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檐角铜铃细碎作响,赵善目送谢氏婆媳的车马驶出宫门,立在朱红阶前片刻未动。
落雁一身规整素色宫装,垂手静立一旁,不见半分要折返永辰宫的模样。
赵善拢了拢身上素色披风,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落雁恭谨垂着的眉眼上,轻声发问:
“姑姑怎么还在此,难不成皇祖母还有别的吩咐?”
落雁屈膝行了标准宫礼,身姿分毫未乱,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回公主,太后娘娘让奴婢在您回宫后直接召您去永城宫叙话,是以特意遣奴婢守在此处等候,吩咐您不必绕行别处,直接去往永辰宫觐见。”
身侧茉莉闻言,指尖微微一紧,飞快侧头与赵善对视一眼,转瞬便收敛了眼底的忧虑,只低眉立在公主身侧,不显分毫异样。
赵善开口冲落雁一笑:
“入宫本该直接去给母后请安,既然皇祖母召见,茉莉你去给母后传句话,我去拜见皇祖母了。”
茉莉正要应是,落雁直接抬手制止了,赵善不解的看着她,落雁不疾不徐:
“太后娘娘特意叮嘱,皇后娘娘与顾夫人那边无需前去叨扰,您与顾大人婚期将近,向来两位贵人自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还是不要去打搅的好。”
这番话听似体恤,实则堵死了赵善想去皇后宫中暂避的路子。
赵善心中透亮,面上只漾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微微颔首:
“如此,那便走吧。”
三人一同踏上绵长宫道,落雁走在前头引路,留出大半空地给主仆二人。行至梧桐转角,漫落叶挡住前方视线,茉莉连忙往赵善身侧凑,压着极低的声音开口:“公主,太后这话分明是堵死咱们去坤宁宫的路子,今日梅妃密道闹出这么大动静,她第一时间传您过去,莫不是疑心咱们掺和其中?”
赵善余光瞥了眼前方几步外的落雁,分明耳尖微微侧向后方,同样压低嗓音回话:“她心里清楚,明面上所有矛盾都系在股州王和渠家的婚约之争,皇家密道暴露才是她心头刺。今日召我,哪里是祖孙闲话,分明是借机敲打,试探我手里握着多少内情。”
茉莉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拽住赵善的衣袖,一时失了平日沉稳体面:“那可如何是好?先太子旧事、城郊石洞密道咱们都牵扯过,太后心思深不可测,万一步步逼问,咱们很难周全!”
落雁听见身后动静,当即旋身回头,眉眼堆起关切:“公主殿下怎么停下了?可是一路奔波吹了冷风,身子受不住?”
赵善迅速收敛心绪,一手轻按腹,眉头浅浅蹙起,装出虚弱模样:“无事,许是在外走了太久,腹间隐隐坠痛,想来是月事将近,耽搁姑姑行程了。”
落雁笑意不变,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周到:“倒是正巧,太后今日身子也不爽利,太医此刻正在永辰宫候着,等会儿正好让太医为您诊脉,开两副温补方子,也好为大婚养好气血。”
赵善嘴角瞬间一僵,心中警铃大作,飞快与茉莉对视一眼。
等落雁重新转向前方引路,茉莉紧贴赵善耳畔急声道:“公主,她连太医都提前留在殿中!宫中老御医精通观脉辨心绪,但凡心底藏事、心绪慌乱,脉象全都藏不住,太后这是早备好法子试探您!”
赵善抬手,在袖中悄悄回握茉莉的手,声音压得只有二人能听见:“我晓得她打的算盘,可我本就没有暗中操控渠家、私通藩王,只要咬死失忆的辞,她单凭一道脉象,抓不住我半分把柄。”
茉莉急得眼眶微微发红:“可她步步紧逼,单独留您在殿内问话,万一故意发难,没人从中解围,咱们孤立无援!”
“方才我递你的眼神,你可记牢?” 赵善声音沉而清晰,是吩咐的口吻。
茉莉一怔,转瞬反应过来:“公主是方才殿外的暗号,让我寻借口脱身去坤宁宫?”
“不止是寻皇后求救。” 赵善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地低声吩咐,“你见到皇后娘娘,不可只我处境凶险,要把话周全。你告诉皇后,太后单独留我在永辰宫,又提前备好太医诊脉试探心绪,今日密道一事牵扯皇家颜面,太后恐会借此事向我发难盘问。请皇后即刻动身来永辰宫,不必等传唤,以陪同我商议大婚妆奁为由入殿。只要皇后在场,太后行事便要顾及体面,不敢肆意逼问我。”
茉莉瞬间通透,连连点头:“奴婢记下了!我见到皇后,一字不差把话带到,必定劝皇后立刻随我过来。”
“切记不可声张,避开沿途宫人,悄悄去坤宁。” 赵善轻声叮嘱,“若是顾夫人也在,不必邀她,只请皇后一人前来便可,旁人在场反而容易落人口实。”
“奴婢明白!”
二人完,快步跟上落雁的脚步,一路再无私下交谈,径直走向永辰宫朱漆大门。
永辰宫内烛火煌煌,松鹤暗纹纱帐尽数垂落,暖炉烧得一室温热。太后斜倚铺着狐裘的软榻,手边置一盏温茶,殿侧矮几旁,白发老太医提着药箱静静等候。
一行人跨进殿门,落雁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拦在茉莉身前,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太后与公主要体己私房话,殿内不需杂人伺候,姑娘先去外廊等候传唤即可。”
茉莉心头一紧,正要开口求情,赵善不动声色朝她递去一记眼神,那是二人自幼约定好的暗号——一旦被隔绝,便立刻前往坤宁宫寻皇后求助。
茉莉瞬间领会,躬身一礼,安静退至殿外廊下守着,目光一刻不离殿门。
赵善独自缓步走到软榻跟前,屈膝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孙女昭阳,参见皇祖母,愿皇祖母身子安泰。”
太后抬手,一把将她的手腕拉住,直接拽至身侧坐下,掌心温热,看似满是祖孙温情,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审视:
“快起身,地上寒凉,善儿如今也是快要出嫁的姑娘,不必次次行这般重礼。”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赵善的手背,语气柔和得像是寻常人家祖母闲话家常:
“哀家还记得你刚寻回宫中时,身形单薄怯生生,整日跟在你父皇身后不敢多言,转眼短短时日,竟到了要披上嫁衣、嫁入顾家的时候,时光真是不经耗。”
赵善垂着眼,面上挂着温顺浅笑,顺着她的话轻声应和,句句滴水不漏,既不主动提及今日密道、渠家风波半分,也不刻意回避太后的注视,只安安静静陪她闲话家常,心中时刻绷紧一根弦,暗自盘算太医诊脉一事该如何应对。
太后闲谈片刻,余光瞥向一旁候着的太医,轻轻叩了叩手边茶几,淡淡开口:
“今日一早起身便头目昏沉,周身提不起气力,想来是年岁大了,秋寒侵体。正好善儿也在,哀家许久未曾与你一同诊脉,今日祖孙二人一道,让太医瞧瞧,你大婚在即,身子万万不能亏了。”
话音落,落雁立刻搬来两张矮凳,分别摆在软榻两侧。老太医缓步上前,先取软垫垫在太后腕下,指尖轻搭脉象,凝神细辨片刻,低声回禀了几句温补调理的寻常方子,并无异样。
随后太医移步,面向赵善躬身示意,请她抬手搭脉。赵善缓缓伸出手腕,指尖微微收紧,刻意调匀呼吸,强迫胸腔内躁动不安的心绪平复下来,尽量让脉搏起伏趋于平缓。
太后一瞬不瞬盯着太医的神情,看似随意闲聊,实则句句暗藏机锋:
“今日梅妃宫地底挖出密道,还寻到重赡渠术谷与陈策尸身,满城朝臣人心浮动,善儿日日行走宫中,听闻这件事,心中可有惊惧?”
这话直击今日风波核心,太医指尖仍搭在赵腕之上,每一丝脉搏跳动都清晰可辨。
赵善面上神色未变,唇角笑意依旧温和,语气坦然平静:
“初听闻时的确心中诧异,皇城守备森严,竟藏连通城外密道,是宫中疏漏。但孙女想此事根源是在安平妹妹于渠家的婚约纠葛吗?”
赵善眼神清明的看着太后,像是一个孩子一般无辜的打探着别的事,看样子到时对此事好不之情一般。
“善儿以为股州王跟世家的事?”
太后看着太医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再次试探。
“善儿不知,但是善儿想,若真如此,想必父皇一定不会不管的,毕竟这样好的亲事,善儿也为安平高兴呢!”
她答得不偏不倚,不牵扯任何一方势力,既不偏袒股州王,也不贬低渠家,更丝毫不提自己今日去往城郊石洞查探一事,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公主。
老太医细细感受片刻脉搏起伏,抬首躬身回禀太后:
“回太后,公主脉象平稳和顺,气血虽略有不足,却是秋风劳碌所致,心绪安宁,并无惊悸郁结之相,只需平日多食温补之物即可。”
太后眼底一丝疑虑稍稍散去,却并未完全放下戒心,松开搭在赵善腕上的手,指尖轻轻点零她的额头,语气听似宠溺,字字带着敲打之意:
“你这孩子性子沉稳,哀家倒是放心。只是皇城之中不比外面,人人做事谨守分寸,莫要随意掺和旁人纷争,一不心,便会引火烧身,害人害己便不好了。”
赵善垂首温顺应下:
“孙女儿谨记皇祖母教诲,往后做事一定谨言慎行,善儿只听从父皇母后和皇祖母的安排。”
赵善笑的像个真的孩子,太后到时看出了几丝安平的影子,挥了挥手,让她离开。
殿外廊下的茉莉心急如焚,看着进去这么久的公主,若是再不出来,她就去永辰宫,正这时,殿门从内而外打开,赵善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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