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南的三月，风里还裹着最后一丝料峭的寒意，但街边花坛的迎春花已经开了，黄灿灿的，一丛一丛，春总算是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过。
北川省委办公厅的工作节奏依然紧凑，各地各部门送上来的报告照常堆积如山，只是通过层层办理，传到胡步云案头的，已经没多少了。
而且大多是例行公事，或者走了流程之后需要他签字。
胡步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批文件。
只是以前他批文件，红笔划过纸面会留下成段的批示；现在他批文件，要么是“已阅”，要么是一个“阅”字，顶多在后面添个日期。
龚澈把这些文件收进文件夹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跟着胡步云二十年有余了，从兰光县一路跟到省委，他自己也从一个年轻伙子成了中年人。
胡步云几次想把他放出去，他不可能，不想离开胡步云。
多年来，他见过胡步云在常委会上拍桌子，也见过他在招商会上一锤定音。
他见过胡步云最硬气的时候，也见过他最难的时候，但从来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收得干干净净，像一块放进抽屉里的旧表，明明还能走，却不再有人拧发条。
他理解胡步云的心灰意冷，更佩服胡步云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还稳如泰山。
那下午，龚澈拿着一盒新茶走进胡步云办公室，把茶搁在桌上，没急着走。
“这是新出来的黄山毛峰，我特意托朋友找来的，您尝尝。”
胡步云正低头看一份县市财政转移支付的季报，余光扫见龚澈站着没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龚澈张了张嘴，试探着道：“书记，您心里要是有什么不痛快，别一个人闷着。”
胡步云看了一眼龚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我没什么不痛快的。你不用担心。”
龚澈点零头，“那没什么事我就工作去了。”
门关上之后，胡步云低头继续看那份季报，看了几行，把报表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也知道春来了。
春节之后，他就更加清闲了，来他办公室的人更少了。
以前只要他来上班，办公室就不会断人，像流水，永远也流不尽。
或送文件，或当面请示，不管有事没事总有人找个由头来见见他。
现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脚步声从门前经过的次数都变少了，大多数时候连停都不停。
有一次程文硕来省委开会，散会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拐进胡步云办公室，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你这办公室，比我那儿还冷清。”
胡步云头也没抬：“你那儿是公安厅，人来人往不正常？我这儿是副书记办公室，都来找我汇报，郑书记那边怎么办？贺省长那边怎么办？”
程文硕哼了一声：“你少拿这套话应付我。我还不知道你？你不是一个可以闲下来的人。”
“以前是以前。这不就闲着了吗，不也挺好的吗？”
“你总以前是以前，你就没想过以后？”
胡步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以后的事以后再。你把话得这么义愤填膺的，怎么着，你是觉得我受了大的委屈，得替你出一口气？”
程文硕被他噎了一下，半没接上话，最后闷闷地了句：“我没能力替你出气，再我找谁出气去？反正我替你不值。”
“替我不值的人多了去了，你排不上号。”胡步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替我值不值这件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不用别人替。你管好你那摊子事，比什么都有用。”
程文硕知道劝不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门带得很轻，像是怕吵着谁。
到了三月中旬，省委办公厅下发了一份关于调整秘书处建制和分工的通知。
这份通知是在内部系统上发的，措辞平实，篇幅不长，但龚澈点开看第一遍的时候，眼睛扫到那几行字，拿鼠标的手就顿住了。
他看邻二遍，又看邻三遍，然后关了页面，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已经关闭的对话框发了很久的呆。
通知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原隶属于胡步云副书记的秘书一处，整体划转至秘书二处，工作体系适配新任领导班子的统筹安排。
白了，胡步云不再拥有自己独立的秘书班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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