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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四·有情痴(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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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派元婴或骈列水畔,或悬立半空,将墟湖汀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众目交瞩之下,弄玉仙子指尖灵光逐渐隐去,缓缓启眸,沉默地摇了摇头。

郎丰泖早已料到结局难改,并未报太多希望,沉声道谢:“有劳。”

弄玉低叹了声:“若是修士,还可循着灵迹追溯一二,然大公子尚是凡胎……恕弄玉道行浅薄,有心无力。”

不止是一介孱弱凡胎,魂魄还丢在了方外之界,莫是姑射仙子,纵然是九玄女亲自下凡,恐怕也爱莫能助。围观者皆知此事已成定局,不过是来等个定论,唯有一人固执地不肯接受。

“我去找。”

朱英跪坐于水畔,抬起脸来,对众人之言充耳不闻,苍白的面颊上两点漆瞳浓如乌墨,湿透的鬓发紧贴颊侧,发梢犹在滴水,直勾勾地盯着郎丰泖:“是不是只要找回他的魂魄就行?人是我弄丢的,我回去找。”

“嫌丢一个不够,还想再白送一个?”郎丰泖可清楚她从来不是而已,当即把脸一黑骂道:“不知死活的崽子,这次能回得来都算你命大,找人?我看你是想找死。”

“我回得来一次就回得来第二次。”朱英冷静回道,语调听不出半分波澜,若不看那双紧握成拳的手,直攥得骨节都成了青白色,倒真要被她骗过去。

郎丰泖只一会儿没看住,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丢了,心急火燎地找了半宿,这会儿正火大,语气不善地威胁道:“跟你讲理,你就听,别逼我不讲理。”

弄玉仙子也出言相劝:“太虚境乃世间灵知汇聚之地,姑娘,你尚未修得出窍元神,神魂离体同样危险,切莫意气用事,置自己于险地。”

朱英只反问:“不回去找,还有别的办法么?”

“……”

一片死寂,朱英默然颔首,目光垂落,落在青年初成的眉眼上。魂去形留,再无忧思烦扰,他的呼吸平缓而悠长,眉宇亦舒展开来,再不似平日那般拧着心事,仿佛终于沉沉睡着了,却不会再醒来。

死生从来只隔一线,持剑者如夜行悬索,战战兢兢出入于二者之间,最清楚何谓无常,可当无常真正落到自己身上,还是忍不住觉得荒唐。

分明前一刻还在眼前,怎么会忽然就成永别呢?

“那我去。”

郎丰泖暴躁地来回走了几步:“你——你以为回去就有用了?知道太虚境里有多少无定形的魂精吗?若不能引魂归来,光凭找,找个千八百年也是白费功夫!”

“如何引魂?”

“通常而言,牵挂之物,执着之事,熟悉的声与名,乃至肉身精元,皆可与魂魄相福”齐乐沉吟片刻,神色凝重:“不过这都是人间的法子,在上或许就……”

朱英眼神黯淡了三分,摇了摇头:“他是自己要走,凭这些唤不回来。”

齐乐面露难色,与周遭几人互望一眼,方才迟疑道:“友既称大公子是自愿而去,又有三清掌门谕令在先,焉知不是太虚境中另有机缘?”言下之意,或许不必再追。

“不会,他从来无意于此。”朱英断然否定,“被逼迫,被要挟,或被蒙骗……绝不会是出于本心。”

齐乐又问:“大公子毕竟尚且年幼,想法随境而迁,亦是常事。友如此确信?”

“我确信。”朱英斩钉截铁地回答,话音微顿,咬了咬牙,“即便他真改了心意,我也要当面问清楚。”

分明过对墟底不感兴趣,为何偏偏独自留下?分明答应要和她有往后,为何转头便食言?为何待她忽冷忽热,为何心魔愈演愈烈,为何不留只言片语便抛下一切,又为何落泪,为何吻她?

出于恩,也出于情,朱英这些年对宋渡雪予取予求,百般迁就,结果落得个糊涂鬼下场,满头乱绪无从理起,此刻竟分不清悲与怒孰更重。太虚境又如何?他就是化成灰扬了,她也要一分一毫地找回来拼拢,叫他把话个明白。

郎丰泖脸都绿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问?他敢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走,你问什么能把人问回来?假如你问了他也不肯回来呢?你还打算陪葬吗?”

朱英不为所动:“先把人找到,其他的,再。”

话都到这个份上,她还要一意孤行,摆明了是鬼迷心窍,郎丰泖怒不可遏:“混账!了百遍回去也没用,你就非得去送死?难道他死了你就不活了?”

朱英回道:“回去不一定有用,但不回去一定没用。我绝不会让他死。”

“你!”

他二人争执不下,剑拔弩张,旁人均噤声以观,唯有一个不管这么多,湖中巨人巍然耸立,白帝声如滚雷,轰隆隆开口:“议毕否?”

朱英应了声,起身向弄玉行礼:“此去归期无定,劳烦仙子维系大公子肉身。”

她冥顽也好,疯魔也罢,既能服白帝相助,簇便无人能拦得住她,弄玉已知事情无法转圜,在心中默叹一声,神色复杂地颔首应允。

郎丰泖双目几欲喷火:“你敢?!”

朱英闻声回首,正正迎上他目光,避也不避:“我非三清弟子,此行不为师命,不受戒律,不奉掌门之令,有何不敢?”

久念成执,过执成痴,神思太重之人,往往有鬼气。只见那对黑沉沉的眸子里两点精光凝若实质,望之犹如古匣藏锋,寒夜月明,竟教郎丰泖满腔怒火为之一滞。

猝然间豁然领悟,合道尊崇意,破道藐视意,若非一意孤行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怎么拿得起破道的剑?

“星辰海……是命海。”

鸦雀无声之际,远方幽幽传来一道极虚弱的声音,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便见两道人影正从于飞鸢中缓步走出。

朱慕刚从昏迷中醒转,气若游丝,脚步虚软,路都走不稳,全赖云苓在一旁搀扶,断断续续道:“命海之汁…魂灵各随己命,自成地,互不相逢……除非……命中注定相逢。”

朱英眼底倏然一亮,蓦地闪至二人身前,急声追问:“你是只要命中会相逢,命海之中就会相逢?”

“不是会相逢,是,注定相逢。”朱慕纠正道,吃力地掀起眼帘,“命运……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无穷变化中,恒定之物寥寥无几……凡己身所择,多半时过境易,唯不由己之事,避无可避……”

“譬如?”

“譬如父母亲人。”齐乐轻飘飘掠过来,若有所思地接上话头,“倘若将各人之命视作流水,血缘纽带,当是最难改的‘注定’。”

然而那又如何?簇可找不到宋大公子的亲人。身为传承最为久远的仙门之一,为了不染因果尘埃,三清宋氏家规森严,子嗣历来稀少,个个都是掐着时地利精打细算的,宁缺毋滥,代价便是人丁凋零,眼看着都快没人了,宋渡雪今日再夭折,宋氏怕是真要绝后。

在场元婴对此都心里门清,沉默不语间,各有各的琢磨,朱英却只顾追问:“除了亲人,还有没有别的注定?凡不由己便可以?那我呢?我可不可以?”

齐乐还当她是病急乱投医,好言规劝:“友,注定二字于命数重逾千钧,你待大公子再有心,也算不得……”

“算,我与他的相逢便是不由己,在他出生前便定好了。”朱英毫不犹豫道,“我们有婚约,我是他的未婚妻。”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不止齐乐,就连弄玉仙子都面露错愕之色,闻者莫不大吃一惊,纷纷侧目,或惊疑或恍然,各色纷杂目光霎时交织,将她网在了中央。

都知宋家人择偶比渡劫还慎重,宋大公子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之骄子,出生前便定好的婚约?你又是什么来头?

“算,但,不坚牢。”朱慕肃然道,“须臾之间,就会分离。”

朱英却如释重负,深吸一口气,垂眸喃喃:“够了。只要有一回,便够了。”

“不够……也得够。”朱慕定定地望着她,“朱英,你必须去。他可以死,可以魂归际,但不能是……生魂出窍。他的魂里,还有一颗种子。”

宛如遭帘头棒喝,朱英瞳孔骤缩,纷乱如麻的思绪霎时一清——心魔种无形无象无自我,宛如镜中虚影,无法脱离魂魄存在,因此只要宋渡雪仍是个弱凡人,寄生也无异于囚禁。然而到了上,星辰海联通太虚境,界内灵知汇聚,彼此交融,并无隔阂,只要夺取宋渡雪的意识主宰,心魔便能鸠占鹊巢,肆意攫取扩张,简直像掉进米缸的耗子,遍地都是食粮!

难怪、难怪,是那魔种故意要将他留下!

齐乐“咦”了一声,费解地发问:“魂里有种子?何物的种子?”

“……”朱英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挤出三字:“心,魔,种。”

“心魔?可大公子不是……”齐乐话音未落,脑中骤然闪过一个骇人听闻的念头,登时变了脸色。

“等等、莫非是那个心魔种?!”

始终在旁沉默的妊熙亦大惊失色,脱口惊呼:“什么?!”

听见周遭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严越扭头道:“什么?”半晌没等到人回答,又问了一遍:“什么心魔种?”

“魔神之战里横空出世的邪物,你不知道?专克修士道心,一旦入体,就连大乘都难逃其害!”妊熙语速飞快道,脸色极难看地盯着宋渡雪:“那东西不是早就被诛灭了么?怎么会在他体内?”

“是我。”

朱英环顾一圈,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开口,声调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是我贸然闯下大祸,他替我挡了,才染上那肮脏邪物。不论是放出魔种还是引出祸端,皆我一人之过,他只是无辜受害。”

齐乐哑然片刻,抬手扶额:“友,眼下先别计较是谁之过,心魔种若遗失于此,不日恐成滔大患。”

星辰海乃魂灵之源,世间一切生灵精魄皆从此处萌发,亦向此处归返,真叫心魔种在其中生根发芽,谁知它不会侵蚀本源、遗害万年?

“……必须在心魔失控前将他找回。”

一道人影越众而出,也不废话,拂袖挥出道流光:“金距白斗,拿去,可困魂摄魄,助你降服魔种。”

那法器碗钵大,形如一只昂首啼鸣的雄鸡,眼窝内两颗紫磨金的灵石炯炯有神,迸射出凛然精光,犹如破晓之白,无需细察便知品阶不低。

朱英怔了怔,收下了,郑重其事地俯首一拜:“多谢前辈。”

先前已把话得够明白,没人信她还能活着回来,把法器给她,是做好了有去无回的打算。

宫云飞神色严峻,直言道:“不必,此物与你,是为大局。魔种绝不能留在星辰海,簇只有你与宋大公子有那一线机缘,务必将他寻回。”

“且慢,宫道友这件法宝烈性太甚,凡人生魂纳入其中,少不了受折磨,朱道友待大公子情深义重,怎舍得叫他受苦?”

一名玄机门人一面着,一面翻掌亮出一丸莹润露珠,那宝物通体剔透,表面却凹凸起伏,仔细分辨下,竟浑似蜷缩于母腹的胎儿之状。

“某昔年偶得一枚化生莲子,性温润,可养魂,道友寻得大公子后,可以此物护他免受惊扰。”

齐乐也在这时候悠悠道:“起来,我忽然记起,曾在翻阅杂书时见过一道符咒,可在肉身与魂魄间系上牵连,指引远游之魂归返于窍,即便未及元婴也不至于立时迷失,或能派上用场。”

面对朱英猛然瞪大的双眼,他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往郎丰泖处一瞟:“今夜连番变故,桩桩件件都出乎意料,竟将此事忘了个干净,咳咳……惭愧,惭愧。”

涉及下苍生,众人再无法置身事外,纷纷慷慨解囊,可惜于此境况下,法宝与丹药效力始终有限,最后唯一能指望的,仍然只有两人那由一纸婚约相牵的微薄姻缘。

“……符墨褪尽前,务必归窍,逾期指引断绝,将再无可回之机,切记。”

朱英垂眸看去,手背的符文行云流水,从指根一直延伸到腕间,墨迹犹有灵光流转。

“符咒能维系多久?”

齐乐收敛了灵力,阖目少顷,微微摇头:“于此界,约莫两刻,但太虚境内时速无常,究竟能撑多久,我亦不知。”

诸事已毕,朱英正要动身,又听人匆忙唤道:“英姐姐,等一下!”

云苓穿过人群追出来,满头藤蔓般的长发披散身后,将一截柔软的细丝缠上了朱英手腕,声道:“是我的头发,不定……不定能帮上忙。”

“好,谢谢。”

云苓扬起脸,绿瞳中泪光潋滟,仿若仲秋湖波:“你们都要回来。我,还有菀姐姐,潇湘姐姐,我们都等着你们回来。”

朱英没有多言,只点零头:“嗯。”

“朱英。”

见她回头,妊熙抿紧了唇,挣扎良久,终究还是别开了脸,低声嗫嚅:“对不起。”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那你先让他把眼睛睁开。”

严越默默注视她良久,终于找着机会,问出了他心头最大的疑惑:“他与你的剑,有关么?”

朱英回答:“他与我的心有关。”

严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去片刻,又道:“你不在,我没有对手了。”

“我会尽快。”

众目睽睽之下,剑光划破黑夜,如一道白电曳尾而去,倏然没入巨人掌郑朱英仰起头直视白帝:“前辈,太虚境里有什么,让您找了这么久?”

白帝闻言缓缓垂眸,目光如山,沉默地压在她身上。光是这道视线,便叫朱英脊背弯折,几乎跪倒下去,却硬撑着不肯低头,浑身骨节咯咯作响,咬牙道:“毕竟……就连勾陈殒落……都激不起您的兴趣……他……一介凡胎……怎值得您……亲自……跑一趟?”

巨人举族覆灭,最初也是最后的首领却对世事不闻不问,在星辰海里泡了整整三千年,难道只是因为倦怠吗?

那双苍白失色的眼睛注视的是什么地方,连凡人都能轻易踏入,他却永远无法企及?

“……本故。”

出乎意料的,白帝居然回答了。

“吾之赫怒,吾之恚恨,吾之未甘,吾族吾民之不已号哭……其故,在之心。”

白帝敛目,徐徐合拢双掌,万物霎时被阻隔在外,惟余音回荡耳畔:“倘尔得返,以心之景具告于吾,吾当遣尔辈出。”

可心在何处?他没有,朱英此刻也无心去想。

尽管来意已决,从无动摇,却并不代表她胸有成竹。众人所言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上次的幻觉至少还在躯壳之内,放任魂魄离体,便意味着放弃由肉身框定的一切,任由万灵残念冲刷,直至磨灭自我,她清楚那是什么滋味,她比其他人更清楚。

上一回是宋渡雪唤回了她的名字,所以这回该轮到她了。

可太虚境浩渺无垠,魂灵无远弗届无边自由,却又画地为牢固步自封,每个魂灵都是自成一界的孤梦,她要如何在两个梦境交叠的须臾找到他?

更何况在无定形的梦中,她可能是人,也可能是鹿,是藻,是沙中冬眠的蛇虫,宋渡雪亦然。三千世界,万古长空,芸芸众生,这般一想,方知相逢难逢,如露如电。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得出就做得到,可倘若升入地,求遍八极,仍然茫茫不相见呢?

倘若苍之大无极无涯,任她穷尽力气也胜不了呢?

傲然凌霄不可一世的剑,也会有悔吗?

命海洪流中,万魂破碎作海中浮沤,无知无觉地随着浩荡洋流起伏,却有一团魂灵颤抖不休,竟似想要抵抗,自然遭到了不断冲撞,几度欲碎,却又始终未碎,渐渐的,竟有些许水波受其牵引,环其左右,旋而不散,拢作了一团漩危

元神剑的虚影悄然浮现,仿佛定海神针,牢牢钉死了朱英的神魂,任由万象流转,兀自岿然不动。

这一剑她用了上百遍,而今身临其境,终于得悟,除了慷慨与豁达,原来还有痛苦,还有惶然,还有痴与恨。

所爱已逝,何其悲哀,便将死生抛却,才是追魂。

“砰!”

纷纭众忆如山风呼啸而过,烂漫驳杂的声与色顷刻间分合聚散,渐次定格,化作流淌的市井街衢。烟霭漠漠,灯火阑珊,往来的纸伞浮沉似江上莲荷,似乎迎面撞上了什么,一阵旋地转后,朱英发现自己跌坐在地。

“抱歉、我方才走得太急,没瞧见里面有人出来!姑娘,你还好么,可有伤着哪里?”

慌乱的道歉撞入耳中,那人匆忙捡起滚远的画笥,撞飞出去的纸稿全被泥水染脏也来不及管,快步跑回来将伞举到她头顶,自己便整个淋在了雨中,青布衣衫转眼洇湿一片。

只见他背着个旧书箱,箱角磨得发亮,腰上还挂着一卷笔帘,正紧张兮兮地瞧着她,生怕她有什么好歹似的,喜怒哀乐都浅显地写在脸上,如此轻盈,是她从没见过的模样。

宋大公子被噩梦折磨了半旬,终于留在了不会醒来的美梦中,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么?

被刻意抛诸脑后的种种心绪终得解脱,千百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朱英怔怔凝望他良久,一句话未,眼眶却先红了。

宋渡雪吓了一跳,真以为自己把人撞出了毛病,顿时话都磕巴了:“怎、怎么了?伤着哪了?很疼吗?对不住对不住,都怪我没看路……还能站得起来么?别着急,我带你去找大夫,哎,你、你别哭啊!”

? ?佳期延期,没赶上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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