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曹大林坐在林场工棚外面的木墩上，手里攥着一张去县城的车票。票是昨托老马买的，从林场到县城，一块二毛钱。他把票折好，揣进内衣口袋，又拍了拍，怕掉了。
从八月二十八日开业到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开业那卖了三百多块，第二芳打电话来卖了八十多块，第三六十多块，第四七十多块，第五一百出头。平均下来，每七八十块，刨去成本，一能赚三四十块。一个月下来，就是一千多块。比他伐木半年的工资还多。
曹大林心里美，但美完之后又犯了愁。店在县城，人在林场，两头跑，顾不过来。平时芳看店，但她年轻，没经验，遇上大生意不敢做主。春桃在屯里带孩子，也帮不上忙。他只能在周末去县城，看看账，补补货，处理一些大事。
“大林，车快开了。”老马在卡车上喊。
曹大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背上帆布包，上了车。愣子也跟来了，坐在车厢里，靠着木板，闭着眼睛。他还是晕车，脸色发白。
卡车在山路上颠簸，扬起一路尘土。曹大林看着窗外，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但看在他眼里，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伐木工，看山是为了找树伐。现在他是个体户，看山是为了找货卖。山还是那座山，人心变了。
到了县城，曹大林先带愣子去吃了碗馄饨，然后直奔铺面。铺面门开着，芳正在里面招呼客人。客人是个中年妇女，买了半斤木耳、半斤蘑菇，一共两块五毛钱。芳称货、打包、收钱，手脚麻利，嘴上也甜：“大娘，您慢走，下次再来。”
曹大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满意。芳这丫头，机灵，学得快。
“姐夫，你来了！”芳看到他，笑着喊。
“来了，这两生意咋样？”
“昨卖了七十二块，前六十八块，今到现在卖了二十多块。”芳从抽屉里拿出账本，递给曹大林。
曹大林翻了翻账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楚：九月五日，木耳三斤，九元；蘑菇二斤，四元；蜂蜜一瓶，一元五角；猎刀一把，十八元……合计七十二元五角。九月六日，黄芪五斤，七元五角；党参三斤，三元六角；榛子二斤，三元；皮子一张，十元……合计六十八元一角。
“账记得不错。”曹大林把账本放回抽屉。
“姐夫教的。”
曹大林在铺面里转了一圈，货架上少了些东西，木耳卖了七八斤，蘑菇卖了五六斤，蜂蜜卖了好几瓶，猎刀也卖了两把。他从帆布包里拿出这次带来的货：二十斤木耳、十五斤蘑菇、十瓶蜂蜜、五把猎刀，一一补上。
愣子帮着搬货，累得满头大汗，但咧嘴笑着。
下午，曹大林去了一趟邮局，给老孙发了封电报，让他再发一批海鲜干货过来。上次老孙寄来的干海参、干贝、虾米，卖得不错，县城人稀罕海货。他又给省城的批发商老刘写了封信，问他冬要不要山鸡、野兔。老刘上次想要，他一直记着。
从邮局出来，曹大林又去了一趟工商所，交了九月份的营业税。营业额他报的是八百块，交了四十块的税。税务员看了看他的报表，没什么，收了钱，盖了章。
回到铺面，快黑了。曹大林关了门，和愣子、芳一起吃了晚饭。晚饭是芳做的，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苞米面饼子。虽然简单，但吃着香。
“芳，你一个人看店，怕不怕？”曹大林问。
“不怕，隔壁王叔在，有事我喊他。”
“晚上锁好门，别给陌生人开。”
“知道了，姐夫。”
吃了饭，愣子和芳回各自的住处了。愣子住在铺面后面的隔间里，芳住在县城她姑姑家。铺面里只剩下曹大林一个人。
他坐在柜台后面，点着煤油灯（县城有时停电），把今的账又理了一遍。进货花了多少钱，卖货收了多少钱，刨去房租、税费、工资，净赚多少。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算完账，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给春桃写信。
“春桃：店里的生意不错，每能卖七八十块。芳很能干，账记得清楚。愣子也帮忙，搬货、理货，啥活都干。海鲜干货到了，卖得挺好。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冷了，你和山山多穿点。过阵子我去接你们来县城住。大林。”
写好信，他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明寄。
夜深了，南街上静悄悄的。曹大林躺在货架旁边的地铺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玻璃柜台上，照在老赶送的狍子角上。
他想春桃和山山了。想春桃做的饭，想山山的笑声。以前在一起，不觉得啥。现在分开几，就想得不校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第二是星期，曹大林起了个大早。他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两斤肉、一棵白菜、几块豆腐，准备中午做顿好的。然后回到铺面，开始收拾。
芳来了，愣子也来了。曹大林让芳看店，自己和愣子去后面院子里劈柴。快冷了，得备些柴火，冬生炉子用。
愣子劈柴，曹大林码柴。愣子力气大，一斧子下去，木头就裂成两半。曹大林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
“愣子，你爹身体咋样？”曹大林一边码柴一边问。
“还行，就是腿疼，走路不利索。”
“你妈呢？”
“我妈身子骨硬朗，还能下地干活。”
“你弟呢？”
“我弟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一百多，比我强。”
愣子着，斧子没停。曹大林看他闷头干活的样子，心里有点酸。愣子这人，实诚，能吃苦，就是脑子慢零。要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三十了还打光棍。
“愣子，等店赚钱了，哥给你个媳妇。”
愣子脸红了，手一抖，斧子差点砍偏：“曹哥，你啥呢。”
“我正经的，你也老大不了，该成个家了。”
愣子没话，低头劈柴，劈得比刚才更用力了。
中午，曹大林下厨，做了红烧肉、炒白菜、炖豆腐。他手艺一般，但舍得放油放肉，做出来也香。芳和愣子吃得满嘴流油，直好吃。
“姐夫，你比我姑姑做的好吃。”芳。
“你姑姑做的我没吃过，但肯定比我做的好。”曹大林笑着。
吃了饭，曹大林又去铺面里忙活。他把货架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把卖得好的放到显眼位置，把卖得慢的放到角落。又把玻璃柜台擦了一遍，把猎刀一把把拿出来，重新摆好。
下午三点，曹大林要去坐车回林场了。他背上帆布包，嘱咐芳：“晚上锁好门，账记清楚，有事给我打电话。”又嘱咐愣子：“你多帮芳干点活，别让她一个人忙。”
“知道了，姐夫。”芳。
“知道了，曹哥。”愣子。
曹大林走了，走出南街，走到汽车站。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下等。太阳西斜，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想，这样两头跑，不是长久之计。等春桃和山山来了县城，就好了。一家人在一起，不用分开。
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县城慢慢后退，变成田野，变成山林。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想着下周来县城，要带啥货，要办啥事。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曹大林都是这样过的。周五下午坐车去县城，周六在店里忙一，周日下午坐车回林场。周一早上照常上山伐木，周五下午再坐车去县城。
大老赵看他来回跑得辛苦，：“大林，你干脆辞了林场的工作，专心开店算了。”
曹大林摇摇头：“林场是正式工，铁饭碗，不能随便丢。开店有风险，万一赔了，好歹有个退路。”
“你子，想得远。”大老赵。
老赶也劝他：“大林，两头跑不是事，你得分个主次。”
曹大林知道老赶得对，但他还是舍不得林场的工作。这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有保障。开店挣钱多，但风险大，不定哪就赔了。
他想，先这么跑着，等店稳定了，再做决定。
九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曹大林去县城时，带上了山山。山山好几没见爸爸了，一见面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不撒手。
“爸爸，我想你。”山山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也想你。”曹大林蹲下来，抱起山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春桃也来了，提着一袋子衣服，：“冷了，我给山山做了两件棉袄，你带去店里，冬穿。”
曹大林接过袋子，看了春桃一眼。她瘦了，脸上有黑眼圈，肯定是熬夜做棉袄了。
“春桃，你也别太累，棉袄慢慢做，不着急。”
“不累，做点针线活，不累。”
一家三口坐车去了县城。山山在车上兴奋得很，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问这问那。
“爸爸，县城有老虎不？”
“没有，老虎在山里。”
“山里远不？”
“远，好几十里呢。”
到了县城，山山进了铺面，高忻跑来跑去。他摸摸货架上的木耳，拍拍玻璃柜台，又跑到后面院子里看井。
“爸爸，这井里有水不？”
“有，很深呢。”
“我能看看不？”
曹大林掀开井盖，让山山往里看。山山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到自己的倒影，吓得往后退：“爸爸，里面有人！”
春桃笑了：“那是你自己。”
山山又趴过去看，这次不怕了，还冲井里做了个鬼脸。
中午，曹大林带山山去饭店吃饭。山山要吃锅包肉，曹大林给他点了。锅包肉端上来，酸甜的味飘得满屋都是。山山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好吃得眯起了眼睛。
“爸爸，你也会做锅包肉不？”
“爸爸不会，等妈妈来了，让妈妈学。”
“妈妈，你学。”山山对春桃。
春桃笑着点点头：“行，妈学。”
下午，曹大林带山山去公园玩。公园不大，有个湖，湖里有鸭子船。山山要划船，曹大林租了一条。一家三口上了船，曹大林踩踏板，春桃掌舵，山山坐在中间看风景。
湖面不大，但划起来也有意思。岸边的柳树垂下来，枝条扫过水面。鸭子船划过去，荡起一圈圈涟漪。
“爸爸，鸭子！”山山指着湖面上几只鸭子喊。
“那是野鸭，不是家养的。”
“野鸭能吃吗？”
“能吃，但不能随便抓。”
“为啥？”
“野鸭是野生的，要保护。”
山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划完船，曹大林又带山山去坐了碰碰车。山山第一次坐碰碰车，吓得直喊，但喊完之后又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傍晚，一家三口回到铺面。芳已经做好了晚饭：白菜炖粉条、炒鸡蛋、苞米面粥。山山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苞米面饼子。
晚上，春桃和山山睡在隔间里，曹大林睡在地铺上。山山在隔间里翻来覆去，跟春桃话。
“妈妈，爸爸咋不进来睡？”
“外面凉快，你爸爸怕热。”
“妈妈，明还能划船不？”
“明要回去了，下次来再划。”
山山不话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第二上午，曹大林带着春桃和山山在县城逛了逛。去了百货大楼，给春桃买了件外套，给山山买了双棉鞋，给自己买了条围巾。又去了书店，给山山买了本《安徒生童话》。
中午吃了饭，曹大林送春桃和山山去坐车。车来了，春桃抱着山山上车。山山趴在车窗上，冲曹大林挥手：“爸爸，下周末还来！”
“来，爸爸一定来。”
车开了，曹大林站在站牌下，看着车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他走回铺面，芳正在招呼客人。他坐在柜台后面，拿出账本，开始算账。算完账，又去后面院子里劈了一会儿柴。
傍晚，他坐了老马的车回林场。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山影，想着今的事。
山山长大了，懂事了，会问为什么了。春桃瘦了，也老了，脸上有了皱纹。他心疼他们，想把他们接到县城来。但接来县城，得有地方住，得有钱花。
他摸了摸内衣口袋，里面是今的营业额，八十多块。他捏了捏那些钞票，心里有磷。
再干一阵子，等店再稳当点，就把春桃和山山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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