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聚集在一处稍微高点的土坡上。
许阳站在最前面，正和一个戴着矿工帽的干部模样的人激烈地争执着什么，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其他渔村的汉子们，或蹲或站，一个个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那黑黝黝的洞口，拳头攥得紧紧的。
“陈师傅，你就在这儿等着，别熄火。”
许正对司机了一句，提起那个装着烟和食物的网兜，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尘土瞬间扑了他一脸。
他眯起眼睛，拨开混乱拥挤的人群，朝着渔村队伍的方向挤过去。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喊着“阿正来了！”“是许正！”，人群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条缝隙。
“大哥！”
许正终于挤到许阳身边，喊了一声。
正争得面红耳赤的许阳猛地回头，看到是许正，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惊喜、委屈和巨大压力的复杂表情，一把抓住了许正的胳膊。
“阿正！你可来了！这……他们不让我们进去！”
许正拍了拍大哥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那个和许阳争执的干部。
那人三十多岁，戴着副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灰，身上的白衬衫领子都黑了，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看着像矿上的技术员或者调度。
“同志，我是渔村的许正。情况怎么样？为什么不让我们的救援队进去？”
许正语气平静，但目光直视着对方。
那干部显然也听到了旁人对许正的称呼，又看了看停在远处的那辆显眼的黑色轿车，态度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强硬。
“许正同志，不是不让你们救，是现在情况不允许！里面的塌方情况非常复杂，主巷道和两个支巷都堵死了，冒顶的石头随时可能再次垮塌！你们没有专业设备，不懂矿山救援规程，盲目进去，不但救不了人，还可能引发二次灾害，把自己也搭进去，甚至危及里面可能还活着的人！市里来的专业救护队正在制定科学稳妥的救援方案，必须听从统一指挥！”
“等你们制定好方案，黄花菜都凉了！”
许阳忍不住又吼了起来。
“里面是我们的亲人！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我们不怕死！”
“对！我们不怕！”
“让我们进去！”
渔村的汉子们也跟着怒吼起来。
“胡闹！这是蛮干！”
那干部也急了，脸涨得通红。
“出了事谁负责？”
现场眼看又要失控。
就在这时，旁边又挤过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面色黝黑、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许正认得，是牛洼村的村支书牛长贵，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其他村子的干部模样的人。
“许老板！”
牛长贵一把抓住许正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又湿又冷。
“你来得正好！你是明事理的人，又是向书记的女婿，你给评评理，也给上面情！咱们几个村子，加起来上百号人埋在下面，那可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啊！现在不让咱们自己人进去救，就干看着，这、这不是要急死人吗？！”
“是啊，许厂长，你给吧！”
“咱们心里有数，不会乱来，就帮忙清理清理外面的石头也行啊！”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时间不等人啊！”
其他几个村子的负责人也七嘴八舌地围上来，一个个眼睛都是红的，声音嘶哑，脸上写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期盼。
他们都知道许正的身份，此刻都把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希望他能帮忙上话。
许正心头一沉！
上百号人！
看来事态比他想象的更加严峻！
看着这一张张被焦急、悲伤和尘土模糊的脸，他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完全理解他们的心情。
矿井下埋着的不是冰冷的数字，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是每个家庭的空。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对家属来，都是凌迟般的煎熬。
让这些心急如焚的亲人，眼睁睁看着“外人”在缓慢地制定“方案”，而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被挡在外面，这种无力感和焦灼感，足以把人逼疯。
但是……
许正的目光越过激动的人群，看向警戒线内。
那些穿着橘红色救援服的专业队员，脸上的表情同样凝重而焦急。
他们围在图纸前，不时指向黑漆漆的洞口，争论着，比划着。
那台型挖掘机，始终没敢贸然靠近洞口，只是在稍远的地方，心翼翼地清理着外围的碎石和倾倒的矿车。
那个干部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并非全无道理。
矿山救援，尤其是井下塌方救援，是专业性极强、危险性极高的工作。
冒然让没有经验、情绪激动、甚至可能因为救亲人心切而失去理智的普通村民进入核心区域，确实可能酿成更大的悲剧。
一旦发生二次坍塌，后果不堪设想。
市里派来专业救护队，就是为了用最科学、最稳妥的方式，争取最大的生还希望，同时最大限度保障救援人员自身的安全。
这看似冰冷的“规矩”和“壁垒”，背后其实是血的教训换来的经验，是出于对生命的另一种负责，既要对井下被困者负责，也要对井上救援者负责。
“各位支书，各位乡亲，”
许正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周围的嘈杂。
他站到了一块稍微凸起的石头上，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几个村子负责人和无数道期盼的目光。
“大家的心情，我许正感同身受！我们渔村，也有十几位亲人埋在下面！我跟大家一样，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用手刨，也要把他们刨出来！”
这话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很多人用力点头，眼圈更红了。
“但是，”
许正话锋一转。
“刚才这位矿上的同志得也有道理，大家看看里面——”
他指向那些专业救护队员和那台心翼翼作业的挖掘机。
“市里调来的，是全省最好的矿山救护队！他们经历过各种矿难救援，有最专业的设备，最科学的方案！他们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想快点把人救出来！可他们为什么不敢快？为什么还要心翼翼地讨论，慢慢地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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