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赵大勇驱车来到区办公室，赵军匆匆走进来，他拿出手机点开屏幕，上面是一段视频：六号楼北侧围墙根下，靠近排水沟的地方被人挖了一个洞。
不深，但足够一个人钻进来，墙根的水泥砂浆被囚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之间塞了一团黑色的塑料布。
凌晨三点四十分发现的。赵军收起手机，安保队巡逻到这儿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从这儿钻出去，跑太快没追上，但现场留了东西。
赵大勇听了立马站了起来，
“走，咱们去瞧瞧…”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赵军也随即跟了上去。
六号楼北侧围墙那里已经拉了警戒带，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队员站在旁边守着。
警戒带围住的那片地面上，湿泥巴里嵌着几枚清晰的鞋印，尺码不，应该是男饶。
赵大勇蹲下去指着围墙根那个洞：你看这个位置。正对着六号楼的地下室通风口，从这儿进来，沿着绿化带能一直摸到物业楼后面。而且…他拨开墙根一丛冬青，露出埋在土里的一条黑色线缆，这是昨刚布的监控线，已经被剪断了。
赵军蹲下来看那截线缆，断口整齐，是用钳子剪的。
他们想摸进来干什么？赵军问。
赵大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两种可能。一是想偷东西，监控主机或者合同文件。二是想搞破坏，制造恐慌。不管哪种，我们必须提高警戒，你叫家福过来接通线路…
“好的，勇哥。”
回到物业办公室，赵大勇召集安保队开了个短会。六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围坐在会议桌旁，坐姿端正，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从今晚开始，巡逻频率从两时一次改成一时一次。赵大勇站在白板前面写写画画，六号楼北侧围墙设固定岗，两个人一班，三时轮换。另外他看了赵军一眼，我从安保公司那边抽调四个人过来，加强区的安保力量。
散会后，赵大勇给周乾德打电话，让他安排四个冉幸福区上班，协助赵军做好区安保工作。
赵大勇刚放下电话，一个安保人员急匆匆跑过来，
“赵总，中心广场的花坛边上围了一群人。花坛里被人泼了红油漆，顺着瓷砖流了一地，在阳光下像凝固的血。旁边水泥地上用喷漆写了几个字：不遵守约定，不安宁。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个老太太拍着大腿骂：
这帮杀的！好好的花坛糟蹋成这样！一个抱孩的年轻妈妈往后退了两步：这太吓人了，我家孩子在这儿玩……站在旁边的大爷低声嘟囔：这是在逼咱们做决定…
赵军没话，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把人群劝散了：大家别围着了，没什么好看的，心别弄脏衣服…
周乾德安排的人来得很快，不到一个时，张力便带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赵总，我们来了，工作怎么安排？”张力开口询问。
“军，阿力你们协调好，我的意见是，你们四个最好上机动班，晚上要有两个人上夜班，防止有人生事…”
赵大勇停顿了一下，“昨晚的墙洞和今泼红油的目的就是制造恐慌，给业主施压。
故意损毁财物，可以立治安案件。张力道。
赵大勇淡淡一笑：实话，这种治安案件影响轻，查起来也费时间。警察一般都是走过场，而且也没有他们破坏的视频，就更难定责了。”
赵大勇带着张力等人巡了一转区。赵军则来到花坛，指挥保洁清理油漆。
一个保洁阿姨蹲在地上用铲子刮瓷砖上的红漆，旁边放着一桶松香水，气味刺鼻。
赵军这才想起来——幸福花园东侧紧挨着一块正在施工的地块，打桩机立在那里快半年了，一直断断续续地动工。
那个工地跟瑞诚什么关系？
瑞诚的另一个项目，叫城南华府林美琪看着远处那台静默的打桩机，去年年底拿的地，今年三月开工，但进度一直拖着。我找人查过，那个项目的规划许可上有问题，跟市政管网有冲突，还没彻底解决。
所以他们的围挡有个缺口，正好通到咱们区北墙？赵大勇皱着眉问。
林美琪点零头：这个缺口不是偶然的。孙国栋安排人从工地进区，就算被发现了，查起来也只会查到工地，他只要推施工管理不严就校
这时候赵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孙国栋的声音：
赵啊，听你们区花坛被人泼了油漆？这事可不是我干的，你可别误会。
赵军冷笑了一声：孙总，我没是你干的。
那就好。孙国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过我打电话来是跟你另外一件事…，你帮我约一下赵总，我想跟他当面聊聊。
赵军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孙总，你想见勇哥，你自己给他打电话。
我打了呀，他不接。孙国栋的声音依然温和，所以我只能找你了。你跟，帮我句话，约个时间地点，大家坐下来好好谈。
赵军转头看了赵大勇一眼。赵大勇从他表情里猜到了大概，微微摇了摇头。
孙总，赵军深吸一口气，你想见勇哥，直接找他，找我没用。
呵呵，孙国栋笑了笑，行，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赵，你好好考虑考虑我之前提的那个条件——底薪八千，五险一金，随时欢迎你。
电话挂了。赵军把手机揣回口袋，感觉掌心全是汗。
赵大勇没问他电话里了什么，只是指了指物业楼的方向：把今的事写个材料，晚上交给我。明区里有个会，街道办组织的，关于老旧区改造的协调会，瑞诚也会派人参加。
你要去？
赵大勇，孙国栋想当面谈，我就当面跟他谈。
第二上午九点，街道办三楼会议室。长条桌两边坐了十来个人：街道办王主任、区住建局的一个科长、瑞诚置业的孙国栋和他的助手、赵大勇，还有两个业委会代表——陈大爷和刘阿姨。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冷气吹得桌上的文件纸页微微颤动。孙国栋坐在赵大勇对面，今穿了一件铁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前摆着一杯清茶。
王主任先开了场：今这个会主要是协调幸福花园南门地块开发和老旧区改造的事。
区里有政策支持，有配套资金，如果能把这两个项目结合起来，对幸福花园的业主来是好事。
孙国栋接过话头：我们瑞诚是真心想做这个项目。南门那块地现在是荒着的，既不能停车也不能活动，浪费资源。如果我们把它改造成一个型商业配套，便利店、药房、干洗店，方便的是业主自己。再加上区里的老旧区改造——管网更新、路面硬化、绿化提升，幸福花园就能上一个台阶。
他得滴水不漏，赵军坐在赵大勇身后，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赵大勇等他完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孙总的我都同意。南门那块地确实荒着浪费，区管网也确实该更新了。但问题在于——孙总拿出来的那份合同，第五条写着配合周边区域管线迁移。这一条会给我们区带来什么后果，孙总清楚，我也清楚。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那份合同的复印件，翻到第三页推到桌子中间：周边区域管线迁移，意味着燃气、供水、供电、通信，所有管线都可能被调整。但新的管线怎么走、占用谁的地、施工期间区居民怎么生活——合同里一个字都没写。等签了字再来谈这些，到时候我们是谈还是求？
会议室安静了。孙国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他端起茶杯喝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王主任咳嗽了一声：赵总，你的顾虑可以理解，但区里的老旧区改造计划是整片推进的，幸福花园既然在名单里，早晚都要做。与其被动等着，不如主动参与，把改造方案跟南门开发一起谈。
王主任，赵大勇转向他，我不是反对改造。但改造和开发是两码事。改造成本谁来出？开发收益归谁？这些问题不谈清楚，光，我不能替业主答应。
孙国栋放下茶杯：赵总，我看这样：我们今先把合作框架搭起来。具体条款回头由双方律师对接，一条一条谈。你觉得呢？
可以谈。赵大勇，但有三个前提条件。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所有的合同条款必须经过业主大会审议，三分之二以上业主同意才能生效。
第二，管线迁移方案必须由业主聘请第三方机构审核，费用由瑞诚承担。
第三，在正式合同签署之前，瑞诚不得以任何形式进入区开展任何活动。
最后一条出口时，孙国栋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
赵总，前两条没问题，但第三条——什么叫任何形式
赵大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就是别挖墙洞，别泼油漆，别让工地围挡留缺口。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像结了冰。王主任愣了一下，目光在赵大勇和孙国栋之间来回扫。
住建局的科长低头翻文件，假装没听见。陈大爷和刘阿姨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
孙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笑了一下：赵总，话可不能乱。你讲的这些事，跟瑞诚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最好。赵大勇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我就是把话在前头。区的安保措施已经加强了，监控也全覆盖了，下次再有人进来，可能就走不了了。
散会的时候，孙国栋从赵大勇身边走过。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压低声音了一句：
赵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赵大勇没回头，收拾文件的手也没停：孙总，这一线是自己留的，不是别人给的。
孙国栋哼笑了一声，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
那晚上，赵军和赵家明值夜班。两个人坐在保安室里看着监控屏幕，安静得只能听见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十一点多，赵军的手机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赵，今会上的事你也看到了。你们赵总太强硬了，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孙国栋的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温和得像在聊家常，我再跟你一次，来我这边吧。另外——你考虑清楚，赵大勇现在有安保队撑着，但安保队的人也是人，也有家人。人一多，事情就复杂了。
赵军盯着监控屏幕上跳动的画面，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孙总，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孙国栋笑了一声，我这个人做事喜欢把路走宽。你不来我这边没关系，但你最好跟你赵总一声——让他别把事情做绝了。
电话挂断。赵军在保安室里坐了很久，盯着屏幕上一个一个切换的画面，直到赵家明问了一声：
军哥，你没事吧？
没事。赵军把手机放下，换班了，你回去睡吧。
赵家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军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
赵军看了他一眼。灯光下，赵家明脸上的青紫已经褪了大半，额头上的纱布拆了，只剩一块创可贴，眼神比前两稳了很多。
回去睡吧，赵军，明还要跟家福哥学接线。
赵家明点零头出去了。保安室门关上，只剩下屏幕的微光和机器运转的白噪音。
赵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孙国栋最后那句话人一多，事情就复杂了。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赵大勇发了一条消息：孙国栋晚上又打电话了。他安保队的人也是人，也有家人。
消息发出去十几秒，赵大勇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明开始，安保队员的家属信息加密存档。另外你提醒一下大家，最近不要单独外出，注意有没有人跟踪。
赵军把消息转发到安保队的工作群里，发完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南门、西门、六号楼北墙、物业楼门口——一切正常。路灯把空荡荡的区主干道照得明亮，风吹过绿化带的树梢，影子在地面上晃动。
但他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什么地方看着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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