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家伙...”兰斯想笑,想像从前那样随口打趣一句,把这场迟到了八百年的重逢拉回熟悉的轨道。
可那抹笑意尚未成形,便已僵在脸上,只留下一抹生冷而僵硬的弧度。
八百年的光阴...终究不是一句玩笑就能抹平的。
艾伦却依旧笑着,神情与记忆中别无二致,仿佛那些漫长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怎么?”他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得近乎随意,“你瘦了,你还不乐意啊?你这家伙...当初不是做梦都想有个好身材吗?”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兰斯明显怔了一下。
并非因为调侃本身。
而是因为,那是只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微不足道却无比清晰的记忆。
“八百年了...”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恍惚与感慨,“想不到...你居然还记得这种事。”
“如何记不得?”艾伦反问。
“你我皆过目不忘。难不成,你这家伙还会选择性地遗忘过往的蠢事?”
他得自然,仿佛那并不是八百年前的往事,而只是昨日闲谈。
“还记得——”
“打住!打住!”兰斯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制止,语气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真是...怕你了,还不成?”
艾伦轻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下去。
可那笑声落下后,沉默却并未散去。
时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那些被刻意回避的岁月、被强行压下的选择,终于找到了无法绕开的出口。
兰斯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
那张曾经总是带着随意笑意的面孔,再度变得僵硬而沉默。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仿佛只要再多一句,八百年的重量,便会彻底倾倒下来。
良久。
“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应该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自己留出最后一次退路。
“我因何而来吧?”
艾伦没有思索,只是点零头。
“来...”他的语气平静而缓慢,“给我一个体面的退场。”
那句话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没有棱角,却沉重得惊人。
兰斯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在你看来...”他盯着艾伦,声音里第一次显露出压抑不住的情绪,“只是——这样吗?”
艾伦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非是愤怒,亦非失望。更像是...某种早已预料到的结果,终于被确认...
“难道——不是吗?”他直视着兰斯,“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朋友的话...那便应该明白我的觉悟。”
“就像他——一样。”
他出这句话时,语调没有丝毫波动。
仿佛那早已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答案。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兰斯与他对视着。
八百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同时浮现,又同时沉没。
那些并肩而行的日子,那些未曾出口的选择,都在无声中失去了意义。
“我的确不该来...”兰斯缓缓点头,语气低沉,“但我...还是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便是我的觉悟。”
这一次,艾伦没有立刻回应。
仿佛是在确认什么,又仿佛是在等待时间本身给出结论。
片刻后,他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并无不同,却多了一丝释然。
“既如此...”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排演过无数次,“那我们,便来下一局棋吧。”
“就以觉悟——对弈。”
言罢,艾伦抬起手。
土之法则在虚空中缓缓展开,没有轰鸣,也不见炫目的光芒。一道道沉稳而内敛的纹路自他指尖延伸而出,在半空中彼此勾连、校准。
纵线先成,横线随后。
八纵八横,层层叠合。
不过数息之间,一副方形棋盘便被完整地勾勒出来,稳稳悬浮于虚空之郑
三十二枚奕子随之显现,分立棋格两侧,却尚未分色,只是静静对峙。
艾伦看了一眼那尚未定性的棋局,略显无奈地笑了笑。
“我只领悟了土之法则,”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随意,“故而只能做到如此。”
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兰斯。
“上色的事宜...”艾伦摊了摊手,“就交给你吧。”
兰斯没有立刻回应。
他深深地看了艾伦一眼,目光在那张熟悉却又显得陌生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手臂缓缓抬起。
黑与白,于无声中补全。
没有刻意的仪式,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极为简单地,为那尚未完成的棋局,赋予了最后的区分。
黑白两色补齐的刹那,棋盘亦随之稳定下来。
没有额外的异象,也没有任何法则层面的异动。
那方八纵八横的棋局,只是静静悬浮在那里...
再简单不过的把戏。
无需圣级。即便是初凝斗气、初结法力的蝼蚁亦可轻易做到。
及至圣级,亦不过是可以法则勾勒纹理,仅此而已。
可也正因如此,围观的几位圣级强者,神情反而变得愈发凝重...
棋盘本身,不会裁决胜负,也不会替任何一方承担代价。
它所做的...只是改变了战斗的形式。
将原本混乱、可退、可变的正面交锋,
压缩成一场——无法中断的对弈。
一旦入局,便意味着放弃所有迂回与退路。
不分胜负,不见生死,这场战斗,便不会结束...
沃森望着这决绝的一幕,心底的最后一丝希冀的曙光,随着那棋盘成型的一刻,亦终是彻底黯了下去。
“真是...蠢到家了。”他轻声低语道,声音里再无半分波动。
区区圣级初阶巅峰,对上货真价实的圣级巅峰。
即便对方一子不落,这一局,也必输、必死...
唯一或能称之为“欣慰”的是——对方至少并不会因此而...无动于衷。
但也...仅此而已了。
兰斯站在棋盘前。
他没有去看艾伦。
哪怕一眼。
目光只是死死地凝在棋盘之上,仿佛只要稍一偏移,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情绪,便会当场失控...
短暂的停顿后,他抬起手。
黑马,被捻起。
指节收紧。
没有试探,亦没有迟疑。
黑马前压。
马跃出的刹那,棋盘猛然一颤,八纵八横的纹路同时震动,仿佛被某种情绪强行推动...
“为什么要...”兰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克制,却仍旧泄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逼我?”
黑马落子。
几乎是同时——
艾伦闷哼了一声。
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沉,却依旧抬起了手。
没有回应那枚黑马。
白卒,被遣出。
“我过——”艾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明显的削弱,“你不该来的。”
兰斯没有停。
黑马,再动。
落下。
白卒被直接踏碎,消失在棋盘之上。
棋盘再次震颤。
“为什么...”兰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恳求,“不能放下?”
艾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一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
白马,被捻起。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白马跃起。
落下。
黑马被吃。
同时,一缕鲜血,自其唇角缓缓溢出。
“他是龙,”艾伦开口,语气听不出半点起伏,“我是人。”
兰斯的手,再一次伸向棋盘。
第二枚黑马,被执起。
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一瞬。
可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黑马跃出。
与白马正面相对。
“种族之别...”他凝视着那枚泛着些许异色的白马,声音颤抖,压着几乎要撕裂的情绪,“当真不可逾越?他都未曾介怀,你为何执意?”
艾伦的躯体,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是伤口。
却更像是一副承载到了极限的构装,正在无声地崩坏。
他抬起手臂。
动作变得异常吃力,手指颤抖着,朝着白马伸去。
明明其就在眼前,可他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明明其轻若浮尘,可他却再也无力捻起...
“我还是...”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几乎要散在风中,“阿斯塔洛人。”
捻住奕子的瞬间——裂痕骤然加深。
“够了!”
兰斯猛然抬头,怒吼出声。
声音在战场上回荡,却没能撼动棋盘分毫。
艾伦没有回应。
这是他第一次,低下头。
微抬的手臂,就那样静静地悬在半空。
不再前进。
不再颤抖。
躯体几近完全龟裂,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碎裂开来...
兰斯的瞳孔骤然收缩,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想要越过棋盘,却不知从何迈步;
想要伸手触碰,却又生怕...触之不及。
唯余一行清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你这家伙...”
穹无言。
一阵微风拂过,吹散了棋盘,亦吹散了那具僵立挺拔的残躯...
瑞瓦塔的八位圣级强者微微躬身,不是向那胜者,而是向那尊真正的战士,献上最崇高的敬意。
沃森望着那一幕,嘴唇微微颤抖,却终究只吐出一句干涩的“为了...帝国的荣耀”。
兰斯缓缓回头,终于此刻回应了瑞瓦塔几位圣级强者最初的恭敬。
“——几位,把他交给在下,可好?”他淡淡开口,语气中罕见地浸着一丝矛盾的、似商榷般的妥协。
似是在偿还那初临时的傲慢,亦似那心绪早已混乱...
奥特洛夫愣了一瞬,随即躬身行礼:“殿下,这不是问题。”
“您——无需如此。”
许是这本就是一桩好事,又许是能感同身受那般痛楚的滋味,他下意识地留下这么一番慰辞。而后便率众离去,给这二人留足了战斗的空间。
兰斯同样下意识地颔首,随即转向沃森,强行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我来做你的对手——可好?虽有些不太公平,但想来应当不会负了阁下的荣耀。”
看着这位明明可以不用同他这般废话,可以轻易取他性命的青年,沃森紧抿的唇角终是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浸着一抹淡淡的自嘲:“亲王殿下身为堂堂圣级巅峰强者,却愿屈尊对付在下一届蝼蚁,可谓给足了在下颜面...自是在下的荣耀。”
他顿了顿,随即反问:“可——殿下你呢?接连背负两桩‘恃强凌弱’的因果...值得吗?”
兰斯轻笑:“一次,还是两次,有什么分别吗?这个恶人,就由在下来继续当下去吧!”
沃森微微垂首,示以敬意:“那便谢过殿下了。”
话音落下,他悍然杀向了那尊几不可抗的对手...
兰斯含笑颔首,静立不动,只轻轻抬起一指。
剑锋破空而至,距他脖颈不过寸许,却在触及的前一瞬——那根手指后发先至,无声地洞穿了那悍然进攻者的眉心。
沃森骤然僵住,鲜血拌着粘稠的浆液顺着他眉心处的空洞缓缓淌出,模糊了那霎时定格的骇然目光——
他早知并非对手,却不曾想,自己竟连一招都未能撑过...
长剑悬于咫尺之外,再难寸进。
兰斯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就不给你留全尸了,免得尸身受辱。”
沃森嘴唇颤抖着,却终究未能发出半点声音。
唯余那双本应泛着骇然神色的血瞳,不知于何时蜕变为了释然。
手中的长剑亦自其掌中滑落,失却了灵性的光泽。
一缕淡紫黑火随即将燃起,笼罩了这位曾与那位传奇的‘破界之枪’一同威震了主大陆东境数千年之久的‘血蔷之锋’。
火焰静静燃尽,不留半缕烟尘。微风再次掠过血色平原,卷起细碎灰烬,飘向苍茫际。
兰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向艾伦方才消散的方向,久久未曾移开。
他眼底波澜微动。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道银发身影在风中等候,看见昔年三人并肩同孝笑语同行的旧影,在余晖中渐渐重叠,又缓缓淡去。
沉默良久,他轻叹,字句轻得如同风絮,却沉得压过了整片战场:
“遗地修千载,终归一场空。”
话音落下,他不再回望,孤寂的背影逐渐淡去,随着空间泛起的阵阵涟漪,消失在了这片浸满了血与荣耀的荒原之上。
唯余断旗、残阳、与那满地的沉寂,见证了又一段传奇,就此落幕。
龙帝历元年(旧神王历第三纪元·第八十个千年·960年),雄踞东境、震慑瑞瓦塔数十万年之久的阿斯塔洛东部战区,自此彻底湮灭于历史的尘埃。
战区满编六百零七万八千九百七十二人,战死六百零七万八千九百七十二人——自统帅至士卒,无一人后退,无一人苟全。
塞伦平原的风,从此再无荣耀的战歌。
——摘自《帝国编年史·帝王本纪·龙皇(帝)篇·塞伦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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