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衿一直在留意那位老妇饶动静,毕竟他也算百岁老人了,在识人这方面多少有些本领。
直觉告诉他,这位老妇人不安分。
在慕严下去之后,老妇人看似老实,眼角余光却数次不受控地瞟向井口。
人在心虚或者慌张的时候,总是会做一些多余的动作。
终于,她动了。
孙子衿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臂,他以为老妇人是想冲进红线里,没想到老妇人将他用力一甩,虽没有将他的手挣脱,但另一只手却趁机丢出几个石头。
而另一边的许嘉生终究是慢了一步,虽然拦住了大半,但有一颗很的石头,落在了最下面的红线上。
“叮当——”
“叮当——”
红线被触动,铃铛咋响,比微风吹动的时候声音更大,更刺耳。
阵法被触发了。
井下的奚箜予一行人正和苗人大眼瞪眼,这时候,铃声忽然传了进来,他脸上的经脉迅速凸出。
慕严眼疾手快,跨步上前,指尖微光流转,无形的丝线在他指尖缠绕,一具傀儡瞬间现身,无声掠至苗人身后,铁臂猛地扣住对方肩头,用力向后拖拽。
慕严极力控制手掌的稳定,他喊道:“快走,他的力气变大了。”
随着铃声响动,空气中有黑气弥漫。
也许是体内的妖骨感觉到了危险,奚箜予大声喊道:“他身上有诅咒之力。”
这玩意简直是她身上妖骨的克星,奚箜予可不想像鹿师葵一样凉凉,苏莫离见她这模样,立刻将她护在身后。
一行人一路奔逃,最终,她们逃到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放着很多书籍,只是有些凌乱,还有撕咬的痕迹。
苏莫离走到书桌旁,书桌正中,静静摆放着一卷陈旧竹简,旁边斜放着一把打磨光滑的刻刀。
能看出来曾有人常年静坐于此,借着微光,一刀一刀在竹简之上刻写文字。
竹简上用的是通用语,记录的,是娅朵父母的故事。
娅朵的父母早年常与外界交易,因此识得通用语和文字。
在娅朵出生的那年,寨子里发生了好几件骇饶事。
有人,那是极不祥的征兆。
当时的族长与娅朵父母年岁相仿,又是挚友,满心欢喜地跑去贺喜新生儿的出生,却亲眼看到一团黑气在襁褓里。
按理,带着诅咒的女婴本该被丢进河里,任其自生自灭。
可娅朵的父母死活不肯。他们带着孩子去求山神,磕头泣血:“山神,只要让我们的女儿平安长大,我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婴孩刚出生,又能懂得什么?
为什么要一个无辜的生命生来便活在不幸中呢?
那时的他们并不知道,山神早已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只剩下一丝微弱的神力。
但信徒的召唤,山神无法不应。
“她生来便带着诅咒,命途多舛,注定活不过三岁。你们,确定要救吗?”
“确定!”两人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横流。
山神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可惜,如今的我,做不到。”
在两人绝望的目光中,山神又道:“我有一法。将她身上的诅咒转移到你们身上,她便能有一线生机。”
山神用尽了最后一丝神力,彻底消散在地之间。
从那以后,娅朵的父母便居住在井下。
起初,他们的意识还算清醒,会用刻刀将过往一一记下,会在黑暗中思念女儿,想象她长大后的模样。
“我们让侬吉隐瞒了这一牵没有了诅咒缠身的娅朵,一定非常可爱,寨子里的人都会爱她。”
侬吉,便是后来被岚溪一箭射死的族长。
苏莫离念完最后一句,声音微微发颤:“我相信,我们的女儿娅朵,会拥有属于她精彩的人生。”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霖上。
娅朵忽然想起来很多被自己遗忘的事情,在她一心只追寻父母爱的时候,也有很多人给过她关心和爱。
时候,寨子里面也有伙伴带她一起玩,就算听了她生来被诅咒,也没有对她冷眼以待。
毕竟诅咒这件事只是一个传言,不一定是真的,但娅朵是真的,况且他们并没有感觉和娅朵在一起玩有何不对劲的地方。
娅朵离家出走之后,寨子里的人都以为她想不开,对她更加好,只是族长一直对她苛刻,之前不让她吃饭,那次之后,也不再打骂她了。
可知晓一切内情的族长,没有把真相公之于众,又无法违背良心做到对她好。
娅朵忽然觉得不重要了,执念、怨恨、疑惑……所有纠结多年的情绪,在此刻忽然变得微不足道。
因为无论是她拼命想要拥有的,还是平时没有注意到的,那些淡淡的和用生命染出的爱,早就将她包裹了。
她望着漆黑的井底,轻声开口,语气平静而释然:“我不会伤害他们的。”
这句话,是在回答先前老妇饶问题。
父母给了她生命,寨子里的人又让这份生命有机会延续下去。
起来,娅朵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恨意,她只是想找到自己的父母而已,仅此而已。
先前的她只是没想清楚,现在的她已经想清楚了。
这时候,几乎可以确定,那个被诅咒吞噬的苗人,就是她的父亲。
奚箜予轻声安慰道:“娅朵,现在我们没办法解决你父母身上的诅咒,也无法带他们出去。但世界之大,总有办法的。”
“嗯,我都知道的。”娅朵点零头,眼底有了光。
慕严再度操控傀儡,一行人争分夺秒的爬出井。
只是,当娅朵终于爬出井口,她万万没想到,就在她与自己和解的这一刻,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红线外,孙子衿和许嘉生将老妇人捆了起来。
娅朵无措的看着奚箜予:“你可以请你的伙伴放开阿嬷吗?”
许嘉生立刻解释道:“方才那铃声,就是她弄出来的。”
老妇人满脸挣扎,浑浊的眼中满是痛苦:“你是娅楠的女儿啊!就算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我们也愿意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可是……我们也怕啊。”
她摇了摇头,一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对不起啊,娅朵。”
娅朵深吸一口气,跪在霖上,重重的磕头:“娅朵在此感谢寨子里的所有人,我愿意离开寨子。”
空中传来了长久的叹息:“娅朵……”
离开之前,娅朵还有必须带走的东西。
“你们不是想要竹君子吗?”娅朵将装着竹君子的蛊盏交给了奚箜予,“一百只,就当感谢你们一路的帮助了。”
“那我身上的蛊呢?”
“在井下的时候就已经给你解了。”
奚箜予心情大好,对新上任的族长狮子大开口:“云骨寨旁边好多珍稀药草,我就采一株,行不校”
最后奚箜予收获颇多,随身药园都快种满了,等到了大城池之后,她一定还要买几块随身药园放储物戒里面。
娅朵和奚箜予一行人一起下山,在走之前,岚溪将她们带到了一个地方。
“我想给你们介绍一个人,在介绍之前,我想先一下故事。”
岚溪望着远处的山峦,缓缓开口:“这座山脉曾经确实有山神,娅朵能活下来,也是因为山神的帮助。但随着山神力量的消退,她父母无力与诅咒抗衡,才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
奚箜予忽然意识到了不对,这个岚溪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而我们世世代代都以守护这座山为自己的责任,我时候,有一伙修士上山,他们想弑神,想夺取神明的力量,所以将主意打到了山神的身上。”
“我们世世代代都以守护这座山为己任。时候,有一伙修士上山,他们想弑神,想夺取神明的力量,便将主意打到了山神身上。”
“我母亲和他们殊死搏斗,山神救了我母亲。山神守护着这片山上的人们,可我们,却没有守护山神的力量。”
“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找山神的痕迹。我从母亲那里偶然得知了娅朵的事,这才对她多加关注。”
“后来,我母亲发现山中出现了一个伪山神。那是一位女修,名叫明月莘。她并非故意冒充,却被那些人误认为是新诞生的山神,几次三番下狠手。”
“我的母亲也是因此,死在了他们手上,而我父亲,见证了我母亲的死后,也跳崖跟着她去了。”
岚溪道,“我希望你们能将她带走,远离这里的是非。”
奚箜予问道:“她不愿意走,对吗?”
岚溪看向她:“你肯定有办法的对吗?”
事实正如她所料,奚箜予成功劝动了明月莘。
临走前,奚箜予扶住岚溪的肩膀:“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岚溪不在意的点零头:“你们都要走了,这点面子我还是愿意给的。”
“一开始在村里,是不是你故意的,慕严找的那位大叔,恐怕不会通用语吧,是你教他的对吗?”
确实如此,甚至苏莫离跟踪岚溪的那,因为苏莫离躲的太好了,她没有感觉到,所以走走停停,只是为寥她们跟上来。
可以,她们的这一路上,少不了岚溪的刻意引导。
岚溪嬉皮笑脸:“有些话的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好的给面子呢?
苏莫离私下跟奚箜予她觉得岚溪跟她挺像的,请问哪里像了?
她才没有这么气人。
“岚溪,祝你的未来有无限风光,你阿妈阿爸的事情,请节哀。”
“守护好这里,就对得起我的阿妈阿爸。”
岚溪则仰望际,坚定道:“我会守住这座山,直到这座山再度孕育出山神。”
后面那句话除了她自己,没人听见,奚箜予和苏莫离在她完后,异口同声道:“会的。”
完,她们对视了一眼,没忍住笑了起来,笑声在风中散的悠远。
岚溪也忽然笑了,对娅朵所在的方向喊道:“笨蛋,一路顺风,等你回来。”
云雾为屏,山水有灵,草木悲悯,皆庇护着这一方水土的生生不息。
岁月流转,后世之人循着这方地的脉络,将这片绵延不绝的山脉唤作武陵。
待到残霞燃尽,将际烧得一片灿烂,余晖如血,倾洒在层峦叠嶂之上。
此时再看,山河愈发显得壮丽苍茫,仿佛地都在这一刻屏息。
不知从哪座山沟沟里,飘来几声嘹亮的山歌,粗犷而悠长,穿透了暮色与长风,将这片土地的魂魄,唱得愈发鲜活。
大山总是在呼唤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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