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灵儿的脚步在门前停顿了一下。
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暖黄色,和走廊里正在蔓延的暗红色完全不同。
它像一颗将熄未熄的烛火,在这座正在变成地狱的学校里固执地亮着。
她推开了门。
那一瞬间,走廊里那些从地砖缝隙中渗出来的黑色液体停住了,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暗红色的光在门槛处戛然而止,似一道被整齐切割的线。
门后是一个跟外面完全不同的空间,安静,干燥,洋溢着蜡笔和颜料的气味。
陆宴跟在她身后进来,门板合拢的瞬间,外面那些孩童的低语声消失了,只剩下隔着厚墙壁传来的微弱闷响。
他们终于可以喘息了。
喻灵儿抬起头打量这间教室。
主室很大,十几张画架散乱地摆放在地面上,每一张画架上都有未完成的画作。水彩、油画、炭笔素描,各种媒介混在一起,有的挂在架上,有的直接摊在地上。
窗户被厚重的深蓝色布帘遮住了大半,只留出一条细缝,透进来的是外面那种灰白色、属于表世界的光。
角落里有一个石制水槽,水龙头在滴水。水槽上方的墙面上,用颜料涂满了各种颜色的色块,有的像人脸,有的像脏器,有的只是一团杂乱的线条。
一个画架上的画吸引了喻灵儿的目光。
那是一幅炭笔素描,笔触很重,很多地方纸面都被炭笔磨出了毛边。画上是一个女饶侧脸,长发垂肩,五官的轮廓已经勾出来了,但面部的细节是空白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张光滑的、空无一物的椭圆形,像是画到一半就停了笔。
不知道为什么,喻灵儿觉得那幅画里的女人正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着”她。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那张空白的脸就像是有重量的,有温度的,好似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按在她的肩膀上,让她感觉整个人都有点下沉。
“这是阿蕾莎画的。”陆宴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他没有看那幅画,而是在看画架的底座,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标签上用铅笔写着日期和名字。
喻灵儿凑过去看,日期是1974年。
她抬起手,指尖触上那幅画空白的脸。纸张表面粗糙,炭粉在她的指腹上留下灰色的痕迹。就在她触碰的那一瞬间,画上的空白处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些炭笔的线条像是活过来了,从纸张内部向外翻涌,试图描摹出某种形状。
喻灵儿立刻缩回手。
纸张恢复了静止,但那个“空白”的位置,轮廓变了。刚才还是完全平滑的椭圆形,现在出现了一点微微的凸起,像是鼻梁的弧度,又像是眉弓的阴影。
“别碰那些画。”陆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阿蕾莎的力量残留在这些画上。你碰得越多,它们就变得越‘完整’。”
“变完整会怎样?”
“会出来。”
沈西扬这时候已经绕到了L形隔间的拐角处。他站在那块半掩的布帘前面,没有掀开,只是透过帘子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姐姐……”他轻声,“你过来看看这个。”
她走过去。
隔间里只有一盏旧台灯,灯光昏黄,照亮了正中央的一张木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半身塑料模特,哑光肉色的表面遍布着细密的裂纹,关节处磨损严重,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芯材。塑料模特的脸部有一个凹陷,像是原本的面部特征被人为地磨平了。
但那个凹陷正在变化。
那些裂纹从颈部向上蔓延,像是植物的根系一样沿着塑料的表面扩散,每一条裂纹的末端都在微微张开、翻卷,露出底下更深层的米白色材料。
那个原本平坦的脸部凹陷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向外生长——眉弓,眼窝,颧骨,下颌线,一点一点地隆起、成形,像是一个胚胎在塑料外壳下缓慢发育。
那张正在“长出来”的脸……
和喻灵儿一模一样。
喻灵儿盯着那张脸,喉咙发紧,几乎喘不上气。她的目光从那张脸的轮廓上滑过:右眉尾有一颗淡褐色的痣,鼻梁侧面有一条细微的弧度,连嘴唇的厚薄程度都分毫不差。
这比镜子里看到的她自己还要精确,因为它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像是某个观察者剥开了她的表层,直接照着底下的骨骼和肌肉再造了一副面孔。
“它什么时候开始长成这样的?”
沈西扬的声音有些沙哑。
喻灵儿摇了摇头。
她看着那张塑料面孔的眼窝处开始出现眼球的轮廓,眼睑缓慢地向上翻卷,露出底下尚未着色的、半透明的白色球体。那对眼球正在生成虹膜的颜色——从淡灰开始,慢慢变深,变成深褐,最后变成一种她无比熟悉的颜色。
她自己的眼睛的颜色。
那一刻,一种奇怪的冲动从她心底涌上来。
竟然不是恐惧,也不是恶心,而是一种本能的靠近欲望——
她想伸手去摸那张脸,想确认它的温度,想触碰那对正在成形的眼球。那种冲动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
“灵儿!”陆宴的声音忽然响起,一股清冽的穿透力,“你看地上。”
她的手指悬停在距离塑料模特面孔不到三寸的地方。
她听见陆宴的话,目光艰难地从那张脸上移开,低头看向地面。
隔间的地砖缝隙里嵌着几缕黑色的短发,毛糙的、打着结的,像是被硬生生拽下来的。而在那些头发的旁边,墙面上用粉笔画着一扇门——线条很细,但画得很认真,门框、门把手、门轴,甚至门板上的木纹都一根一根地画出来了。
门的正中央有一个的、脏兮兮的手印,掌心的纹路都印在了粉笔灰里。
喻灵儿看着那个手印,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的纹路,和那个粉笔手印几乎是同一种走向。
她蹲下身,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碰到粉笔灰的瞬间,一阵温热从掌心渗进来。那个手印竟然是暖的,像是有人刚刚把手从那里拿开。温热的感觉沿着她的手腕、手臂、肩膀蔓延,最后停在她的胸口正中央,停在她心脏的位置。
塑料模特发出了一声脆响。
喻灵儿猛地抬头,看见那张脸上已经完全成形的嘴唇微微张开了,露出了一排洁白的塑料牙齿。
那张和她完全相同的脸,正在笑。
不是咧嘴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个弧度,但那弧度让喻灵儿感觉浑身发冷,因为那个笑法太熟悉了——那是她自己习惯性的笑容,面对陌生人时礼貌性的微笑。连那种微微绷着的距离感,都一模一样。
这具人偶,连她的笑容都复制了。
“它在模仿你。”陆宴的声音很轻,“不只是外表,它在学习你的一切表情和反应。越是和你接触,它就会越像你。”
“然后呢?”沈西扬头皮发麻。
“等它完全长成,它会从塑料里走出来,走到外面去。到那时候,没有人能分辨你和它。”
隔间的墙壁上,那扇粉笔画的门忽然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从门缝中渗出来,和摇篮里那个半透明婴儿的光芒一模一样。
那扇粉笔画的门正在变成真实的门。
而门缝里,有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很轻,很远,好像一个女孩在走廊另一头哼歌。
那个旋律断断续续、不成调子,但喻灵儿认出来了……那是她母亲哄她睡觉时哼的调子,五岁之前每晚上都会响起的旋律。
门缝里银白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那个哼歌声中忽然夹杂了一句模糊的低语,像是对着水面出的悄悄话,被水的折射扭曲了形状,只剩下一个大概的意思:
「进来吧,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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