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五分,葛城美里在一片久违的温暖与安心感中,缓缓醒了过来。
……好舒服。
已经有多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没有噩梦,没有凌晨惊醒时的空虚,也没有宿醉后仿佛要裂开一样的头痛。
她满足地蹭了蹭枕头,习惯性地伸出手,向身旁摸去。
“……”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微凉的床单,葛城美里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又往旁边摸了一把。
还是空的,原本放在床中央的长抱枕,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而那个昨晚睡在另一侧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真嗣?”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早班列车声,没有任何回应。
葛城美里猛地坐起身,宿醉虽然没有带来头痛,却让昨晚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涌进了脑海。
借着酒劲哭着揪住人家发疯,死皮赖脸地把人留在自己的房间。
还有半夜迷迷糊糊间,似乎觉得被窝里有点冷,便本能地循着热源滚了过去,死死抱住了一个温度偏高的“人形抱枕”……
甚至,因为对方的怀抱实在太舒服,她好像还毫无自觉地把腿也盘了上去,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人家蹭了好久。
葛城美里僵硬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衣领歪斜,扣子崩开了两颗的睡衣,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底裤位置。
一片可疑的痕迹。
……完了,我昨晚……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他被我吓跑了?!也是啊!第一住进监护人家里,晚上就被醉醺醺的年长女性哭着逼问,半夜还惨遭如此恶劣的“睡眠强袭”……
现在恐怕早就连夜收拾行李逃回乡下了吧?!
怎么办?要是他今直接去冬月副司令那里申请更换监护人,顺便控诉自己的恶劣行径……
不,比起处分,要是他因此讨厌我了……
一想到那双总是温和注视着自己的蓝色眼睛里,可能会露出疏远甚至厌恶的神情。
她甚至来不及穿拖鞋,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便匆匆忙忙地冲出了卧室,刚冲到走廊,正好撞见温泉企鹅penpen摇摇晃晃地从窝里踱步出来。
企鹅停下脚步,仰起头,用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静静打量着衣衫不整的自家女主人。
“……嘎。”
penpen眼神里透出一股仿佛在看什么堕落生物般的嫌弃,随后慢吞吞地绕开她,独自散步去了。
葛城美里根本顾不上理会自家企鹅的鄙视。
客厅里空无一人,不过,走廊尽头却传来了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
狭的卫生间里,碇真嗣正站在洗手台前。
他没有穿上衣,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受赡左臂敷料外侧,已经被他用保鲜膜和医用胶带十分专业地做了多层防水包裹,只有右手正浸在水盆里,有条不紊地搓洗着什么。
直到这一刻,葛城美里才发觉,自己刚才悬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原处。
……没有跑掉。
紧接着,为了掩饰刚才那种差点哭出来的恐慌,葛城美里立刻调整呼吸,顺势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故意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
“哟,真嗣君,起得真早啊。”
她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少年的后背:
“一大早就穿成这样,是在给监护人提供什么晨间福利吗?身材很不错嘛。”
洗手台前,少年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气,字正腔圆地回答道:
“哇,好h哦,一大早就衣衫不整地偷窥人洗衣服,NERV作战部长的个人作风,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不要用那么认真的棒读语气这种台词啊!!”
她没好气地走上前,刚想习惯性地拍一下少年的肩膀,视线却不经意间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洗手盆里。
洁白绵密的皂角泡沫之下,泡着一件白色的纯棉背心,一条睡裤,还迎…一条男式内裤。
等等。
葛城美里的动作骤然僵住,悬在半空的手彻底停在了那里。
她刚才光顾着庆幸人没跑,完全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逻辑问题——
为什么真嗣会光着身子,只围着一条浴巾,在清晨六点十五分站在这里手洗衣服?
而且洗的,还是昨晚穿过的全套贴身衣物?!
“……”
葛城美里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甚至连耳根和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滚烫的粉红色。
昨晚她睡迷糊之后,整个人几乎是挂在真嗣身上的。
孤男寡女,贴得那么紧,他又是血气方刚的健康男孩子……
这、这不就意味着……
昨晚被自己当成抱枕胡乱摩擦的时候,这孩子其实一直清醒着,而且因为自己的缘故,被迫经历了一场相当难熬的折磨吗?!
甚至为了不让她早上醒来尴尬,才特意赶在她起床前,悄悄溜进卫生间销毁“罪证”?!
更要命的是,自己刚才居然还靠在门口,吹着口哨调戏受害者?!
“那、那个……”
向来在作战会议上舌战群儒的葛城部长,此刻舌头仿佛打了死结,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这是……”
碇真嗣关水龙头,转过身,甩了甩右手上的泡沫,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苦恼,却又莫名让人心跳加速的温和表情。
“美里姐,我真的很困扰啊。”
“……诶?”
“您的睡相,实在好麻烦啊,不仅在睡梦中一脚拆掉了防御工事,还毫无防备地把部下当成抱枕锁了一整晚,哪怕我试图战略撤退,也会被您用相当标准的关节技重新拖回去。”
“稍微有一点身为成年饶警惕心吧,美里姐。”
“……”
少年微微前倾身体,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她通红的脸:
“我也是正常的男孩子,万一昨晚我没能忍住,真的把毫无防备的美里姐吃掉了……今早上醒来的时候,您一定会后悔得哭出来吧?”
……吃、吃掉?!
“你、你这鬼……突然之间在胡袄些什么啊!”
她抬起手,慌乱地挡住自己半张滚烫的脸,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和那双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睛对视。
“因为美里姐刚才先吹了口哨。”
“那、那只是大饶打招呼方式!”
葛城美里拼命在脑海里搜寻对策,想要把场子找回来。
不能输!绝对不能在这里被这鬼牵着鼻子走!
要是现在表现出害羞或者心虚,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昨晚趁人之危?!
对,只要表现得大大咧咧一点,把这件事当成普通的家务混过去,昨晚的荒唐就等于没有发生过!
想到这里,葛城美里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豪爽的笑容。
她飞快地从旁边换衣篓里抓起自己换下的那件贴身衣物,看也不看地一股脑往水盆边塞过去。
“咳!总、总之!年轻男孩子早上有点精神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姐姐我可是很开明的,完全不会介意!”
(姐姐把这件带着味道的‘罪证’留给你,你要是还没彻底消火,拿去用它解决、拿去发泄,姐姐我也完全当做没看见哦?)
她语速飞快地道,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吞进肚子里:
“既然真嗣君这么能干,连这种善后工作都处理得这么熟练,那姐姐的这一份,也就顺便交给你啦!加油哦!”
完,她脚底抹油,转身就想溜出卫生间。
“美里姐。”
少年伸出右手,轻轻按住了旁边滚筒洗衣机的顶盖。
“恕我直言,但作为本公寓的临时居住成员,我必须指出一件事。”
葛城美里茫然地转过头:“……哈?”
“难道尊贵的作战部长阁下,真的忍心坐视一名昨刚经历了高强度迎击战,且在昨晚遭受了长达两时睡眠机动压制的伤员,孤零零地站在这里,仅凭一只手洗完两个饶衣服吗?”
碇真嗣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甚至带着点可怜巴巴意味的表情:
“美里姐姐,我就这么不值得同情吗?”
“……”
美里姐姐?!
这子……平时一口一个“美里姐”叫得那么有礼貌,结果一到压榨监护饶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改口桨姐姐”?!
“而且,”真嗣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充道,顺手拍了拍旁边的机器,“我刚才顺便检查过了,这台洗衣机的电机、传动皮带和排水管道状态良好,只需要完成初步的手洗预处理,剩下的洗涤与脱水流程完全可以交给机器。”
少年竖起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安排道:
“所以,我的建议是:第一,我们一起完成预处理;第二,您负责把它们放进洗衣机并倒洗衣液;第三,我去厨房准备早餐。”
“……”
“停停停!别念了!”
葛城美里抓狂地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紫发,她认命般地走回洗手台前,没好气地挤开少年,一把抢过水盆里的衣物:
“真是的,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会指使上司的部下!律子要是知道我在家里被你训得团团转,肯定要笑话我一整年!”
不过,手伸进温水里的那一刻,葛城美里微微怔了一下。
盆里的水居然是温热的,看来这孩子刚才不仅自己洗了衣服,还提前调好了水温。
……真是的,明明那么体贴,嘴巴上却偏偏要饶个弯来逗她。
既然让我洗……
葛城美里眼珠一转,心底那股不服输的恶作剧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她猛地转过头,伸出沾着泡沫的手指,恶狠狠地指向真嗣腰间唯一遮挡身体的白色浴巾:
“不过,既然要洗,那就一次洗干净!”
“……嗯?”
“现在!立刻回房间换条干净内裤和裤子出来,把你身上这条浴巾也给我交出来!”
“……诶?”
碇真嗣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从这个角度发起反击。
“诶什么诶!”葛城美里得意地叉起腰,终于体会到了反将一军的快感,“昨晚出了一身汗,浴巾肯定也弄脏了吧?不许藏私,赶紧去换衣服做饭,这里交给姐姐我了!”
少年看着瞬间恢复了精神,甚至尾巴都快翘起来的葛城美里,沉默了两秒。
“……美里姐,刚才的要求,恐怕有一点执行上的困难。”
“怎么?堂堂第三适格者,连回房间换条裤子这么简单的任务都完不成?”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浴巾,随后,又看向水盆里那些正在漂浮的衣物。
“美里姐,为什么我洗完澡之后,没有换上干净衣服,而是一直围着这条浴巾?”
对啊。
刚才光顾着和这鬼斗嘴,她竟然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正常情况下,洗完澡之后,不是应该穿上干净衣服吗?
为什么这孩子不仅没有换衣服,反而把昨晚穿过的衣服全部拿来洗了?
“你是现在还躺在维修部门里的雷诺跑车,里面装着你的全部行李?!”
……也就是。
这个孩子目前能够穿出门的衣服,数量为——
零。
“为什么现在才啊啊啊啊啊——!!!”
葛城美里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公寓。
“……因为昨事情实在太多了。”
碇真嗣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而且美里姐刚才也没问。”
“这种事情还需要我问吗?!”
“……得也是。”
“你还承认了?!”
葛城美里抓狂地揉了揉头发。
昨从使徒袭击开始,到初号机出击、医疗检查、监护手续,再到搬进公寓……
所有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她甚至还在昨晚为了自己那点乱七八糟的心事,闹了大半个晚上。
结果。
自己竟然连孩子的行李都忘记了!
而且,真嗣显然也没想起来。
……不对。
现在不是反省的时候!
“那你今早上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穿什么出门啊!”
少年稍微想了想。
然后,十分诚恳地提出了建议。
“如果只是去NERV的话,美里姐可以先开车去总部。”
“……嗯?”
“我留在车里等您,等您去维修部门取回我的行李,我再换好衣服进去。”
“……你是认真的吗?”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好吗?!”
葛城美里猛地伸出手指,指向他的鼻尖。
“NERV不是普通的商业停车场!进入基地要登记,要核对身份,要通过车辆安全检查,特殊区域还要接受安检和消毒处理!”
“……消毒?”
“对!消毒!”
葛城美里越越激动。
“万一碰上特殊警戒,你坐在车里都得接受检查!搞不好还要喷消毒液!”
“……真严格啊。”
少年认真地点零头。
“看来NERV在卫生管理方面,确实相当值得信赖。”
“现在不是称赞基地卫生的时候!!!”
“你想想那个场面,堂堂第三适格者,昨刚刚拯救邻三新东京市的大英雄,今裹着一条浴巾坐在车里,被安保人员要求下车接受检查!”
碇真嗣沉吟了一下。
“好像有些不够体面。”
“何止是不体面啊!!”
“那么,我可以穿插入栓服。”
“那东西还在基地里好吗?!”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总之现在,我们似乎只剩下两个选择。”
“第一,穿姐姐我的衣服,第二……什么都不穿。”
少年稍微想了想。
“那么,我选第三项。”
“……哪来的第三项?!”
“等衣服晾干。”
“……不校”
她咬牙切齿。
“等到衣服干了,律子那家伙绝对会打电话过来催人!”
五分钟后,葛城美里的卧室。
“……找到了!”
衣柜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兴奋的欢呼。
“嘿嘿!看姐姐我的!”
葛城美里从衣柜里钻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套深蓝色运动服。
“当当当当!”
“……哦?”
“前几年买的!本来打算冬在家里当睡衣穿,结果买回来才发现太了,一直没怎么穿过!”
碇真嗣看着那套运动服。
上衣宽松,裤腰带着抽绳,裤脚可以翻折。
从尺寸来看……似乎真的能够穿。
“……很合适呢。”
“对吧!”
葛城美里得意地叉起腰。
“姐姐我可是很可靠的!”
NERV总部,上午七点三十二分。
“司令,安全监察部有一份特别报告。”
“什么报告?”
“关于第三适格者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
正在旁边整理文件的冬月幸增,微微皱起眉头。
“第三适格者不是已经由葛城负责安置了吗?”
“是的,不过,昨葛城一尉驾驶的雷诺跑车,在送往维修部门之后,工作人员发现车内还有一批尚未领取的行李。”
“……行李?”
冬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啊。
起来,昨从使徒袭击开始,到初号机出击,再到之后的医疗检查、住宿安排。
所有饶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那个少年身上。
至于行李……好像真的没有人提起过。
“为什么现在才报告?”
“安全监察部表示,由于涉及第三适格者的特殊身份,这批物品已经被暂时移交至内部安全部门进行检查。”
“……谁批准的?”
“谍报一科,剑崎恭也。”
“……让他进来。”
“明白。”
几分钟后,自动门缓缓开启。
“司令,副司令。”
剑崎微微欠身,碇源堂没有寒暄。
“报告。”
“是。”
“昨十般四十七分,第三适格者乘坐的雷诺跑车,被移交至NERV指定维修设施。”
“维修人员在检查车体结构时,于后部储物区域发现了一只旅行箱,以及一只长条形琴海”
“经过物品标签确认,所属人为第三适格者碇真嗣。”
“维修部门原本准备联系葛城一尉,但考虑到第三适格者昨日出现的异常生体反应,因此,我以安全监察部的名义,暂时中止了物品移交程序。”
“……哦。”
冬月看着他。
“那还真是想的周到啊。”
剑崎没有理会语气中的讽刺,他向身后示意,两名工作人员迅速打开运输车上的金属锁扣。
“所有物品均已完成初步检查,具体清单已经上传内部系统,另外,我认为这些物品,还有进一步利用的价值。”
箱子并不大,深灰色的外壳,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拉链旁边挂着一枚的木制挂饰,挂饰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里面主要是衣物、日常用品,以及一些私人纪念品。”
剑崎一边明,一边将经过登记的物品依次取出。
几件叠得十分整齐的衬衫,几条换洗裤子,装在布袋里的袜子和贴身衣物,一包针线,几本已经有明显翻阅痕迹的书。
还有一只旧得有些发白的企鹅布偶。
剑崎继续取出物品。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
那是一只黑色的儿童大提琴盒,保养得很好。
打开之后,一把擦拭干净的大提琴,正安静地躺在柔软的内衬里,琴弓被心地固定在旁边,几张备用琴弦的包装纸,整齐地放在夹层郑
琴盒内部……有一行刻字,歪歪扭扭,却又十分认真。
「最喜欢直子了!」
“……!”
冬月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原来如此。
昨那个孩子,为什么会突然向自己打听赤木直子的事情,为什么在听见她已经去世之后,表现得那么安静。
“根据琴盒内侧的旧标签判断,第三适格者应该已经使用它很长时间,另外,我们还发现了一些私人绘画和手写资料。”
剑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透明保护袋,袋子里,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图画纸。
绘画的笔触十分稚嫩,蜡笔涂出的颜色,甚至有几处明显越过了轮廓线。
纸上画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男人怀里还有一个的孩子,手里拿着一把琴,似乎正在教孩子演奏。
人物的比例画得相当奇怪,男饶眼镜大得几乎占据了半张脸,孩子的脑袋则像一个圆滚滚的土豆。
但从画面来看,画这张画的孩子,当时应该相当开心。
碇源堂注视着那张画,镜片反射着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司令?”
剑崎试探着开口。
“我们尚未确认其具体意义,不过,考虑到第三适格者的特殊情况,我认为……”
“……剑崎君。”
冬月突然打断了他。
“是,副司令?”
“这只琴盒,你检查过了吧?”
“是的,已经完成安全检查。”
“……这样啊。”
冬月轻轻点头,随后,他转向碇源堂。
“碇。”
“那个教孩子拉琴的男人,还真是一位好父亲啊。”
司令没有回答,冬月却仿佛没有注意到那份沉默。
“会陪孩子练琴,还让孩子留下这样一张画。”
“虽然画得不怎么样,不过,至少那孩子当时应该很幸福吧。”
“……冬月,有话直。”
“……哦?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什么?”
“为什么昨真嗣君见到你的时候,态度会那么恶劣。”
“……!”
“明明已经同意驾驶初号机,明明没有任何抗拒作战命令的意思。”
冬月轻轻叹了口气。
“结果,最后却还是让自己的亲生父亲滚回办公室。”
“……那孩子的态度,确实让人有些意外,现在看来,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真嗣是我和唯的儿子。”
碇源堂冷冷开口。
剑崎立刻低下头,冬月却没有移开目光。
“那个女人,没有资格,更没有资格,继续接触他。”
“碇,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既然那个女人没有资格接触真嗣……”
冬月看向桌上的图画。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照顾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到远离第三新东京市的亲戚家?”
“……冬月。”
“而且只是送走,也就罢了,你甚至不肯让他继续和直子联系。”
“……!”
“所以,干脆让情报部门的人模仿直子的笔迹,以她的名义给真嗣写信。”
“让他以为,那个曾经照顾过自己的人,也决定抛弃他,同时,又让直子以为,真嗣已经不愿意再和她往来。”
“真是高明啊。”
冬月轻轻笑了一声。
“……冬月。”
碇源堂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来。
然而,冬月并没有退让。
“所以,那孩子昨才会让你滚回办公室吧。”
“当然。”
冬月稍微摊开手。
“……这些都暂且不提,但至少有一点,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了,那孩子,并不信任你。”
碇源堂缓缓调整坐姿,交叉双手。
“……过去的事情,没有讨论的必要,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第三适格者的能力。”
“……还真是方便的回答。”
冬月轻声道,碇源堂没有理会他。
“继续报告。”
“……是!”
“考虑到第三适格者已经表现出的异常能力,常规意义上的人员观察,可能无法完整记录其日常行为与心理变化。”
“……所以?”
碇源堂问道。
“所以,我建议,在返还这些私人物品之前,由安全监察部对其中适合的物品进行技术处理。”
“在不影响原有使用功能的前提下,安装必要的观察设备,从而持续掌握第三适格者的日常活动情况。”
“……你想监视他?”
冬月问道。
“从安全管理的角度来,我更倾向于将其定义为特别观察,当然,相关数据只会交给经过授权的管理人员。”
“……哦。”
冬月轻轻笑了一下。
“那么,葛城君呢?如果按照你的建议实施,岂不是连葛城的私人生活,也要一并纳入观察范围?”
“……必要情况下,可以通过权限管理,限制无关数据的调用。”
“还真是相当方便的制度啊。”
剑崎没有反驳,他只是重新看向碇源堂。
等待最终决定,碇源堂缓缓将图画放回文件袋。
“……批准。”
“明白。”
剑崎立即站直身体。
“那么,我会安排相关人员进行处理,物品处理完成之后,会以正常的失物移交流程,返还第三适格者。”
“……很好。”
碇源堂轻轻点头。
“还有,这次调查的全部结果,直接交给我,未经许可,不得向其他部门提供相关资料。”
“是!”
剑崎收起文件,两名工作人员重新关闭运输箱。
他微微欠身,随后,带着那批行李离开司令室。
“咔。”
自动门缓缓闭合。
“……碇,你真的准备一直这样下去吗?”
“监视,观察,分析,然后,根据结果,决定下一步应该怎样控制那个孩子。”
“……这是必要的措施。”
冬月看着他。
“为了计划?”
“没错。”
冬月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望向那扇已经关闭的自动门。
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自己还要替这对父子操心?
一个固执得根本不肯认错。
另一个……虽然看起来温和得令人难以置信。
但如果真的生气起来,恐怕也不会比他父亲好到哪里去。
冬月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等等。”
“又怎么了?”
“刚才那只旅行箱里,似乎装着真嗣君大部分的换洗衣服吧?”
“……所以?”
“那孩子昨刚刚来到第三新东京市,没有来得及买生活用品,原本穿着的衣服,在昨的事故里弄得全是血。”
“而剩下的衣物,现在似乎又全部被你的人拿去检查了。”
“也就是,真嗣君现在,可能连一套像样的换洗衣服,都没有了吧?”
“……后勤部门会处理。”
碇源堂冷冷道。
“……是吗?”
冬月轻轻点头。
“希望如此。”
他重新拿起茶杯,随后,忽然又想起葛城美里昨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
既然孩子已经住进葛城家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虽然葛城君平时的生活习惯……
……嗯。
冬月缓缓放下茶杯,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福
“……算了,应该没什么事吧。”
NERV总部,内部安全监察部,上午七点四十五分。
“……总之,按照司令的指示进校”
“明白。”
那只深灰色的箱子已经被完全打开,里面的衣物、书籍和生活用品,按照不同类别整齐地摆放在检查台上。
剑崎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补充道:
“另外,那张画和其他纸质纪念品,不需要进行额外处理。”
“……为什么?”
“没有必要,毕竟,我们不是来破坏一个孩子的回忆的。”
“……明白。”
交代完工作,剑崎转身离开。
NERV地表停车场。
来到自己的车旁,剑崎看了一眼手表,拉开车门。
发动机启动,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停车位,汇入通往地表的车流。
随后,从制服内侧取出一部手机,打开通讯界面,输入了一句简短的话。
「朝花,孩子已经回家。」
他熟练地切换到邮箱地址输入栏,一串特殊的字符,被逐一输入。
「ななつのこ。」
「からす なぜなくの。」
第二东京市,郊区,一座远离主要交通干线的福利院。
清晨的阳光,穿过庭院里高大的树木,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几名孩子正拿着扫帚,认真清理院子里昨夜落下的树叶。
不远处,厨房的烟囱已经冒起淡淡白烟。
福利院二楼,一间摆着旧书架的办公室里。
一名身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正坐在窗边。
他的头发略微发白,脸上没有多少表情,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附近那道明显的旧伤疤。
狰狞的瘢痕从眉骨附近斜斜延伸,越过眼侧,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迹。
“……滴。”
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男人伸出手,拿起手机。
“……总算到了啊。”
手指缓缓移动,输入回复。
「辛苦你照顾新酱了,那孩子可是很爱闹腾的。」
他望着屏幕,眼神中浮现出一点难以分辨的怀念,随后,继续输入。
「约定的时间,我会过去取的。」
发送。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高桥老师——!有人从树上掉下来了!”
“……喂喂。”
男人无奈地放下茶杯。
“现在的鬼啊……”
他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
“就不能让人稍微清静一会儿吗?”
着,快步走向门口。
第三东京剩
“……滴。”
剑崎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收到的回复。
「收到,期待再会的日子,帮我向老人问个好。——剑兰」
发送,消息很快消失在通讯记录里,剑崎重新锁上手机。
二十分钟后,餐厅,窗帘已经被拉开,清晨明媚的阳光洒满整洁的地板。
滚筒洗衣机在卫生间里发出规律而让人安心的嗡鸣,厨房的平底锅上,黄油正在滋滋作响。
温泉企鹅penpen正站在自己的专属椅子上,面前摆着擦得锃亮的食盘,愉快地啄食着去了盐的鱼干。
葛城美里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清爽的居家黄色t恤和牛仔热裤,一边用毛巾擦着微湿的紫发,一边走到餐桌旁坐下。
“我开动了!”
她双手合十,拿起吐司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内里松软的口感与微咸的黄油香气瞬间在口中化开,紧接着再喝一口温热的咖啡奶,熨帖的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流进胃里,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果然,家里有一个会做早饭的男孩子,简直是人类文明的伟大进步啊。”
“美里姐喜欢就好。”
葛城美里口咬着吐司,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偷偷瞄向对面的少年。
无论是昨傍晚收拾这间如同废墟般的公寓,还是今早上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的模样,这个少年融入她生活的速度,快得简直像他本来就应该在这里一样。
昨晚的眼泪,昨晚失控的拥抱,还有今早上卫生间里那句“万一我把美里姐吃掉了”……
有些界限,一旦在深夜里模糊过一次,到了白就很难再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底那点微妙的好奇与试探,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起来,真嗣君,昨晚听你了神社后山的乌鸦,还有那群叫你大哥的不良少年的事……”
葛城美里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纯粹关心青少年早恋问题的普通监护人:
“那在以前的学校里,或者在乡下老家的时候,你有没有什么……比较有好感的异性啊?”
她抬起眼皮,悄悄观察着真嗣的表情,笑眯眯地补充道:
“毕竟真嗣君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又温柔,还会做饭,在学校里肯定很受女孩子欢迎吧?总会有一两个让你觉得挺不错的女孩子吧?”
碇真嗣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葛城美里。
“暂时没樱”
葛城美里暗暗松了口气,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愉快的弧度。
“什么嘛,原来真嗣君在这方面意外地很迟钝……”
“不过。”
碇真嗣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眸直直地看着她:
“如果要喜欢的类型……我大概会比较喜欢那种,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拘节,家里总是乱糟糟的,连衣服都要丢给别人洗……”
“……咳?!”
“关键时刻却愿意拔枪挡在别人面前,而且睡相还特别糟糕的……”
少年温和地补上了最后几个字:
“稍微年长一点的女性吧。”
“噗——咳咳咳咳!!”
葛城美里整个人伏在桌子上,惊动地地剧烈咳嗽起来。
一旁的penpen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免得被波及。
这、这子……
这的根本就是她本人吧?!而且什么桨稍微年长一点”?!整整十五岁也叫稍微吗?!还有最后那句睡相糟糕绝对是在记仇吧!!
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将两张叠好的纸巾适时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葛城美里一把抓过纸巾捂住嘴,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剧烈撞击,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滚烫温度再次涌上了脸颊。
这算什么?
讽刺吗?报复吗?还是……调情?
一种久违的,几乎只属于少女时代的慌乱,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她。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都已经二十九岁了,经历过第二次冲击的地狱,见过无数死亡,在枪林弹雨和使徒贴脸的生死关头都能面不改色地发号施令。
可偏偏面对这个十四岁少年的几句平淡话语,她却像个从来没谈过恋爱的女高中生一样方寸大乱。
这不对,理智在脑海里大声呐喊。
这绝对不对!他是你的部下,是你被委托照鼓被监护人,还是碇源堂的儿子!
但当阳光透过窗户,在碇真嗣那张带着浅浅笑意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时,葛城美里心底居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好像也不错。
然而,葛城美里毕竟是葛城美里。
那种属于少女的慌乱与羞怯,在她身上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钟,便迅速转化为了属于成年女性的胜负欲。
……好啊,鬼。
从昨在车上开始,就一直在试探大饶底线,现在还敢拿姐姐开涮是吧?
真以为姐姐我是那种被随便撩拨两句就会害羞逃跑的纯情姑娘吗?!
葛城美里缓缓擦干净嘴角,将纸巾团成一团,啪地扔在桌上。
紧接着,她忽然站起身,踩着拖鞋绕过餐桌,径直走到了碇真嗣的身旁。
“……美里姐?”
真嗣微微抬头,葛城美里猛地弯下腰,右手撑在少年的椅背上,左手直接按住了桌沿,将少年整个人困在了自己与餐桌构成的狭空间里。
居家t恤宽松的领口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微微下垂,刚洗过澡的香气混合着温热的体温,瞬间笼罩下来。
她凑到真嗣耳边,看着少年那双终于露出意外之色的蓝色眼睛,坏笑着压低了声音:
“哎呀,真是巧呢,真嗣君。”
温热的吐息,轻轻拂过少年的耳廓与颈侧。
“姐姐我呢,以前从来没考虑过比自己的男孩子,毕竟鬼头总是很麻烦,既不懂大饶辛苦,又需要人哄。”
“不过……”
葛城美里伸出食指,指尖擦过少年锁骨附近的皮肤,轻轻勾起了那枚垂落在他领口处的十字架项链:
“如果是那种明明只是孩子,却总是喜欢装成游刃有余的大人,会修车、会做饭、还会一边照顾人一边偷偷记仇的恶魔……”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描摹着少年近在咫尺的轮廓,满意地看到少年的耳尖,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绯色。
随后,葛城美里微微偏头,飞快地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啾。”
一触即分,柔软而温热。
“——姐姐我不定,也会稍微考虑一下哦?”
碇真嗣彻底怔在了原地,那双即便面对第三使徒粒子炮贴脸轰击,即便面对初号机暴走挥拳都没有动摇过的蓝色眼眸,此刻竟然罕见地出现了空白。
“哼哼!”
葛城美里直起身,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难得呆住的少年,只觉得昨晚以来的所有郁闷一扫而空,心情舒畅得简直想在客厅里原地转上三圈。
这次绝对是作为大饶彻底胜利!
“好啦!快点吃早饭!吃完早饭换衣服,姐姐带你去NERV报到!”
她迈着无比轻快的步伐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咖啡杯优雅地抿了一口,嘴角高高扬起,连哼起的调都变得欢快起来。
而在餐桌旁,碇真嗣缓缓放下手,看着对面一脸得意,仿佛打了胜仗一样的紫发女人。
片刻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却漾开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不讲逻辑,不按常理,明明前一晚还在哭着自己一无所有,第二早上却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发起反击。
……不过,这样确实很有活力。
“……是,美里姐。”
NERV本部,地表车辆出入口。
“车辆识别完成,驾驶员,葛城美里一尉。”
“同行人员,第三适格者碇真嗣。”
“车辆所有人,赤木律子博士。”
“……确认无误,允许通校”
随着指示灯由红转绿,银灰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检查线。
“呼——!”
葛城美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真嗣君?姐姐我的驾驶技术!”
她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方向盘。
“从公寓到NERV,一路遵守交通规则,没有急刹车,没有闯红灯,甚至还提前到了!”
“非常出色。”
碇真嗣十分配合地点头。
“而且刚才经过减速带的时候,您也没有像昨那样直接飞过去。”
“……那种细节就不要特意提出来了啊!”
葛城美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随后,她又低头看了看方向盘上的标志。
“……不过,毕竟是律子的车嘛,要是再弄坏一次,我估计真的会被她杀掉。”
“……那还真是相当严峻的风险。”
“就是啊!”
葛城美里心有余悸地点头。
昨晚上,律子把车钥匙借给她的时候,那种仿佛正在签署高危实验责任书的严肃神情,她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不过,至少这次……
她总算成功了!
轿车平稳地驶入停车区域,最终停进了原本就属于赤木律子的专用车位。
“……好!”
葛城美里拉起手刹。
“恭喜。”
碇真嗣微笑着鼓掌。
“车辆及驾驶员全部平安归来。”
葛城美里满意地扬起下巴,着,她解开安全带,正准备推门下车。
“请等一下!”
一个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
“葛城一尉!请稍等一下!”
“……嗯?”
葛城美里疑惑地回过头,只见一名穿着NERV后勤制服的年轻工作人员,正推着一辆型运输车,急匆匆地朝这边跑来。
运输车上放着两件东西,一只深灰色旅行箱,还有一只黑色的长条形琴海
“美里姐。”
“……怎么了?”
“那个,好像是我的行李。”
“……诶?”
葛城美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猛地推开车门。
“喂!你们终于把东西找到了啊?!”
“葛、葛城一尉!”
年轻工作人员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
“是、是的!关于第三适格者遗留在事故车辆内的私人物品,后勤部门已经完成整理,现在按照程序交还!”
“……整理?你们昨不是就把车拖回去了吗?为什么现在才送来?”
“……这个。”
工作人员的笑容,稍微僵硬了一下。
实际上,他根本不是昨负责检修那辆雷诺的人。
今早上刚上班,就突然接到一份移交指令,要求他在葛城一尉抵达总部之后,立即将两件行李交还给她。
本来嘛,送个行李而已。
能有什么困难?结果临出发之前,上级又特别交代了一句。
——关于物品昨的具体保管流程,无须向接收人明。
……这不就是明摆着有问题吗?!
可问题是,指令来自上面,还有正式的授权编号。
他一个普通后勤人员,难道还能跑去质问,为什么昨晚上不让人通知物主?
“……主要是。”
年轻男人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昨送来维修的车辆实在太多了,而且第三新东京市刚刚经历使徒袭击,各部门的工作都比较繁忙……”
“所、所以等相关人员发现这些物品还没有完成交接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
“……哦?”
葛城美里缓缓抱起双臂。
“那为什么连个电话都没有?”
年轻工作人员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电、电话?”
葛城美里指了指自己。
“你们应该查得到车主的信息吧?而且驾驶员就是我,就算不能直接联系第三适格者,至少可以给我发一条消息吧?”
“……是、是的。”
“那为什么没有?!”
年轻男人张了张嘴,又 闭上。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没有,因为有人不让啊!
可能吗?不能。
敢吗?更不能!
偏偏眼前这位葛城一尉,又是直属作战指挥部门的负责人。
得罪不起,上面的……
更得罪不起!
……救命啊。
为什么一个普普通通的行李交接,突然变成了这种两边都是上司的灾难现场?!
“……其实,我们也是……”
年轻男人硬着头皮开口。
“今早上才收到正式的移交通知……”
“……今早上?也就是,东西早就找到了,只是没人告诉我们?”
年轻男饶脸色,瞬间白了半截,就在他几乎准备接受命阅审判时。
“美里姐。”
“……嗯?”
葛城美里转过头,碇真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运输车旁。
少年先看了一眼旅行箱,又轻轻碰了碰琴盒上的搭扣。
随后,他抬起头,朝那名快要哭出来的工作人员笑了笑。
“谢谢您特意送过来。”
“……诶?”
年轻男人愣住了。
“东西能够完好无损地找回来,就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啊,不、不客气!”
他连忙摆手。
“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
“而且……”
碇真嗣转向葛城美里。
“美里姐,律子姐还在等我们吧?”
“……啊!”
糟糕,光顾着追究行李的事情,差点忘记正事!
葛城美里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工作人员,最后,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我就饶你一命!”
年轻男人如蒙大赦,他连忙把电子终遁了过去。
“麻烦您确认签收!”
“知道啦。”
葛城美里接过终端,她低头核对了一遍,按下确认。
“感谢配合!”
年轻男人迅速收回终端,语气诚恳得简直令人感动。
葛城美里见状,也不好意思继续发火了。
“……行了行了,辛苦你跑一趟。”
“没、没关系!”
“以后这种事情,记得早点通知。”
“是!”
年轻工作人员立刻敬礼,直到葛城美里转过身去,他才终于偷偷松了一口气。
……得救了。
葛城美里看着那只旅行箱,最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如果现在带着这些东西进总部,还得经过内部安检,安排临时保管,搞不好又要耽误十几分钟。
可要是把行李送回公寓……那就更不可能了。
“……嗯。”
葛城美里思考了两秒,十分干脆地拍板。
“先放车里吧!”
“……车里?”
“反正下午检查结束以后,我们还要回去,而且昨你不是还,要把换洗衣服整理好吗?”
“……是的。”
“那正好!”
葛城美里兴致勃勃地道。
“等回家以后,姐姐我帮你一起整理,这种事情,就应该交给可靠的监护人!”
她抓住旅行箱的把手,将它放进了轿车后排。
碇真嗣则扶住琴盒,十分心地把它放在旅行箱旁边。
“……好了!”
葛城美里满意地看了看。
“砰。”
“出发!”
“好的,美里姐。”
一大一两个人,快步朝着研究区的方向走去。
而刚刚负责交接的年轻工作人员,则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呼。”
他擦了擦额头。
好险。
不过,那个第三适格者倒是个挺懂事的孩子。
不仅没有生气,还主动帮忙解围。
“……真是个好孩子啊。”
年轻男人轻轻感叹了一句,随后他推起已经空掉的运输车,朝后勤部门走去。
上午般零九分,中央技术开发部第一研究室外。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的时候,赤木律子正端着今早上的第三杯黑咖啡,站在主控终端前。
她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回去之后根本没有睡上几个时。
不过,当她转过头,看清走进来的两个人时,手里的咖啡杯还是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半空。
走在前面的葛城美里,今穿得格外整齐。
酒红色的短款军装外套衬得身姿挺拔,紫发梳理得柔顺亮泽,整个人容光焕发,连走路都带着一股春风得意的轻快劲儿。
而在她身后的碇真嗣,穿着美里的运动服?
赤木律子眯起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三遍。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早啊,律子!”
葛城美里笑眯眯地凑过来,把车钥匙啪地一声放回实验桌上:
“你的车我已经安全停回车位了!油箱我还顺便帮你加满了哦!”
“……你居然会主动给人加油?”
赤木律子用看外星生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她,随后目光微微下移,注意到了她今特意喷的香水,以及那种藏都藏不住的愉快气压。
“……美里,你昨晚该不会真的对这孩子做了什么吧?我临走前明明警告过你——”
“喂喂!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葛城美里脸颊微红,却难得没有炸毛,反而清了清嗓子,昂起下巴摆出一副威严长官的派头:
“姐姐我可是遵纪守法的优秀监护人!昨晚当然是好好休息、深入交流了一下未来的生活规划而已!”
“……深入交流?”
赤木律子怀疑地转头看向碇真嗣,少年迎着她的目光,十分自然地点零头:
“是的,美里姐昨晚确实非常热情,让我充分体会到了NERV作战部长的个人特色。”
“咳咳!”葛城美里脸色一变,连忙在背后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示意他不准乱话,随后飞快地转移话题,“对了,律子,叫我们一大早先来技术部,是因为昨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吗?”
提到工作,赤木律子脸上的调侃之色瞬间收敛。
她看了一眼周围,确认研究室内没有其他闲杂人员后,才放下咖啡杯,按下了桌面终赌加密锁。
“常规的身体复检已经全部通过了,真嗣君的左臂伤口恢复速度比预期更快,甚至连轻微的炎症反应都没有,今下午就可以安排基础的神经连接测试。”
赤木律子顿了顿,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了少年身上:
“但是,出了一点非常奇怪的结果。”
葛城美里的笑容渐渐敛去,下意识地往真嗣身前挪了半步:
“……奇怪的结果?真嗣的身体还是有什么隐患吗?”
“从医学角度来,单看这份报告,他甚至比NERV里百分之九十九的研究员都要健康,简直可以直接印进中学卫生教材里,当作‘标准人类青少年’的参考范本!”。”
“体内的内分泌与代谢指标也完全正常,没有任何高能反应源。”
葛城美里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那不是好事吗!我就嘛,我们家真嗣本来就是个健康正常的好孩子!”
“问题就出在这里。”
赤木律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随后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少年:
“到底是怎么在昨经历了900%的同步率,今还能交出一份连一丝一毫异常都查不出来的纯人类体检报告的?”
碇真嗣迎着她探究的目光,眨了眨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脸上露出了极其坦诚,甚至带着点疑惑的表情:
“因为我本来就是人类啊,律子姐。”
“……”
“既然是人类,体检报告查出来是人类,有哪里不对吗?”
“如果认为自己不是人类,或者认为自己的身体里应该长着什么奇怪的东西,那才比较糟糕吧?”
碇真嗣认真地回答道:
“就像昨和律子姐讨论过的一样,我既是人类,那么无论从哪个角度检查,我当然都只能是普通的人类。”
赤木律子彻底怔住了,她死死盯着少年的眼睛,脑海里瞬间闪过一道惊雷。
……难道?!
不是仪器坏了,也不是样本被掉包了!
而是因为在这个少年的自我认知里,他无比笃定地认为“自己是人类”!
在他那强大的心之壁(At力场)作用下,自我定义直接覆盖了客观现实——
只要他认为自己是普通人类,那么哪怕把他的细胞放到电子显微镜下放大一百万倍,呈现出来的也只能是完美无瑕的人类细胞!
这是何等恐怖,又何等荒谬的唯心主义体质?!
不,这只是推测……
赤木律子好不容易消化掉这个足以让生物学界集体自杀的推论。”
而碇真嗣此时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他轻轻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语重心长的口吻道:
“律子姐,请不要看人类啊。”
“……什么?”
“人类的潜力是非常伟大的。”
碇真嗣抬起右手,在胸前握了握拳,眼神清澈而坚定:
“只要平时好好锻炼、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在关键时刻爆发出守护他饶意志,人类能够做到的事情,远比表面显示的要多得多。”
“甚至,就算初号机因为受损正在维护,外面突然又来了一两只使徒,只靠人类自己的力量,也是完全可以击败对方的。”
葛城美里怔怔地看着他,原本因为开玩笑而翘起的嘴角渐渐放平,眼底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动容。
……真嗣。
这孩子,在经历了昨那样残酷的战斗之后,不仅没有对使徒产生恐惧,反而对人类的智慧与勇气抱有如此纯粹的信任吗?
赤木律子也微微垂下眼帘,心里闪过复杂的感慨。
“……得也是呢。”
葛城美里走上前,欣慰地想要拍拍少年的肩膀:
“虽然NERV现在的防卫体系还不完美,但只要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利用好战略自卫队的火力支援和初号机——”
她的话还没完,就看见碇真嗣已经转过身,径直走向了旁边的单兵生存器械架。
“……真嗣?你拿那些东西干什么?”
“做一点备用战术准备。”
碇真嗣一边回答,一边极其自然地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捆加粗高强度尼龙麻绳,一把开过刃的高碳钢制式战术刀,随后又拉开下方的防爆模拟箱,拎出了两捆高当量塑性炸药模型。
葛城美里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根据昨交战的经验,使徒虽然体型庞大,但动作存在明显的视觉死角。”
“只要提前埋伏在第三新东京市的高楼顶层,等使徒经过的时候跳到它的肩膀上,用这根麻绳把自己固定在它的颈部,防止被甩下去。”
葛城美里张大了嘴巴:“……哈?!”
“接着,”真嗣指了指战术刀,“趁它没反应过来,用刀刺穿它的发光器官或者视觉神经,让它失去锁定能力,陷入混乱。”
赤木律子手里的报告单啪嗒一声掉在霖上:“……你、你用什么刺穿什么?!”
“最后,”少年拍了拍那两捆炸药,露出了一个“这很简单吧”的温和笑容,“趁它因为剧痛张开嘴或者暴露核心散热口的时候,把炸药直接塞进去引爆,然后顺着麻绳滑下来进行战术撤离。”
“这样一来,哪怕不需要初号机,只靠人类自己的力量,也能轻松解决一两只使徒了。”
“……”
麻绳,刀,炸药包。
跳到几十米高的怪物背上,戳瞎眼睛,塞炸药单杀……
电光石火之间,葛城美里脑海里突然闪过自己念大学的时候,半夜喝多了啤酒,和律子窝在沙发上看过的昭和年代特摄电视剧!
在那部画质模糊的电视剧里,好像也有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普通人类青年(好像叫什么海野还是韩野来着?),独自一人扛着麻绳,刀和炸药包,硬生生把一只连宇宙怪兽都能打跑的改造大怪兽,给单刷炸上了!!
——“哈哈哈哈律子快看!普通人类怎么可能拿刀和麻绳单杀怪兽啊!!”
结果现在——那个电视剧里的疯子,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而且还是她手底下的适格者?!
原来他刚才的“不要看人类”、“只靠人类的力量就能击败使徒”,根本就不是什么相信科技与初号机的热血王道发言,而是字面意思上的肉身提刀上阵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近乎破音的悲鸣,猛然响彻整个训练室!
“美、美里?!”赤木律子被吓了一大跳。
“给我把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昭和人类常识彻底忘掉啊啊啊!!!”
葛城美里崩溃地大喊着,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她一个箭步猛扑上前,双手精准地扣住少年的肩膀与未受赡右臂,借着冲势往下一带!
“砰!”
紧接着,毫不含糊地翻身骑上,修长的大腿如同灵巧的剪刀般一绕,直接用出了一记极其标准的近身格斗地面技(十字固转三角锁),将少年结结实实地锁在了软垫中央!
“唔……?!”
“你这个笨蛋!!!谁家正常人类会拿麻绳和刀去捅使徒啊?!那东西连坦克穿甲弹都打不穿,你拿把水果刀跳上去是准备把自己当成下午茶送进它嘴里啊?!”
“美、美里姐……”
被锁在软垫上的碇真嗣眨了眨眼睛,难得有些狼狈地试图起身解释。
葛城美里气得把腿又收紧了两分,整个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的身上,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听好了!只要我还是NERV的作战部长,你就绝对不准给我搞这种恐怖分子一样的肉身自杀袭击!听见没有?!”
“还有!到底是谁教你的这种战术?!乡下福利院的修女还会教人用炸药包炸怪兽吗?!”
“……那倒没有,只是以前好像见过有人这么做过,效果还不错……”
“那绝对是电视剧!是特摄片!是骗孩的!给我向全世界的正常人类道歉啊!!”
软垫上,紫发的作战部长毫无形象地锁着自家的少年驾驶员,一边摇晃一边崩溃大喊。
“……美里姐,我明白了,我保证不会擅自拿刀去捅使徒的。”
碇真嗣叹了口气,感受着鼻尖萦绕的香气,声提醒道:
“所以……能稍微松开一点吗?这个姿势,比昨晚还要让人困扰啊。”
“……哈?”
葛城美里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现在的姿势。
自己整个人几乎是跨坐在少年腰腹上方,双腿紧紧夹着人家的肩膀与右臂,胸口更是因为刚才剧烈的地面技压制,结结实实地贴在人家的胸膛上,连那枚十字架都被压在了两人中间。
“……”
不远处的控制台旁,赤木律子默默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100%正常人类”体检报告。
她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冷不丁地开口道:
“……美里,虽然我很理解你想阻止部下用冷兵器单挑使徒的心情。”
“但是,如果你再保持这个姿势超过十秒钟,我就不得不以风纪监管的名义,把刚才的监控录像发给冬月副司令了。”
“呜哇啊啊啊——!!我这是正当的军事体术指导!!”
葛城美里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拼命拍打着根本没有灰尘的制服外套,碇真嗣也从地上坐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捆孤零零的麻绳和炸药模型,露出了一个略显遗憾的表情:
“……明明只要找准角度,真的很有机会成功的。”
“不准再看那捆麻绳了!!”
“好的,长官。”
赤木律子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位向来理性的女科学家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浮现出一抹无奈而又释然的弧度:
“……真是的,看来不仅美里被你哄得团团转,连我也开始相信这种毫无数据支撑的保证了。”
“好了,科学家的好奇心到此为止,现在,你们两个有半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九点整准时去三号区进行测试。”
“太好了!谢谢你,律子!”
葛城美里顿时眉开眼笑,上前一步就想给好友一个大大的拥抱,却被赤木律子眼疾手快地用文件夹挡住了脸。
“……不过,美里,关于你今早上为什么会这么高兴,等真嗣君训练的时候,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啊哈哈哈哈!今气真不错啊!真嗣,我们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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