,余下的行程水陆交替,便不易叫人察觉。
沉鱼随口应道:“那便随意拿上两身即可,大伯又不会让我久住。”
见劝无果,云崖便自行收拾起来,她一面收拾一面道:“七娘,你就该在莲勺待得久一些,最好久到六娘诞下子嗣,等那时贺家老的少的都只顾围着六娘母子转,哪还记得纳妾之事?”
着话,有仆女来报。
“七娘,二郎君派人来催了。”
“好了好了,就来!”云崖站起身。
沉鱼赶到谢述的书房时,谢屿与谢述已了许久的话。
瞧见沉鱼,谢公述笑笑,“东西都带齐了?”
“嗯,带齐了。”
谢公述轻轻颔首,又道:“你跟去莲勺也好,留在襄阳,处境也是尴尬,鸾儿回来瞧见你,少不得又要生事,你不在,她也不好耍性子。只是,你随屿儿出门在外,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莫要让别人嘲笑我们谢家不懂教养,明白吗?”
“嗯,明白。”沉鱼应下。
谢公述摆摆手,“行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们且去吧,待到了莲勺,记得使人报个平安。”
谢屿站起身来,对着谢公述一礼:“伯父放心,侄儿定不忘您的嘱咐。”
车马早已备好,等在侧门。
往马车上搬行李的时候,沉鱼瞧见谢屿之妻秦氏在同一个妇人话。
她正想着是否该上前打个招呼,那秦氏却像没瞧见她似的,转过头去,由仆妇搀扶着钻进车厢。
云崖声道:“秦夫人故意躲咱们呢。”
“我知道。”沉鱼不瞎,秦氏原就嫌恶她,这回谢屿去莲勺赴任,又把她一并带去,那心里定是愈加厌烦她了。
沉鱼不在乎,她本就与秦氏非亲非故,人家又有什么理由要喜爱她?
“怎么还不上车?”谢屿领着家僮走了过来,“紧要的东西可别落下。”
沉鱼道:“也没什么紧要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谢屿唇边浮起一丝笑,“我上次替你拿的那只包袱也带了?”
沉鱼知道他成心笑话,也不理他,转身准备上马车。
谢屿又往后面的车上瞧一眼,不禁蹙眉:“桃花,七娘仅带了两只箱笼?”
“可不是?”云崖撇撇嘴,“郎君不知,七娘脾气怪着呢,若不是婢女一再坚持,只怕就这两只箱笼她都不愿带呢。”
“是吗?”谢屿面上还笑着,只是眼神叫人捉摸不透,“待去了再置办也成。”
渡口人来人往,岸上人喊马叫,水边浪花拍石,脚下的青石板缝里嵌着潮湿的青苔,人走在上头有些打滑。
下人们正往船上搬行李,沉鱼往襄阳城那边瞧。
刚来时的情形还在眼前,不到两个月的光景,她又要走了。
不出意外的话,她应是不会再回来了。
沉鱼上了船,并不急着进船舱,瞧着船夫手里的船篙用力一点,岸就慢慢往后退。
“舍不得?”谢屿不知何时来的。
沉鱼不屑:“怎么会?”
“为兄以为比起农庄村野,阿妩更喜欢通邑大都。”谢屿意味不明地瞧她。
沉鱼一愣,想起谢屿之前她的话,当即反驳,“我在田间教人识字吹笛,只为挣钱糊口,才不稀罕你高贵的谢家放不放弃我,不对,我巴不得你们放弃我。”
罢,她转身要走,谢屿将她拉住,叹道:“为兄不过与你玩笑一句。”
“玩笑?”沉鱼挑眉,难以置信地看谢屿。
她可没忘,这两个多月的相处中,谢屿对她的态度有多凶、多挑剔,很多时候,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
沉鱼轻嗤:“我可不敢。”
“阿妩......”谢屿皱眉,“你是怨怪兄长过往对你太苛刻,是吗?”
沉鱼甩开谢屿的手,提步欲走。
她根本不在乎谢屿是否苛刻,毕竟他们很快就会桥归桥,路归路,此生再没有交集,可不知怎的,见谢屿如此认真的神情,她想到早已殒命的谢七娘,便又止了步子,直直望进谢屿的眼底。
“岂止是苛刻,根本就是冷血无情。”
沉鱼的语气冷,眼神更冷。
她憎恶谢家的每一个人,他们比贺远、贺家人,还要可恨、可恶。
他们每一个都是杀死七娘的刽子手。
谢屿还想要再伸手,却没动。
“阿妩,兄长知道你心里有怨,可你相信兄长,兄长以后定会好好照顾你。”
“照顾?”沉鱼看着谢屿,蹙眉一笑。
谢屿像被那笑刺痛,微微眯眼:“你不信?”
“信什么?”沉鱼好笑地看他:“是信你此番将我带上只为照顾我,还是信你买通人预言我日后贵不可言?”
谢屿一愣,表情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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