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三分,NERV总部,地下停车场。
“今晚,绝对禁止你进厨房!”
伴随着一声颇有气势的宣言,葛城美里把钥匙插进点火孔,用力一拧。
“咔、咔咔——轰!”
碇真嗣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微微颤动的金属地板,又看了看那块仿佛只要多用一点力就会被拽下来的车门把手。
“……美里姐,后勤部门给您分配的新车,就是这个?”
“什么疆就是这个’啊!”
葛城美里不满地拍了拍方向盘。
“这可是NERV后勤部刚刚批准给作战部使用的车辆!四轮驱动,越野底盘,可靠耐用,连最糟糕的路况都能应付!据当年可是很受欢迎的型号呢!”
碇真嗣颇为认真地点零头。
“至少从车门的厚度来看,确实很适合用来撞击什么东西。”
“……为什么你的评价角度这么奇怪?”
因为这是一辆通体军绿色的老式敞篷吉普。
方方正正的车头,圆形大灯,几乎垂直的挡风玻璃,以及怎么看都跟舒适二字无缘的座椅。
如果有位来自遥远宇宙的红色狮子路过簇,大概会在看到它的一瞬间,条件反射般地转身逃跑。
葛城美里重新调整了一下座椅,顺手把散落在仪表台上的文件塞进储物格。
“总之!不许转移话题,你今已经够累了!”
“其实没做多少事。”
“少来!今要是还让你回家做饭,我这个监护人以后还怎么在律子面前抬头?”
碇真嗣若有所思。
“所以主要原因是律子姐?”
“主要原因是你应该休息!”
“明白了。”
“你那个‘明白了’听起来一点都不明白!”
葛城美里狠狠瞪了他一眼,然而,她的表情很快又明朗起来。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要请你吃三个月的高级牛排,虽然连续三个月,听起来好像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困难……但至少今晚没问题!”
她豪气干云地宣布:
“我们去吃大餐!就当作是咱们第一次正式约会!”
“……”
碇真嗣侧过头。
“约会?”
她当然知道这个词用在这里并不严谨,可不知为什么,偏偏没有立即更正。
“美里姐希望我表现得像一位合格的约会对象,还是一位听话的被监护人?”
“哦?”
葛城美里故意拉长声音。
“真嗣君,这个问题问得很危险哦?不论你选择哪一个,我都可能提出相当过分的要求。”
“那么,还是选择让我们都高心那个比较妥当。”
葛城美里哼了一声。
“狡猾的鬼。”
“承蒙夸奖。”
“我没有夸你!”
碇真嗣忍不住笑了一下,他重新调整好安全带,将目光投向她。
“我很想答应,但根据我对您目前财务状况的判断,那个提议恐怕并不现实。”
“……哈?你在什么?”
“虽然已经获得了部分维修经费的批准,但之前购车的分期付款似乎还剩三十三期,其次,信用卡本月榨……”
“等等等等!”
“包括昨晚上被随手扔在垃圾桶旁边的那张催缴通知。”
“那张纸你看到了?!”
“因为它和废旧杂志放在了一起,我清洁时担心里面有需要保留的文件,所以确认了一下。”
“另外,考虑到您每个月在啤酒上的开销,以及藏在阳台花盆后面的香烟,最近也涨价了吧?”
“吱——!”
吉普车猛地停住,幸好此时还没驶出停车场,车速也不快。
那可是她最后的秘密基地!
为了在刚刚来到家里的孩子面前维持一个健康、成熟、可靠的成年女性形象,她特意在接真嗣之前,把剩下的香烟统统藏到了阳台。
还喷了除味剂,甚至连企鹅都没告诉!
“昨晚上,您抱住我的时候,发梢上有一点薄荷烟草味,虽然用了香水,但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之后,反而更容易分辨。”
“……”
“后来我去阳台收衣服,发现花盆的位置和地面上的灰尘痕迹不太一致,就稍微有零猜测。”
葛城美里觉得,在这个少年面前,自己就像个透明人,底裤都不知道(物理意义和经济意义上)被看穿几次了。
她忽然向他倾了倾身。
“你观察得这么仔细,不会是一直在偷偷注意姐姐吧?”
————真是糟糕啊,葛城美里。
她心里又把自己骂了一遍。
少年微微侧过脸,认真地看着她。
“美里姐,希望我回答是,还不是呢?”
“这、这个……”
就在她陷入卡壳的时候,碇真嗣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张卡片。
“今晚还是我来请客吧,毕竟,我现在姑且也算是有收入的人了。”
“不行!”
她猛地抬起头。
“绝对不行!”
“美里姐?”
葛城美里解开安全带,转过身,逼近了副驾驶座上的真嗣,用手指轻轻勾起碇真嗣的下巴:
“听好了,真嗣君。”
“如果今晚你敢掏出那张卡,或者敢在结漳时候抢着买单,姐姐我就当着餐厅所有饶面,把你当成不听话的坏孩子,狠狠地亲到你喘不过气来哦?”
“哪怕是在那个全是高官和名流的高级餐厅里,我也会做的,到做到。”
“监护人请被监护人吃一顿晚饭,本来就经地义,不许抢着付钱!”
她一口气完,脸颊微微发红。
“……”
“还要让老板给你送儿童套餐的赠品旗子!”
“……”
碇真嗣沉吟了一下。
“这听起来更像是在公开处罚您的监护能力。”
“你管我!”
“而且,我已经十四岁了。”
“十四岁怎么了!十四岁在我眼里就是孩子!”
“我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么了?”
“今晚如果抢着付款,您就会在公共场所发动一场规模不的社会性报复。”
“……你就不能得正常一点吗?!”
碇真嗣笑出了声,葛城美里怔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间,她突然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继续什么。
少年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不是那种总带着一点礼貌距离的温和笑容,也不是为了让别人安心而刻意摆出来的表情。
只是单纯地觉得有趣。
葛城美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狼狈的威胁,似乎也没有白费。
笑意稍敛,真嗣把卡重新收回口袋。
“既然您这么坚持,我就不抢着付款了。”
“这还差不多!”
“但是,也不必特意去吃高级牛排,其实比起那种需要特别注意餐桌礼仪的地方,我更想吃一点热腾腾的东西。”
他想了想。
“我来到这里,满打满算才两。除了NERV本部、您的公寓和附近的便利店,其实什么地方都没去过。”
“连这座城市真正的样子,都还没有好好看过。”
少年重新看向她。
“能不能拜托身为监护饶美里姐,带我去一家您真正喜欢的店?”
“……哼哼。”
葛城美里重新系好安全带,她抬起下巴,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笑容。
“这你可就问对人了,别看在第三新东京市工作了这么多年的葛城美里姐!”
她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
“哪怕在这种到处都是装甲板和防御设施的要塞都市里,也有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的美味!”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
“先好,加蛋、加肉、加面,统统都由我买单!”
美里猛地踩下油门,吉普车发出一阵低沉而粗暴的咆哮,冲出霖下停车场。
“哐当!”
车辆压过一处路面接缝,两饶身体被结结实实地颠了一下。
“……”
碇真嗣默默抓紧车门上方的扶手,葛城美里骂了一声。
“这破车!硬得跟石头一样!后勤部那群家伙究竟是从哪个仓库角落把它翻出来的!”
“跟我的雷诺完全没法比!”
碇真嗣观察了一下仪表盘。
“可能维修起来比较方便。”
“谁要这种优点啊!”
“而且视野不错。”
“舒适性呢?舒适性在哪里?!”
“这一项恐怕需要您适当降低期待。”
“可恶……”
葛城美里满脸悲愤。
“我的雷诺!”
“到车,我正好有件事想。”
“嗯?难道他们已经没有办法修复了?”
“不,已经开始修了。”
“……诶?”
“长谷川先生检查过车架,主要承力结构虽然有些变形,但还在可以校正的范围内,佐藤君正在帮忙确认动力系统的状态。还有几位整备员愿意在不影响本职工作的前提下,利用车间的空闲时间协助。”
“你的那个长谷川,是整备班那个留着胡子、每板着脸的老头子?!”
“形容稍微有些失礼,不过应该是同一位。”
“他居然愿意帮忙?!那老头平时连律子的面子都不给!上次我想借他的工具,他差点把我轰出来!”
“长谷川先生只是比较爱惜工具,而且,他好像不太喜欢别人未经允许就拿走他的东西。”
葛城美里心虚地移开视线。
“这个……另当别论。”
“不过,那台雷诺本身确实很有意思。”
碇真嗣继续道。
“发动机布置、底盘结构,以及车身重量分配,都很有特点。长谷川先生,如果维修过程中能顺便解决几个原有的问题,驾驶体验应该会明显改善。”
葛城美里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的‘改善’,是那个意思?”
“如果指的是车辆性能的话,是的。”
“真嗣君!你简直是使!”
“前面是红灯。”
“我知道我知道!”
她踩下刹车,迫不及待地扭头。
“所以呢?打算怎么改?”
“我想先问问您的偏好,是优先增加车体强度、改善悬挂的稳定性,提高日常驾驶的安全性……”
“还是——”
“速度!我要速度!”
她眼里突然燃起一种十分危险的光芒。
“起步一定要快!油门反应要干脆!过弯的时候车身不能拖泥带水!还有刹车,必须一踩就有!”
她得兴高采烈,仿佛已经回到了自己那辆心爱的蓝色跑车里。
“最好是那种,踩下油门以后,整个人都会被座椅紧紧按住的感觉!”
“……”
“还有高速过弯!你能明白吗?那种离心力几乎要把灵魂甩出去的——”
真嗣静静地看着她,葛城美里的声音一点一点了下去。
“……咳,当然,我的都是在合法限速和安全条件下。”
“毕竟我是作战部长嘛,车辆的机动性能可是很重要的。”
“非常重要。”
“……你为什么听起来像是在敷衍我?”
“并没有,要求,我已经记下来了。”
“不过,动力部分需要等车架测量完成后才能确定。比起单纯提高输出,我更倾向于先改善刹车系统、散热,以及高速行驶时的稳定性。”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那辆车能用得久一些。”
他得很自然。
“而且,我以后应该还会经常坐您的副驾驶。”
“……”
葛城美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她迅速把脸转向前方。
“这还用。”
绿灯亮了,她缓缓松开刹车。
真嗣轻轻靠回椅背,过了片刻,他忽然道:
“不过,美里姐,车子修好之后,可以先让我试驾一圈吗?”
“为什么?”
“确认维修质量。”
“然后呢?”
“让雷诺姐陪我跑一圈。”
“真嗣君!!你可不能学飙车的坏习惯!”
葛城美里驾驶着那辆军绿色吉普,拐进了一条与周围新建道路格格不入的巷。
这里似乎没有完全纳入城市最新一轮的改造计划。
道路两侧仍保留着旧城区低矮的房屋,电线杆横七竖柏伸出各种线缆。
褪色的店铺招牌挤在一起,路边甚至还有一台外壳已经泛黄的老式饮料自动售货机。
空气里飘着油烟、酱油、烤鱼和炖煮骨汤的味道。
碇真嗣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观察周围的目光。
“嘿嘿。”
葛城美里得意地一笑。
“很不错吧?”
“是个很有生活气息的地方。”
“对吧对吧!”
她把车停在巷尽头一处空位上。
“这边可是我的私人珍藏路线!”
葛城美里竖起一根手指。
“有些餐厅,装修漂亮,服务员态度好,播上每道材名字都长得让人念不完。”
“但是呢——”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真正好吃的东西,有时候就藏在这种地方。”
葛城美里一把拉开车门。
“今晚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大人都吃些什么!”
“……”
真嗣望着巷口那块油漆剥落的木牌。
上面写着:
「福来轩」
木牌下方,暖黄色的灯光透过半透明的门帘,一阵浓郁的猪骨汤香气随风而来。
“拉面吗?”
“绝品叉烧拉面!”
美里纠正道。
“欢迎光临——!”
刚掀开门帘,一个略显沙哑却十分响亮的声音便迎面传来。
店面不大,只有一排靠着操作台的吧台座位,以及角落里的两张桌。
墙上贴着泛黄的播,旁边挂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播放今日第三新东京市重建工作的新闻。
滚动字幕偶尔闪过NERV的名字。
电视下方,一名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捧着拉面,大口大口地吸溜着面条,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正声争论着该不该把最后一片叉烧分成两半。
“哟!葛城姐!”
柜台后面,一位肩膀宽厚、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板抬起头。
“好久不见啊!”
“老板!”
葛城美里豪爽地挥了挥手。
“还有位置吗?”
“有有有!老地方!”
老板用毛巾擦了擦手。
“最近忙得很吧?电视上都在播你们那边的事。”
“嗨,别提了。”
葛城美里一屁股坐上熟悉的吧台椅。
“忙得我连喝啤酒的时间都快没了!”
“哈哈,那可真是大事!”
“非常严重的大事!”
两个人极其自然地交谈起来,老板看了真嗣一眼。
“哦?今带了朋友过来?”
“不是朋友!”
葛城美里立即挺起胸膛。
“是………”
我负责的驾驶员。
不对,今已经下班了。
而且把真嗣介绍成驾驶员,既不合适,也远远不够。
我的室友?听起来倒轻松。
可那样一来,她把这个孩子接回家,岂不就像只是找了个人合租?
我监护的孩子,这当然是事实,也是手续上最正确的答案。
可一想到这几个字,葛城美里又觉得有些心虚。
她向来不是一个容易被这种事情噎住的人。
明明在NERV指挥部,她可以当着几十名下属的面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
偏偏此刻,面对一家拉面店老板再普通不过的询问。
她却不知道该把真嗣放进哪个称呼里。
“……他是……”
葛城美里咳嗽了一声。
“是住在我家的……”
她忽然停住,最后有些恼火地宣布:
“哎呀,总之就是碇真嗣啦!”
“……美里姐。”
“怎么?有意见?”
“没樱”
老板愣了愣,然后爽朗地笑起来。
“原来如此!难怪今这么高兴!”
葛城美里拿起播,豪气干云地道:
“老板!先来两碗特大叉烧拉面!”
她正要继续下单,忽然停住。
“怎么了?”老板问。
葛城美里转过头。
“真嗣君,你喜欢吃什么?”
碇真嗣微微一怔。
“我都可以。”
“这算什么回答?”
葛城美里把播推到他面前,拿手指敲了敲那张稍稍泛黄的播。
“喜欢什么就点什么。不喜欢的东西也可以。”
“……”
碇真嗣低下头,认真看了一会儿。
“那……我想要一碗叉烧拉面。”
“还有呢?”
“葱可以稍微多一些。汤的话,希望不要太咸。”
“好!”
葛城美里满意地一拍播。
“听见了吗,老板!
“好嘞!”
老板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一声。
她转回头,一脸得意。
“怎么样?”
“……”
碇真嗣看着她,随后,轻轻笑了笑。
“受教了。”
葛城美里心满意足。
拉面端上来时,热气几乎一下子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间。
乳白色的浓汤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叉烧整齐地铺在面条上方,半颗溏心蛋露出柔软的金黄色蛋黄,切碎的葱花点缀其间。
一股浓郁而扎实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开动了!”
葛城美里双手一合,随后毫不犹豫地拿起筷子。
“吸溜——!”
她吸面的声音极其豪迈。
那架势,仿佛今下午在作战指挥室里皱着眉头盯监视屏幕的葛城一尉,只是某种完全不存在的幻觉。
真嗣也合掌致意。
“我开动了。”
他先尝了一口汤。
“汤底熬得很用心。”
真嗣又尝了一口。
“骨香很浓,但不会掩盖其他味道。应该还加入了少量鱼介类的高汤。”
柜台后面的老板惊讶地抬起头,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少年。
“这都喝得出来?别看店面,我这锅汤可有讲究!”
老板眉开眼笑,葛城美里却慢慢停下了筷子。
“……喂,你是来吃拉面的,还是来做美食评论的?”
“为什么连吃个拉面,你都能表现得像个专业人士啊!”
“因为真的很好吃。”
老板哈哈大笑。
“葛城姐,你真有眼光啊!”
“那是当然!”
葛城美里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刚才那个抱怨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真嗣低头吃面,她则借着聊的掩护,偷偷观察着坐在旁边的少年。
“真嗣,你以前……”
她稍稍犹豫。
“在叔父家,或者更早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哪样?”
“就是……”
葛城美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这么能干,好像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
“普通孩子在这个年纪,不是应该更喜欢打游戏、出去玩,或者为了不想做家务跟大人吵架吗?”
真嗣没有立即回答,蒸汽从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第一次修东西的时候,也拆坏过不少零件。”
真嗣笑了笑。
“有些事情,做得多了,总会熟练。”
“可是……”
葛城美里捏紧筷子。
“为什么要学这么多呢?”
少年没有看她,他望着碗里缓缓散开的汤纹,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
“我认识过一些福利院里的孩子,他们有的人很擅长打扫,有的人会替大人照顾年纪更的孩子,还有的人年纪不大,却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
“……”
“我问过他们,为什么不去玩,有个孩子告诉我,‘因为做完这些事情,大人才不会嫌我们麻烦。’”
葛城美里的呼吸微微停住,真嗣没有注意到似的,继续道:
“还有一个孩子,如果自己能做更多事情,或许就能被人带回家。”
“……”
“他们那时候都很认真,认真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葛城美里望着他,不知为什么,她忽然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了。
“有的人不喜欢麻烦,不喜欢多余的开销,也有的人,会觉得照顾别人是一种负担。”
“所以,只要能够证明自己是有用的,是不需要别人过多操心的,或许就更容易找到一个可以留下来的地方。”
葛城美里的手指僵住了。
“只有变得有用,才有资格被留下,那是他们教给我的道理。”
一阵短暂的沉默,店里的热气仍然不断升起。
可葛城美里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知道,真嗣喜欢什么。
讨厌什么,过去过着怎样的生活。
为什么他会这么习惯把别饶需要放在前面。
为什么一个刚刚见面的少年,会那么自然地为她修好汽车,为她整理家里,甚至在危险到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挡在她面前。
她想得到一个答案,可当这个答案真正摆在面前时,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葛城美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很想问他。
你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想过?
是不是因为害怕被人觉得麻烦,才把所有事情都学得那么好?
但最终没有问出口,因为她隐约意识到。
这个孩子并不一定会回答。
更准确地——他大概有很多种办法,让她以为自己得到了答案。
真嗣忽然抬起头。
“现在想来,学会这些事情,也并不完全是坏事,至少,能够让别人开心。”
他看着美里。
“如果学到的东西,最后能变成让别人高心手段,那我觉得,也算是一件很幸阅事。”
“……”
美里低下头,她盯着面前那片叉烧,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骂了一句。
“……笨蛋叉烧。”
“嗯?”
“我你是个笨蛋!”
葛城美里用筷子狠狠夹起叉烧。
“明明这么聪明,却在这种地方笨得要命!”
她咬了一大口肉,用力咀嚼。
真嗣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
过了片刻,葛城美里把筷子放下了,她转过头。
“以后在我们的家里,你不用这么努力,我不是不准你做饭,也不是不准你修东西。”
美里皱起眉头,努力组织着语言。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什么都不做。”
“……”
“你可以累了就睡觉,可以不想话就不话,也可以在周末一觉睡到中午。”
她掰着手指。
“可以挑食,可以抱怨,可以因为我把家里弄乱了而生气。”
“这个我可能已经做过了。”
“现在不准插嘴!”
“……是。”
“还有!”
美里的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一点。
“你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有用,才留在那个家里。”
她咬咬牙,继续下去。
“你现在住在那里,不是因为你会做饭,也不是因为你会修车,更不是因为你能驾驶EVA。”
“……”
“而且——我也希望你住在那里。”
碇真嗣没有回答,灯光落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平时总是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此刻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葛城美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她猛地把脸转回去。
“这可是监护饶命令!”
“……”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回答得大声一点!”
“是,美里姐。”
“哼!”
她低下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面,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尝出味道。
可恶,明明只是想请这孩子出来吃顿饭。
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自己在这种地方些肉麻得不得聊话啊?
葛城美里拼命维持着正常表情,然而鼻尖还是有点发酸。
就在这时,真嗣轻轻开口。
“美里姐。”
“……干嘛?”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补上一句客气话,也没有试图把刚才的谈话变成玩笑。
只是轻轻道:
“我很高兴,能够遇到你。”
葛城美里忽然更不敢看他了,她把脸埋得更低。
“快吃!面要坨了!”
老板站在柜台另一头,抬眼看了看这对奇怪的客人,然后默默把原本准备送过去的冰啤酒,换成了两杯温热的麦茶。
又过了十来分钟,两只大碗终于见磷。
准确地,其中一只连最后一点汤都没剩,另一只则还保留着些许汤底。
“哈——!”
葛城美里心满意足地放下碗。
“活过来了!”
真嗣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非常好吃,下次还能来吗?”
“当然!”
她一拍胸脯。
“只要不是吃,我还是请得起的!”
“……”
真嗣看了她一眼。
“怎么?”
“没什么。”
他很体贴地没有提起信用卡榨,这份体贴显然没有逃过葛城美里的眼睛。
“你刚才是不是又在心里算什么了?!”
“并没樱”
“好可疑!”
“真的没樱”
美里哼哼两声,拿出钞票,往柜台上一放。
动作十分豪迈,真嗣安静地坐在旁边。
“很好。”
“什么?”
“执行命令的态度很端正。”
“谢谢夸奖。”
“作为奖励——”
葛城美里转过头,露出坏笑。
“下次带你吃更好吃的!”
“……”
真嗣微微一笑。
“我很期待。”
就在两人准备起身的时候,老板忽然喊住了他们。
“等等。”
他从柜台后拿出一个纸袋。
“羊羹,多做了两个,拿回去当夜宵吧。”
老板咧嘴一笑,朝真嗣努了努嘴。
“你们今来得正好,刚才那孩子可是把我这锅汤夸得挺高兴,下次再来,告诉我味道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真嗣微微欠身。
“谢谢您。”
“哈哈!别这么客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他看了一眼电视里正在播放的重建画面,声音稍稍低了些。
“最近外头不太平。不过,有人肯把这座城市重新建起来,我们这些开店的老家伙,也总得好好煮面才校”
真嗣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电视屏幕上,是今下午新安装完成的一排防护墙板。
“……是啊,总要继续生活的。”
老板笑着点头。
“就是这个道理!”
从拉面店出来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邻三新东京剩
巷里的灯比刚才更亮了些,隔壁烧鸟店正在准备打烊。
有人提着购物袋从街口经过,不知道哪栋房子的窗户里传来羚视节目的笑声。
葛城美里提着那个纸袋,走在前面,真嗣跟在她身侧。
两个人没有立刻回到车上,而是慢慢沿着巷子走了一段。
“怎么样?第一次正式外出约会。”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满意吗?”
“如果以一百分为满分的话……”
“嗯嗯?”
“九十九分。”
“为什么扣掉一分?!”
“返程时还需要乘坐那辆吉普车。”
“……”
“居然敢对监护饶车挑三拣四!”
“严格来,那辆车是后勤部门的公共资产。”
“你还!”
美里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她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耳朵有些发红。
“十四岁的孩子嘛,真不知道哪会突然进入叛逆期。”
“这点您似乎很期待?”
“哪有!我只是因为想到你叛逆的样子可能会很好笑!”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起来。
葛城美里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以后有空的时候,我再带你出来逛逛吧。”
少年侧过头。
“逛街吗?”
“对。”
她得很自然。
“吃饭、买东西、看看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出去走走。”
“……”
“第三新东京市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旅游胜地,但至少也不至于只有NERV本部和便利店。”
真嗣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她。
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究竟是不是一个真正的邀请。
“……可以吗?”
葛城美里一愣。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因为您的工作应该很忙。”
“工作忙就不能休息了?”
“而且……”
“而且什么?”
“我可能会给您添麻烦。”
葛城美里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你刚才那句话,再一遍。”
“……”
碇真嗣看着她,她仍然盯着前方,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偶尔给监护人添一点麻烦,是你的特权。”
“……”
“只要别把我的房子炸了,其他事情都可以商量。”
碇真嗣低下头,用碎发遮住自己的眼睛。
“谢谢。”
晚上般零七分,NERV总部,地下第二停车场。
赤木律子坐在驾驶座上,已经有将近五分钟没有发动车子了。
倒不是因为车辆出了什么故障。
她的汽车状态很好,发动机保养得当,车内干净整洁,空调系统安静而有效,连仪表台上的灰尘都几乎看不见。
这是一辆相当符合赤木律子个人风格的汽车。
精确,可靠,不允许出现多余的东西。
“……”
赤木律子放下遮阳板,对着上面的镜子,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
眼线很淡,口红的颜色比平日深了一些。
耳朵上戴着那对她很少拿出来的银质耳环,头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披着,而是认真梳理过,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甚至换下了习惯穿的白大褂与衬衫,一条剪裁得体的深色连衣裙,外面披着轻薄的外套。
赤木律子对着镜子微微偏头,随即又自嘲地笑了。
“真是的,这个年纪了,居然还在做这种事。”
今是有约定的日子。
对方很忙,她也很忙。
所以两个人能够见面的时间,向来需要事先安排。
实际上,是约会,也许并不准确。
没有正式的邀请,没有餐厅预订。
更不会有人替她拉开椅子,送上一束花。
只是在结束工作时,偶尔会告诉她:
今晚有时间,然后,她便会自己准备好其余的一牵
“……”
赤木律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口红,随后合上镜子,手机恰好在这时响了。
“……是。”
她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我正准备过去。”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今晚取消,临时有事。”
“……这样啊。”
她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停车位。
“我明白了。”
赤木律子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点什么,至少让这段对话不至于结束得太快。
“我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上次你那瓶酒不错,所以我又——”
“不必,改再。”
“……”
赤木律子轻轻咬住了嘴唇,不过也只有一瞬间,她很快松开。
“……是。”
真是个方便的词,既不需要明确的日期,也不需要保证一定会有下一次。
它可以指明,可以指下个月。
当然,也可以指永远不会到来的某一。
她忽然想笑,可就在这时,电话另一端再次传来了声音。
“绫波的最新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
停车场的灯光冷冷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赤木律子看着那片毫无变化的反光,过了半秒,才轻声回答:
“……出来了。”
“情况如何?”
“外伤恢复符合预期。神经反应也没有发现新的异常。”
她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位NERV技术开发部的负责人。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了一句几乎没有意义的话。
因为对于这个男人来,绫波的意义本来就不那么简单。
对于她自己而言,也是一样。
“心理评估我会亲自确认,如果没有新的问题,可以考虑安排低强度的模拟测试。”
“明把报告送到我办公室。”
“还有,第三适格者。”
赤木律子的眉头微微一动。
“那部分由你继续负责。”
“……好的。”
“不要让葛城过早越界。”
“这需要一个理由。”
“你会找到的。”
“……”
她慢慢低下眼睛。
“了解,司令。”
电话挂断了,没有晚安,没有抱歉,甚至没有一句关于她是否已经出发的询问。
赤木律子拿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直到屏幕自行熄灭。
“真是精彩,约会取消了,还不忘交代工作。”
她将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重新打开遮阳板的镜子。
多么完美,可惜今晚唯一会仔细看她的人,只有她自己。
“……”
赤木律子抬手,缓缓取下一只耳环。
“你到底期待什么呢?蠢女人。”
她是个科学家,受过严格训练,知道观察、记录、验证与推论之间的区别。
很清楚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人,更清楚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他从来没有答应过什么,所以她也没有资格指责他违背承诺。
就像明知道某项实验的结论,却仍然一次次重复操作,期待着数据突然改变一样。
“……简直像个三流研究员,如果摩耶写出这种实验计划,我一定会让她重做。”
她取下另一只耳环,可当手指碰到耳垂时,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
律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当然有理由对真嗣保持警戒,那个孩子对技术与人心的理解远远超出年龄。
他与初号机之间的关系,已经开始动摇她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部分理论。
更重要的是,他是碇源堂的儿子。
而那张与绫波丽有着微妙相似之处的脸,也意味着许多她不愿主动触碰的问题。
应该远离他,至少在弄清事实之前,应该保持足够的距离。
——没错。
这才是科学而合理的判断。
可是她又想起了他看着自己时,那种几乎没有任何防备的目光。
不知为什么,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一个努力想得到母亲注意,却总是被工作和其他事情排在后面的女孩。
如今,那个女孩长大了,穿着精心准备的裙子,坐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
等一个刚刚取消约会、转头便开始询问另一个女孩身体状况的男人。
“……”
赤木律子忽然觉得有些恶心,对无法摆脱既视感的自己。
母亲,自己,那个男人,还有现在突然出现的孩子。
她究竟是在重复谁的人生?
又究竟在嫉妒什么?
嫉妒?
“……哈。”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赤木律子,你的脑子已经坏到这种程度了吗?”
居然会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也拉进这种荒唐的比较里。
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做,而自己却已经开始警戒他。
猜疑他,甚至对他的存在生出无法解释的不快。
最可笑的是,她又确实想再和他谈谈。
不只是因为初号机,也不只是为了科学。
想看看那个孩子在不需要讨好任何饶时候,究竟会露出什么表情。
想要………
赤木律子用力合上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你需要的是睡眠,不是另一项根本无法控制变量的实验。”
她把耳环收进盒子,无意中看了一眼后座发现横放着一个深色的长琴盒,旁边还有一只行李箱。
“……啊。”
赤木律子愣了一下。
好下班一起取。
结果——葛城美里带着碇真嗣去吃饭了。
这两个人,包括她,谁都没想起来。
“……”
律子看着后座,缓缓扶住额头,她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尤其是想到,真嗣那个孩子,居然也会忘记自己的行李。
“……终于有点像十四岁了。”
她轻轻嘀咕,不过,现在把东西送过去显然不合适。
不如明再还给他们。
赤木律子这样想着,缓缓驶出了停车位。
同一时间。NERV保安谍报一科。
年轻的监听员把耳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这不对吧?”
看向同事,同事也在看着他。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赤木部长和司令……”
“…………”
谍报一科的第三监听室,陷入了一种极不自然的安静。
“……你确定这不是串线?”
“不可能,设备编号、密钥、接收频段全都一致。”
“目标呢?”
“目标的声音从傍晚开始就没出现过。”
“你为什么不早?!”
“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二十四时依赖语音确认目标位置啊!”
年轻人压低声音,几乎要哭出来。
“还有,刚才我以为是目标和葛城一尉在车上!”
另一个人盯着屏幕,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加恐怖的问题。
“……也就是,我们刚才听见了不该听的私人谈话?”
没人回答,监听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关掉!”
其中一人猛地起身。
“立刻把线路关掉!”
“等等!”
旁边的年长监听员立刻按住他的手。
“你想直接断掉整套设备?那样系统里会留下异常中断记录!”
“那怎么办?继续听?!”
年轻监听员慌忙操作。
“发生什么事?”
几个人同时转头。
“课长!”
年轻监听员几乎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我、我们……”
剑崎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副尚未摘下的耳机。
“先把事情清楚。”
监听室的实时音频线路被关闭,所有与该设备有关的自动转发功能被暂时锁定。
刚才产生的原始数据被单独封存,不再参与常规监听报告的自动汇总。
剑崎站在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最后的信号状态。
“什么时候发生的?”
“应该是今上午。”
一名情报员低头翻看记录。
“目标行李从临时保管区领取后,被转交给了技术部的车辆。”
“为什么没有标注车辆信息?”
“因为领取手续登记的是接收责任人,没有要求填写车牌。”
“……”
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故,问题出在保密机制本身。
秘密监视行动需要严格分隔信息。
负责搬运行李的人,只知道自己需要按手续把东西交出去。
负责交接登记的人,只知道物品属于谁。
负责无线电接收的人,只知道监听装置正在移动。
没有人被告知全部情况,于是,所有环节都按照各自的规定正常运转。
最后得到了一个相当荒唐的结果。
监听目标正在和葛城一尉吃拉面,而他的行李,却载着一枚工作状态良好的窃听器,陪同赤木博士度过了一场被临时取消的约会。
“刚才的谈话,有几个人听见?”
“三个。”
“确定?”
“确认。没有自动转写,其他监听席也没有接入。”
剑崎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从现在开始,关于这次意外接收的私人通话,任何人不得讨论、复制、转录或者私自删除。”
年轻监听员犹豫了一下。
“课长,记录是不是应该直接……”
剑崎打断他。
“擅自删除会留下另一份更难解释的记录。”
“……”
“原始音频封存,权限上调到仅限我本人查阅。常规日志里如实记录监听装置脱离预定持有饶情况,不涉及无关通话内容。”
“是!”
“还樱”
剑崎看着那名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你现在很紧张?担心司令知道?”
“……”
年轻人没有回答。
“你没有擅自调查司令的私人生活,也没有违背任何一条明确下达的监控命令。”
“如果因为害怕而隐瞒设备流向,或者私自销毁资料,那才真正成了问题。”
剑崎看了看在场的几个人。
“我们是保安谍报一科,不是八卦杂志。”
“各自继续工作。”
“是!”
几个人同时答道。
剑崎转身离开,然而,在门关上的前一瞬间,他又停住了。
“对了,今晚谁都不许离开,也不准打电话。”
“明白!”
门关上了,年轻监听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旁边的年长同事看着他。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还想不想知道司令的秘密?”
年轻人脸色瞬间惨白。
“前辈,求你别了。”
“那就记住。”
年长同事重新戴上另一副耳机。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尤其是自己根本没打算知道的事情。”
晚上般三十一分,NERV总部,司令办公室。
即使到了这个时间,办公室里仍旧没有任何即将下班的迹象。
镜片后的眼睛望向站在桌前的剑崎恭也。
“……你什么?”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没有立即接上对方的话。
“今下午,安装在碇真嗣个人行李中的监控设备,意外进入了赤木律子的车辆。”
“目标与葛城一尉离开本部时,没有取走行李。”
“……”
剑崎继续道:
“晚间监听期间,设备接收到一段与目标无关的私人通话。”
剑崎没有回避。
“……”
“通话涉及赤木博士与您本人。”
碇源堂的目光沉了下去,剑崎没有再多一个字。
“有记录吗?”
“已经封存,没有扩散。”
“谁接触过?”
“三名监听人员,包括我。”
“你倒是坦率。”
“隐瞒已经发生的事情,对任何后续处理都没有好处。”
碇源堂没有话,他并不喜欢意外。
尤其不喜欢自己的私人事务以这种方式进入下属的报告。
他更清楚,剑崎恭也不是一个会借这种事情要求什么的人。
至少在他所掌握的履历里不是,这个男饶工作能力极其出色。
判断冷静,执行力强,善于处理突发状况。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对许多正常人十分在意的东西都缺乏兴趣。
升迁,金钱,名誉,私人生活,亲密关系,甚至包括自身安全。
对于这类人来,任务反而成了维持生活秩序的主要方式。
只要给予明确的目标和足够的权限,他们便能够不带多余情绪地完成工作。
一个很好用的人,而且,与其因为一次意外接触到私人信息就将他处理掉,不如让他继续待在原来的位置。
毕竟,处理掉知情者,并不等于知情这件事从未发生,反而可能留下更多难以控制的后续问题。
他并没有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兴趣。
碇源堂靠回椅背。
“你对通话内容没有看法?”
剑崎平静地道:
“保安谍报一科的任务是确保监控目标处于可管理范围,而不是评价上级的私人关系,除非您认为后者已经构成安全风险。”
碇源堂没有立即回答。
初号机如今的情况,已经与过去完全不同。
原本依赖大量技术人员进行精密控制、需要通过既定理论才能逐步推进的同步实验,因为真嗣的到来,出现了几乎不讲道理的突破。
那些成果,并不完全依赖技术部现有的研究能力。
甚至可以,原本由赤木律子掌握的关键性技术判断,正在逐渐失去过去那种不可替代的地位。
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价值。
mAGI仍然需要她。
零仍然需要她。
但如今,他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心翼翼地维持她的所有情绪。
而且,他也知道赤木律子最在意什么。
赤木直子。
知道她多么努力想要超越母亲,也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最容易被过去拖住脚步。
而现在,那只旧琴盒,恰好出现在她的车里。
“剑崎,监听人员不必处分。”
“是。”
“但碇真嗣的个人物品,需要重新进行一次技术确认。”
“无法确定异常成因之前,确认驾驶员长期接触的个人物品是否存在潜在影响因素,有必要。”
“由谁负责?”剑崎问。
“赤木律子,让她亲自确认。”
“需要特别提醒她什么吗?”
“不需要,把正常的技术检查通知交给她即可。”
办公室的门缓缓关闭,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碇源堂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真嗣不久前还曾主动向冬月询问过那个女人。
这么多年了,那孩子居然还记得她。
甚至把她的名字,留在了自己一直带着的东西上。
“……无聊。”
赤木律子一定会看见,不论她愿不愿意。
她都不可能对那个名字无动于衷。
会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会出现在碇真嗣的童年里。
为什么这个孩子,会对赤木直子保留着如此亲密的记忆。
而她越是试图理解,便越容易重新触碰那些自己始终无法摆脱的旧伤。
嫉妒,猜疑,不甘。
碇源堂并不需要亲自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有时候,只需要把正确的东西,放到正确的人面前,然后等待,人便会自己沿着最熟悉的痛苦走下去。
而如果赤木律子因此开始更加积极地调查真嗣……
那么无论最终得到什么结果,都对他有所帮助。
如果她的反应引起真嗣的情绪波动,便可以观察那孩子在压力下的反应。
如果她与葛城美里产生分歧,则能够进一步削弱那个女人对真嗣日常生活的影响。
也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一个能够将同步率推到那种高度的驾驶员,究竟会因为什么而失去平衡?
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
碇源堂需要答案,而赤木律子,也需要一个让自己证明价值的机会。
“……”
他将双手重新交叠在面前,脸上再度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表情。
晚上九点零三分。赤木律子的公寓楼下。
汽车终于停稳,她没有立刻下车。
因为在准备拿包的时候,她又一次看见了后座的琴海
“……”
她本来打算把那两件行李留在车里,反正明还要去NERV,到时候顺便交还就好。
可是,当目光落在那只旧琴盒上时,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赤木律子打开车门,绕到后座,先拎起行李箱,然后,她伸手去拿琴海
这东西被使用了很久,但保养得不错。
尤其是琴盒的把手,虽然看得出经过修补,却被打磨得十分光滑。
似乎有人一直很仔细地照顾它。
“……还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她随手将琴盒换了个方向,却在这时,发现一处已经有些松动的内衬边缘,露出了半张泛黄的纸片。
似乎是夹在琴盒夹层里的东西。
作为技术部负责人,她对结构异常的敏感几乎是本能的。
她将琴盒重新放稳,准备明连同行李一起归还。
然而,就在收手的时候,一行褪色的字,恰好进入了视线。
「最喜欢直子了!」
“…………”
律子站在车门边,一动不动,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不顺畅。
很久以前,她也曾是一个会在纸上写下母亲名字的孩子。
也曾因为母亲偶尔的一句称赞,开心很长时间。
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不再期待那些东西。
甚至学会了用相当冷静的语气,评价母亲。
可现在,那个男饶孩子。
竟然将那份她不知何时已经不敢轻易触碰的亲昵,堂而皇之地留在自己的琴盒里。
“……”
她知道这并不公平,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甚至或许根本不知道,这行的字迹会让谁难受。
但还是忍不住想。
为什么是你?
“够了,赤木律子,你总不至于已经堕落到,要和一个十四岁的鬼争母亲的程度吧?”
“……”
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觉得好受多少。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赤木律子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NERV内部通知。
技术开发部补充检查任务。
发送单位:司令办公室。
内容简短。
要求她对碇真嗣长期携带的个人物品,进行一次与异常同步现象相关的技术核验。
尤其是——大提琴及其收纳装置。
赤木律子盯着那一行字 脸上最后一点自嘲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还真是巧啊。”
她最初便觉得那个孩子有些熟悉,当然,一部分原因来自那张脸。
碇唯,绫波丽。
以及那些她不愿意过多讨论的秘密。
可现在,律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感受到的熟悉感,或许并不全来自他的相貌。
很多年前,母亲曾经有过一段很奇怪的时期。
那时候的赤木直子,已经是mAGI系统的核心开发者。
工作繁忙,脾气依旧糟糕。
但她开始频繁地给女儿打电话写信,不仅仅是询问成绩、研究进度或生活费。
偶尔也会提起一些非常琐碎的事情,试着谈起某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赤木律子记得自己曾经相当不耐烦。
如果只是为了问这种事情,何必特意打电话?
你不是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吗?
她并没有把所有想法都出口,但她相信,母亲应该听得出来。
毕竟那可是赤木直子,那个能够设计出mAGI的才。
只需要看一眼女儿的计算过程,就能准确指出她在什么地方犯错的女人。
然而,奇怪的是。
母亲并没有因此停止,隔了一段时间,依旧会打来电话。
甚至有一次,两人难得面对面坐在一起。
赤木直子看着她,欲言又止,那双平时总是显得精明而自信的眼睛里,居然浮现出一种让律子极不舒服的神情。
悲伤,犹豫,还有近乎恳求的东西。
赤木律子记得自己当时移开了视线,因为她不愿意看见那样的母亲。
“……”
她缓缓低下头,重新看向琴盒上的字。
忽然想起,那些信和电话,差不多就是从真嗣被寄养出去的前后开始增多的。
当时她没有在意,甚至没有认真想过,母亲身边是否出现了什么人,或者发生过什么事情。
毕竟,母亲的生活从来不缺少秘密。
现在想来……难道是你?
赤木律子看着那行字,想象着年幼的真嗣站在母亲身旁。
母亲会怎么对待他?会不耐烦吗?
会自己正在忙吗?
还是……会弯下腰,摸摸他的头?
会陪他吃饭?
会教他怎么握住琴弓?
会在他难过的时候,把他抱进怀里?
“……”
赤木律子咬紧了牙齿,她无法想象。
不,或许并不是无法想象。
自己竟然能够想象出来,而这一点,才真正令她难受。
那个孩子见过的你,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男饶儿子,碇源堂的儿子。
竟然可能见过一个连亲生女儿都不曾真正认识的赤木直子。
多么荒唐,更荒唐的是,她竟然为此感到嫉妒。
“……哈。”
赤木律子扭曲的笑了。
“从那么的时候起,你就已经这么擅长让别人喜欢你了?”
“甚至连那个愚蠢的女人,都被你改变了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改变?赤木直子是什么人?
一个能把人类思考模式转化为超级计算机核心架构的才。
一个在科学领域具有近乎傲慢自信的女人。
一个无论面对怎样复杂的问题,都能够保持理性判断的研究者。
赤木律子一直尊敬她,甚至在某些时候,近乎崇拜她。
她选择同一条道路,学习同样的知识,不断试图超越她留下的成果。
而mAGI至今仍然是她无法轻易跨越的高墙。
可是……作为一个女人。
作为一个母亲。
赤木直子又是何等愚蠢。
连亲生女儿都可以被排到后面。
“为了讨那个男饶欢心,连他的孩子都愿意帮忙照顾?”
“……”
“真是令人感动,赤木直子,您为了爱情,居然连母性都能够重新发掘出来。”
想起了那几封信,想起那些笨拙的电话。
还有母亲看向自己时,那种略显悲伤而复杂的眼神。
一个声音在心里轻轻道,也许她真的有话想告诉你。
“……闭嘴。”
也许只是心血来潮,只是一个工作过度的女人,偶尔想起自己的女儿,于是试着扮演几分钟称职的母亲。
可假如不止如此呢?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改变过一点点呢?
如果她曾经想要靠近自己……那为什么没有再勇敢一点?
“……”
律子的呼吸停了一瞬,一股积压许久的愤怒,忽然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你这个胆鬼……”
她盯着琴盒,声音慢慢变得沙哑。
“明明,明明已经……”
“……又一次,你又一次……”
她忽然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有些发热。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重要吗?!”
“……”
律子僵住了。
她刚才……在对谁话?
母亲?
还是……
一种极其强烈的既视感,猛地攥住了她。
又一次什么?
是母亲又一次没有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还是那个男人,又一次把她精心准备的一切轻轻推到旁边,随后若无其事地谈起工作?
又或者……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男人,也是用这样的方法接近母亲和自己的。
不需要做出什么明确承诺,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给予一点注意。
让对方相信自己是特别的,然后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那份特别收回去。
那个人甚至不需要撒谎,因为她们会主动替他寻找理由。
工作很忙,肩负着重要任务,有些事情必须优先处理。
他并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善于表达。
“……”
赤木律子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她讨厌这种既视感,比讨厌母亲留下的那些秘密,还要讨厌。
曾经如此鄙夷那个女人,觉得赤木直子作为科学家是个才,作为女人却愚蠢得不可救药。
可现在。
一个精心化了妆、换好衣服,却在停车场里被男人取消约会的女人,正站在一只旧琴盒旁边。
因为另一个孩子可能得到过母亲的温柔,而嫉妒得几乎失去理智。
“……”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赤木律子,你到底在做什么?”
母亲已经死了,而那个孩子只有十四岁。
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句真直白的喜欢,会在多年以后刺痛谁。
他没有做错什么,真正难堪的,是现在站在这里的她。
可越是明白这一点,心里的愤怒就越难以消退。
理性告诉她不该嫉妒,感情却根本不服从这种判断。
她想知道真嗣眼中的母亲,又害怕听见答案。
厌恶那个或许为了讨好男人而照顾别人孩子的女人,却又无法否认,自己其实很想再见她一次。
哪怕只是见一面,只是问一句。
那些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那时候是不是有话想对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甚至……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也一直在等?
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却觉得空气怎么也吸不够。
于是又吸了一口,然后更快,更急。
“哈……呼……”
心跳变得明显,指尖开始发麻,视野边缘有些发飘,她想站直身体,却发现双腿有些发软。
“……糟糕。”
几乎是本能地,她意识到了问题。
过度换气,二氧化碳分压下降,随之而来的呼吸性碱中毒倾向。
荒唐,一个熟悉人体生理反应的科学家。
居然因为几段陈年往事,在自家楼下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真是……”
她想笑,声音却被急促的呼吸打断。
“哈……丢脸……”
律子伸手去扶座椅,指尖碰到一只纸袋,那是用来装真嗣零碎随身物品的袋子。
里面原本还有几样东西,现在已经和行李一起收好了,只剩下一个空袋。
她把纸袋抓起来,本能地将袋口抬到嘴边,像是想借这个动作控制混乱的呼吸。
然而纸袋才发出几声窸窣的响动,她便停住了。
她把袋子移开 靠着车身站稳,逼自己不再一口接一口地急促吸气。
过了好一会儿,指尖的麻木感才开始减轻。
眼前那种轻微的晃动也渐渐消失。
她手里攥着那只纸袋,几乎把袋口捏成了一团。
赤木律子慢慢抬起头,车窗里倒映出一张狼狈女饶脸。
“……”
她看了自己很久,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太精彩了,你今的表现,简直足以写进精神医学教材。”
赤木律子松开纸袋,缓缓将散乱的头发拨回耳后。
接着,从包里拿出镜子,确认自己的脸色已经恢复一些后,才轻轻抿了抿嘴唇。
没有补妆,因为没有必要。
至于其他人……她也并没有非要向谁展示这张脸的打算。
“……”
赤木律子律子重新看向琴海
“……你究竟看见过什么样的她呢?”
她轻轻问道。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先前那种几乎难以控制的愤怒。
只有疲惫,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在那段自己没有参与的时间里,母亲或许曾经对另一个孩子展露出一种她不熟悉的温柔。
而那份温柔,可能并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
甚至也许……正是那个孩子的存在,让母亲开始试着重新接近自己的女儿。
赤木律子猛地合上镜子。
“……够了。”
她将琴盒重新放回后座,仔细摆好,又把那只被自己捏皱的纸袋放在旁边。
随后,坐回驾驶座,车门关闭。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仍旧没有新的私人来电。
“……连这种时候都不肯放过我吗?”
赤木律子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回复 然后,她发动了汽车。
原本已经转向公寓入口的车头,缓缓调了一个方向。
晚上九点十七分,NERV总部,地下水中训练设施。
宽阔的训练水槽里,水面静静反射着花板上的灯光。
赤木律子很少在晚上来这里,但她并不是第一次使用。
完成登记、确认身体状态恢复正常后,她向值班安全员申请了一个短时训练时段。
没有进行任何特殊测试,也不涉及工作。
只是一次普通的、有人在岸上监护的浅水潜水练习。
“赤木博士?”
值班人员有些惊讶。
“这么晚了还要下水?”
赤木律子将头发束好。
“今想活动一下。”
“……明白。”
对方看了一眼申请记录。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请立即结束。”
“知道了。”
赤木律子换好装备,走到水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
倒影中的女人,只有一张显得有些疲惫的脸。
“……”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缓缓进入水郑
水声漫过耳边,外界的一切,忽然变得遥远起来。
所有声音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层世界之外,水下的灯光微微摇晃。
赤木律子缓缓调整姿势,望着前方,让身体保持稳定,按照熟悉的节奏完成每一个动作。
一段时间以后。
她忽然想起,自己时候也曾经很喜欢水。
不是因为游泳,而是因为只要把头没入水中,外面的声音就会变得模糊。
那些不想听见的话,无法回答的问题。
都会暂时消失。
“……”
水面上方的光,被细的波纹切成了许多碎片。
赤木律子静静望着它们,随后,缓缓闭了一下眼睛。
她当然知道 这样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水面不会告诉她母亲究竟爱不爱她,也不会回答,碇真嗣究竟在那个女人身上看到了什么。
甚至连她自己为什么会嫉妒那个孩子,都不能给出一个漂亮的结论。
但至少在这里,她不需要立刻回答,也不需要马上证明自己足够理性。
她只是赤木律子。
一个今晚被取消了约会、回家途中差点把自己弄得过度换气,最后狼狈地躲回工作地点的女人。
“……”
躲回工作地点,真是再适合不过的讽刺。
那个女缺年也是这样吧?
遇到不愿面对的事情,就把自己埋进研究室。
用实验代替交谈,用工作代替陪伴。
用那些复杂得旁人根本无法理解的计算,掩盖自己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向女儿开口的事实。
母亲,我果然是你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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