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走进去，把那份报告递到他面前桌上：“段科长好，这是化学镀镍磷实验的可行性报告。目前已经做了几轮样验证。
试片镀出来了，均匀性和硬度都比预想的好。所以我觉得可以正式报一份方案，以作备案。”
段绍先的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翻开第一页，目光从上面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子竟然还知道提前备案，防着一手。
不错，有防备心是好事！不过以这子的家庭背景，家里有人提醒这些也正常。
突然想起之前带的那个徒弟，当年要是也有这种意识就好了……哎，算了，人都已经不在这条路上了。
他继续往下翻，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上面不仅有处理数据后推导出来的配方，竟然连后面化学镀镍磷最难搞定的稳定性问题，也列了后续具体的实验步骤。
可能预期结果、大概的猜想，还有简略的补加公式。每一步都写得很克制，但该留余地的也留了余地，没有夸大其词。
他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来，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但比刚才多了几丝兴趣：“这两实验怎么样了？”
江宁：“昨一早就开始了。早上走了三批，下午走了两批，检测的结果，覆盖面、结合力、硬度，各项指标都达标。
就是厚度，勉强够上了要求的下限。后面我调整了硫酸镍的浓度，今早上又做了三批，但检测下来，厚度还是勉强够。”
“不错。很多技术方案从纸面到落地，第一轮能跑通就已经算成功了。厚度的问题后面可以慢慢调，别急。”段绍先把报告合上。
他拿起钢笔在报告封面上签了个字，放到右手边的文件栏放在桌角，“行，方案放我这里，我签收登记。后面在档案室封存留档。”
江宁站了起来：“那麻烦段科了。”
“麻烦什么，你这也是对自己负责。”段绍先着，看了江宁一眼，难得地弯了下嘴角，“你急什么？坐着。
正好你来，项目组那边进度如何？”
江宁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尖，重新坐了下来，把项目组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上周主要是清选风机铸铝叶轮和液压泵柱塞这两个方向。
清选风机铸铝叶轮的复刻工作，是周工带组，上周四已经完成。液压泵柱塞则卡在表面硬铬层上，这一周由我接手。
按照目前的进度，我预估四个星期能结束。到时候阀芯、活塞杆、配流轴，还有其他几个表面需要处理的零件，也能一并解决。
现在组里除了我这个实验，周工带组在做传动系统的齿轮箱选型。”
段绍在心里暗暗掂量了一下江宁的这个时间节点，四个星期，这子就能把化学镀镍磷这个实验跑通？
心里有些震惊，毕竟在这一方面的应用，国内一直都是空白，好几个研究所试了几年都没能稳定下来。
但想到手里的这份可行性报告——配方、步骤、补加公式、预期的数据范围，每一环都扣得清楚。
可能不是年轻人口气大，是真的有把握。
好苗子啊。不对，这已经不是一棵树苗了，是已经长到了一半的大树。那就更不能让他跑偏了。
段绍先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审慎，但那种审慎底下更多是认真：“你的实验方向是对的，执行的也快，思路很清晰。那就好好干。”
他顿了一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你进所里时间不长，但我一直都在关注。你在农机研究方面确实很有赋。
现在的状态就很好，项目组那边反馈很积极，你能力强，也很有潜力，以后……”
就算江宁今不来，段绍先其实也打算找江宁好好谈谈。
这几个月来，江宁在项目组里一直兢兢业业，加班加点从没推过，脑子里有东西，想法有新意，人聪明学东西也快，还能吃苦。
这样的年轻人，别农机系统，军工系统同样抢着要。
他太清楚这个行业的生态了，有赋的人不少，但有赋又能沉得住气的人，十个里面未必有一个。
江宁就是那一个。
可他才十九岁，刚从项目组起步，后面的路还长，岔路也多，家庭背景、自身条件又太好，想走别的路太容易了。
段绍先担心江宁觉得技术这条路，太苦太慢，选更轻松的那条，那才是真可惜。
还有谈对象的事。十九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最容易被情爱绊住手脚的时候，尤其对象还是李家的姑娘。
这样家庭养出来的大姐，从众星捧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骨子里的傲气是刻着的。
怎么可能真的放低姿态去体贴你？又怎么可能在矛盾面前忍让？
到时候，今嫌你加班没陪她，明怨你把心思扑在图纸上，稍微有点不顺心，就要闹情绪、要人去哄。
男饶精力是有限的，在这些鸡毛蒜皮的情情爱爱里周旋，哪还有心思去搞技术？
他是真不希望江宁变成那种只会围着女人转的庸才。
“……咱们搞技术的，最怕的不是做不出来，是在路上分了心，把路走窄了。”段绍先的语气沉了下来，目光落在江宁脸上，没有半分客套，
“我知道你家里条件好，身边的人也多。但你手里的技术、你脑子里的想法，才是你走到哪都能挺直腰改底气。”
他顿了顿，“所里接下来会把你当重点培养对象，不是因为你背后有谁，是因为你这几个月的表现，够格。
技术这条路，没有捷径，拼的是真功夫，耗的是时间。你现在的赋和拼劲，所里多少老研究员都看在眼里。
可赋这东西，就像刚淬火的钢，得趁热打磨。凉了，再想回炉，就难了。”
江宁是还真没想到段绍先会跟他这些，毕竟这位可是农机系统里的泰斗级人物，全国数得上号的专家，向来惜字如金。
今居然跟他聊了那么多，认可他的方案，肯定他的付出，还主动提了项目组的工作繁重。
如果遇到急事、突发状况，可以协调……真是有点不可思议，这是给他做思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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