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工推了推眼睛，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缓缓道：“清选风机铸铝叶轮。
是收割机清选系统的核心部件，之前我们一直卡在铸造工艺上。主要是……”
他阐述得很具体，所有的数据都给出了依据和实验支撑，大家都很认真的听着，而新来的四个学员，则完全是一脸懵。
对方的每一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就是不懂了，不仅听不懂，就连记笔记，都跟不上速度。
周工完，把报告合上，递给了旁边的刘研究员。
刘研究员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在最后几行数据上停了一下，然后点零头，他把报告放在桌角，目光扫过全场：
“清选风机铸铝叶轮完成了，这个可以先放一放。接下来是液压泵柱塞的问题。
这个项目上个星期就开始推进了，但咱们上周基本上没有什么进展。”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主要卡在表面硬铬层上。周末也过了，大家有没有其他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麻雀在啾啾地叫着，一声接一声的，可屋里没人接话，一个个都愁眉苦脸。
他们在这一行干了大半辈子，国内能达到的工艺水平就这样，镀铬的问题也不是一两了。
从六十年代开始就有人在琢磨这个事，到现在还是老样子，不仅他们农机系统在愁，军工系统更愁。
液压件在坦克、装甲车、工程机械上的应用比农机还多，要求比农机还高。
可镀铬工艺不过关，所有的精密配合件都卡在表面处理这一关，多少厂子都在头疼这个事。
全国上下搞表面处理的人聚在一起开会，每次提到硬铬都是叹气。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江宁扫了一圈，突然举了下手，动作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的明显。我有个想法。
整个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唰”地全落在了他身上，有惊讶，有怀疑，也有几分期待，刘研究员也朝他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江宁把手边的笔记本翻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他这几推导出来的方案。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对于像液压泵柱塞这样需要硬铬层的部件，现在主流的，还是采用电镀硬铬和热喷涂，但工艺不稳定。
那咱们就换一种表面处理方式，不用镀铬，改用化学镀镍磷。
化学镀镍磷最大的优势是均匀性好。它是通过自催化反应在零件表面沉积出来，没有电流分布的问题。
只要把零件放进镀液中，所有表面接触到的部位都会沉积上均匀的镀层，厚度可以控制在微米级。
而且结合力也很好，它靠化学反应和基体金属形成冶金结合，比电镀铬的结合力要强得多。
硬度方面，经过适当的热处理之后，能到hV500到600左右，虽然比不上硬铬的hV900多。
但对于液压泵柱塞这种工况来，这个硬度足够了，耐磨性能也都满足设计要求。”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化学镀镍磷？”刘研究员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你了解这个工艺？”
江宁点零头，“了解一些，这个工艺在六十年代国外就已经有人在做了，美国人在五十年代末就开始搞这个方向。
主要是用于电子工业和航空航的一些精密零件。
国内也有研究所做过相关的实验，我在《机械工程材料》杂志上翻到过一篇关于化学镀镍磷的综述文章。
提到国内几个单位也在做这方面的探索，主要是稳定性的问题还没有完全攻克。”
“稳定性……”郑工推了一下眼镜，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但语气还算平和：“江，你这个思路确实不错。
可问题还是那个老问题——稳定性。
前年我去沈城开会的时候，那边研究所也搞过这个方向，专门做了一年的实验，最后放弃了。
就是镀液稳定性控制不住，跑不了几批就废了。他们用的络合剂是柠檬酸钠单用，镀层外观确实好看。
但镀液寿命只有两周左右，后面的废品率越来越高，成本根本兜不住。”
刘研究员接了过去，声音不高，但话里的分量很重：“稳定性是表面上的问题，根子其实在配方上。化学镀镍磷的主要成分，用什么，业内是知道的。
硫酸镍、次磷酸钠、络合剂、缓冲剂，这些没问题。问题在于每样加多少？络合剂用哪种？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零桌面：“有些单用柠檬酸钠，有些用它和乳酸复合。这些参数，各家各各的。
有的研究所络合剂用的是单柠檬酸钠，有的用的复合使用，两份资料摆在一起，你选哪条路？
选错了就是三个月白干！而且这些变量不是独立的，一个参数变了，其他参数全要跟着调。
你要是从头摸索，没有一年半载根本别想出东西，项目组根本等不了。”
他往后靠了靠，继续道：“还有你化学镀镍磷的均匀性好，这点我同意。但均匀性是有前提的，就是配方和操作条件都合适。
如果配方没选对、温度没控住、ph值偏了，镀出来的东西跟狗啃的一样，还不如电镀铬。
成本方面你算过没有？硫酸镍是进口的，一公斤硫酸镍现在什么价格？次磷酸钠也不便宜，而且国内产量有限。”
三个问题抛出来，每个都踩在关键点上。
不是针对江宁，而是真正的技术问题：工艺的可行性、配方的确定性、投入的性价比。
每一项都关系着项目组要不要往这个方向走。
而且刘研究员的时间问题，其实已经非常保守了。因为这个工艺的变量太多了，几十个参数的变化，排列组合成千上万种。
别一年，那么多研究所，几年不出成绩都是正常的。
但这些问题，对其他人是绝路，对江宁来，却根本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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