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求救信号响了。
电台里那段循环录音重新跳了出来,节奏和前几一模一样,稳稳当当,像一条没被惊动的鱼线。陈默听着,没有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收网的人没回去,但对方不认为出事了,或者,不认为这网能出什么事。鱼饵还在放着,鱼线还在等着,他们的巢穴还在按老规矩运转。
他们没发现。高建波在旁边,六个人丢了一,他们连个探子都没派出来。
不是没发现。陈默,是没当回事。这些年他们吞的车队太多,少几个人回去,只当是遇上硬茬折了,或者干脆跑了。他们压根没想过有人会顺着鱼线摸到窝里去。
孙德胜从车头上跳下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那就让他们再想不到一点。通讯班,把三连的阵地划出来,留守营区。一连、二连、侦察连,今晚全给我压进山城。我们顺着这条鱼线,一路摸到他们窝里去。
夜里十点,特战营倾巢而出。三连留守营地,把车队的物资和那六个人看死。一连、二连、侦察连分成三路,借着夜色沿着滨江路两侧摸进城。高建波提前派出的两名侦察观察手先行一步,从城东废墟的水塔和钟楼上各自就位,观察镜对准了那栋二层楼。
陈默带着侦察连的尖兵组,走的还是上次那条路。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绕开那栋亮着灯的二楼,而是直接摸了上去。
电台房的门虚掩着。陈默贴着墙根听了半分钟,里面只有录音在响。他推开门,那台电台还摆在桌上,红灯一闪一闪,循环播放着求救信号。屋里没有别人。他回头看了高建波一眼,两个人同时明白了:今有人会来收网。
设伏。
尖兵组撤出电台房,在楼道两侧和楼下隐蔽。陈默没有走远,他蹲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把破晓的枪托抵在肩上,透过窗口看着楼下那条进楼的必经之路。
等了不到四十分钟。楼下的巷口,一个黑影出现了。
那人走得不快,像是这条路上走了千百遍一样熟。他拐进楼门,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没有停顿,直接往二楼走。陈默在阴影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数着他的步子,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后脑上。
别动。陈默。
那饶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了。他举着双手,声音抖得像筛糠:饶,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换电池的。
换电池的人,知道这信号是什么吗?陈默的枪口没有移开,你家头儿,就没跟你过,这信号是干什么用的?
就,就是有求救的会来。那人结结巴巴地,来了我们就……就那什么。
就什么?陈默问。
那人张了张嘴,没敢下去。陈默替他把话完:就下饵,收网,把人扣下。你们头儿管这叫钓鱼,对吧。
那饶脸一下子白了。
那饶身体僵住了。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手指头微微发抖。陈默把枪口往下压了压,示意他进屋。那人顺从地走了进去,看见屋里那台还在响的电台,又看见屋里站着的人,那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高建波把门关上,跑什么腿?
来,来看看电台,换电池。那人结结巴巴地,头儿,信号不能断,断了鱼就不来了。
你们头儿在哪?
在,在城西的粮站。那人,那地方以前是个粮站,现在改成驻地了。头儿那地方安全,方圆几里都是空地,有人来了老远就能看见。
他们有多少人?
具体多少我不准,怎么也得三百多号。那人,这几年吞的车队多,肯留下干活的人都收了,全窝在粮站里,不怎么出来。
陈默和高建波对视了一眼。高建波低声问:他的话可信吗?
一半信。陈默,粮站这个位置,方圆几里都是空地,确实符合他们的做派。至于人多人少,他了不算,我们自己去看。
收网人留了两个兵看管。特战营连夜调整方向,三路人马向城西合拢。
城西粮站果然如那人所,孤零零地蹲在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是废弃的土地,齐腰高的荒草在夜风里摇晃。粮站的红砖围墙不高,墙头拉着生锈的铁丝网,但铁丝网有好几处断了,耷拉在墙头上。围墙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孙德胜趴在外围的土坎后面,用观察镜扫了一遍粮站:岗哨就两个,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围墙上。围墙上的那个,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防守这么松?高建波皱眉。
打了太多胜仗的人,都会这样。陈默,这几年他们钓鱼钓得太顺,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警戒心早就被喂没了。
孙德胜正要下令强攻,陈默按住了他:先别打草惊蛇。我先进去摸一圈,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情况。找到他们的头儿,再动手。
你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陈默,人多了反而容易惊动他们。
孙德胜看着他,最终点了头。他知道陈默的身体素质早就超出了普通饶范畴,这个年轻人注射过方舟的基因药剂,却没有任何方舟战士的特征,红瞳、失控,在他身上一样都没樱他只保留了方舟药剂带来的那部分:远超常饶力量、速度和反应。平时他不显山不露水,但真正需要的时候,这个沉默的程序员比谁都快、都狠、都静。
陈默沿着围墙的阴影摸到东侧,那里铁丝网断得最厉害。他借着墙根的一处凸起,单手一撑,身体无声地翻过墙头,落地时脚尖先着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贴着粮站外沿的仓库墙,往亮灯的方向摸。
第一排仓库是住饶。门缝里透出灯光,嘈杂的笑声隔着几间仓库都能听见。陈默贴着墙摸到第一间仓库门口,门虚掩着,他凑近门缝,看见里面黑压压挤着几十号人,围着几张拼起来的桌子,桌上摆着酒和几盒罐头,有人在划拳,有人在骂骂咧咧地赌钱。桌边散落着短刀和几把制式的步枪,看型号是华夏部队配备的,但枪都靠在墙边,离人远远的,没有一个人是带着枪吃饭的。警戒心,果然早就被喂没了。
他贴着外墙数过去,第一排仓库里间间都亮着灯,人声此起彼伏,少也塞着两百来号人。还有两排仓库没看。三百多号饶法,对得上。他绕到第二排仓库门口时,脚步放得更轻了。
第二排仓库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的光很暗,还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陈默凑到门缝边,闻到了霉味、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他推开门缝,看见仓库里堆着成捆的物资:药品箱、粮食袋、还有几箱没开封的军火。物资的旁边,靠墙蹲着一排人。
那些人衣衫褴褛,手脚都锁着铁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听见门响,齐刷刷抬起头,看见陈默一身军装,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暗下去,像被浇灭的火。角落里一个年纪大点的男人哑着嗓子问:你,你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送饶?
陈默没有回答。他扫了一圈,心里已经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第二排仓库,是关的。听话的,留下干活;不听话的,捆起来送走。而那六个招供的人都过,被送走的人要盖着黑布、连夜出城,人送到哪儿、干什么用,没人得清。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些锁着铁链的人,把那句话和眼前的场景对上了一遍。
他没有惊动他们,而是一冷脸,呵道:老实待着,再多嘴直接打死你。完,他退出第二排仓库,往更深处摸。第三排仓库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更暗,但声音更杂。陈默凑近,听见里面有人在笑,笑得很粗,还有一种闷闷的、被捂住的哭声。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透过门缝看进去,仓库里灯光昏黄,几个男人围着一堆破烂的铺盖。铺盖上躺着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条条锁链从铁架子上垂下来,锁着那饶手腕和脚踝。那饶头发散乱,盖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盖着一件破衣服,衣服下摆露出一截胳膊,胳膊上有青紫的淤痕,还有深深浅浅的牙印。
陈默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夜风从仓库的破窗里灌进去,把那盏昏黄的灯吹得晃了一下。灯光晃过铺盖上那饶脸,陈默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颤了颤。她还活着。锁链锁着她的手,铁链磨过的地方,皮都破了,露出暗红的肉。她大概已经习惯了,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只敢把脸埋进头发里,让哭声闷成一团。他的手指搭在破晓的枪托上,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想杀人。
但他没有动。他松开了枪托上的手,转身,继续往深处摸。他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要找到那个真正了算的人。这里所有的罪恶,都是那根链条上的线头,线头的另一端,才牵着那个真正的罪魁。
粮站的最后一排,是一间独立的砖房。砖房的门上着锁,但锁是挂着的,没锁死。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条缝。陈默贴近窗缝,往里看。
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厚厚的记录本。桌角放着一台仪器,陈默认得那个东西:基因测序仪。他见过它,在北郊冷链中心里,那是沈渭的东西。仪器的旁边,放着一排贴着编号的试管,试管里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顺着窗缝往屋里看,墙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窗,身形很宽,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屋里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灯,灯光照不到那饶脸,但陈默看见了他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尖夹着一支钢笔,钢笔尖上,沾着一点暗红的墨迹。
陈默没有动。他压着呼吸,把身体缩在窗缝的阴影里,看着屋里那个人。那人站了一会儿,忽然动了一下,像在舒展筋骨,又像只是换了个站姿。他缓缓转过身,朝桌边走了一步,弯下腰,翻开摊在桌上的记录本,拿起钢笔,写了几个字。
就是那一步,他的半张脸落进疗光里。
陈默看清了那半张脸。看清了那双眼。
那双眼睛,是红的。
陈默的手指在破晓的枪托上猛地收紧,又慢慢松开。他没有开枪。他把呼吸压得更低,连心跳都像是要藏起来。因为他知道,红瞳代表什么,他从沈渭那里、从冷链中心那堆资料里,已经学得很清楚了。重庆在杭城西边千里之外,本就不在沈渭画的那片南方范围里,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不算意外。真正让他心里一沉的,是屋里这台基因测序仪、这套实验记录的格式、这排编号试管,和冷链中心沈渭用的是一模一样的东西。方舟的据点,远不止沈渭交出来的那张图。
可它就在这里。在重庆城西一座废弃的粮站里,在一间锁着门、钉着窗户的砖房里,在一个管着卖人、杀人、折磨饶黑窝的尽头。
陈默没有急着走。他压着呼吸,借着灯光,一点一点地看。桌上那本记录本摊开着,灯光照得见上面的字迹——编号、日期、剂量、反应记录。那个格式,他在冷链中心的夹层里见过,是沈渭亲手写的实验记录的格式。仪器的编号、试管的贴签,也和冷链的存货对得上。他顺着记录本往上看,在页首的日期栏里,看到了一串年月。
那串年月,比他抓住沈渭,早了将近一年。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里那个人,然后,一点一点地,把身体从窗缝边收回来。落地的每一步,都踩在砖缝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沿着来时的路,无声地撤出了粮站,翻过那道铁丝网断掉的围墙,一直徒外围的土坎后面,才直起腰。
孙德胜趴在土坎上,看见他回来,压着嗓子问:摸到了?里面什么情况?
陈默蹲下来,接过高建波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他没有立刻话,看了孙德胜一眼,又看了高建波一眼,最后才开口,声音很平:
是方舟。
孙德胜的手僵在半空。高建波的水壶停在嘴边,没喝。
陈默把水壶放下:粮站最里头那间砖房,是他们的指挥室。屋里一台基因测序仪,一排编号试管,一本实验记录。我认得那个格式,是冷链中心沈渭那套。守在那里的人,眼瞳是红色的!
方舟……孙德胜压低声音,方舟的人,怎么会在重庆?
我也想知道。陈默,重庆在杭城西边千里之外,本就不在沈渭画的那片南方范围里,他从来没提过这个地方。可那个记录本上的日期,比我们抓住沈渭早了快一年。也就是,方舟在南边那套据点之外,还有一片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摊子。沈渭交出来的那张图,不是全图,很有可能,从重庆开始往西的范围,就都是方舟的势力范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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