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推着陈大爷穿过区中心广场时，正赶上物业楼开门。赵大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见陈大爷就迎了上来。
大爷，您怎么亲自跑一趟？赵大勇把豆浆放在窗台上，双手接过那个牛皮纸文件迹
“赵经理，这是我之前从业委会拿到的瑞诚公司合同复印件…”陈大爷停顿了一下，接着道：
昨晚这合同复印件我反复看了几遍，有个地方总觉得不对劲。
陈大爷从轮椅扶手侧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你翻到第三页，第五条。
赵大勇翻开文件，赵军凑过来看。纸页边角发黄，是一份标准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密密麻麻的字在晨光里挤成一团。
第三条写着乙方有权对目标地块进行商业开发，第四条写开发所得收益甲乙双方按比例分成…
但陈大爷指的地方在第五条，一行不起眼的字：
甲方须配合乙方完成地块周边区域的地质勘探、环境评估及管线迁移等前期工作，相关费用由乙方承担。
这有什么问题？赵军问。
陈大爷摘下眼镜，用镜腿敲了敲那条文字：
周边区域——这四个字才是他们的真目标。
赵大勇眉头一皱，把合同举近了些。
你看，陈大爷手指点着纸面，地块周边区域包括什么？包括六号楼地下那条市政燃气主管道，包括三号楼旁边的自来水加压泵站，包括南门变电站的进线电缆。这些基础设施要迁移，得市政部门批，得供电局、水务集团、燃气公司配合。
瑞诚拿下了这块地的开发权，就有正当理由申请这些市政设施迁移。到时候他们会——为了整体规划，周边配套设施需要同步改造。
然后呢？赵军问。
然后他们拿到的就不仅仅是南门空地的使用权。赵大勇接话了，语气沉下来，他们拿到的是整个区周边区域的改造权。那些市政设施迁走了，新的管线怎么走？电缆从哪儿进？泵站建在哪儿？都在他们手里攥着。到时候他们跟你，新规划要占用你的绿化带、人行道、甚至楼前空地——你签了这份合同，就得配合。
赵军后背一阵发凉。
陈大爷点点头：我找人问过，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去年城南一个老区，开发商用同样的手法拿下了一块停车场，回头就要迁燃气管道，硬是在区中间开了一条施工通道，占了大半个花园。业主告到法院，开发商把合同第五条一亮——配合周边区域管线迁移，法院判业主败诉。
晨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赵大勇手里的豆浆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搁在窗台上，抬头看了远处南门一眼。
大爷，这份复印件我先留着。今业委会开会，这事得跟业主们清楚。赵大勇道。
这是前物业牵线，我们业委会和瑞诚签的协议，为了省点物业费，真是得不偿失…
陈大爷把轮椅转了方向，开会的时候我坐在后面，哪个业主有疑问，我帮着解释。
上午九点，物业楼二楼会议室挤了三十多个人。长条桌两边坐满了，门口还站着几个。
赵军搬了个塑料凳坐在墙角，赵家明缩在他旁边，脸上的伤还没消肿，青一块紫一块的，但穿了件干净的深蓝色t恤，头发用水抿过，比昨晚精神了一些。
赵大勇坐在长桌一头，旁边是业委会主任刘阿姨。桌上摆着那份合同的复印件，还有几份打印好的文件。
今开会主要三件事。赵大勇开门见山，第一，瑞诚公司的合同到底有什么猫腻。第二，咱们区怎么应对。第三，为应对区的突发事件，加强安保队的组建情况。
他翻开合同复印件，把陈大爷早上分析的第五条念了一遍，又用大白话解释了一遍。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锅。
这是挖坑让咱们跳！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拍桌子站起来。
我就上不会掉馅饼，给十五万块钱开发公共空地，哪有这种好事！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嗓门尖利。
报警！告他们诈骗！
赵大勇抬手往下压了压：警察那边我已经报案了。但合同诈骗的定性需要时间，证据也得慢慢收集。在这之前，咱们自己得先把篱笆扎紧。
他从手边拿起另一份文件，每人发了一份：这是新修订的《区公共区域管理办法》草案。核心一条——任何涉及公共区域使用权的变更，必须经过全体业主大会表决，三分之二以上业主同意才能生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翻那份文件。纸页哗哗响了一阵。
刘阿姨站起来补充：我和赵总商量过了，今晚开始，业委会派两个人值班，任何来区找人签字的、做调查的、发传单的，一律登记身份信息并全程录像。
另外，赵大勇看了角落里的赵家明一眼，关于昨晚有人冒充物业人员骗取签名的事，我已经跟派出所沟通过了。被骗签的业主，只要本人书面声明系被误导签署，那份签名的法律效力就作废。今明两，业委会的人会上门统计被误导签名的人数。
赵家明把头埋得更低了。赵军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
我……我两句。他的声音还哑着，但比昨晚稳了一些，我就是那个被骗的人。光头给了我一万块，是做民意统计，我不知道是他骗业主签字同意南门空地开发。六号楼九户、三号楼七户、二号楼四户，一共二十户。我……我愿意挨家挨户去道歉，解释清楚，请大家把签名的声明书撤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被他骗签名的业主互相看了看，没人开口骂他。
过了好一会儿，坐在门口的赵家福站起来：
我是他堂哥。这孩子做得不对，我替他给各位道个歉。以后他跟我学电工，我盯着他，再犯这种错我第一个收拾他。
赵家福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在区物业做了三个多月电工，虽然时间短，但他的服务态度及技术得到众饶一致认可。
谁家电线短路、水管爆了都找他，业主们都喜欢找他维修。他这么一，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
行了行了，年轻人犯个错，知道改就校刘阿姨摆摆手，家明你回头把名单给我，我去找那二十户做工作。
赵军看着赵家明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他重新坐下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的惶恐少了。
会又开了一个多时，讨论了安保队的排班、南门监控的安装位置、临时值班岗亭的搭建。
散会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业主们陆陆续续往外走，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妈围着赵大勇，问他安保队招不招人——我家那口子退休了，身体好着呢，让他帮着巡逻行不行？
赵大勇笑着应付，赵军走过去收拾桌上散落的文件。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饶时候，赵大勇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
勇哥，接下来怎么办？赵军把文件摞整齐。
赵大勇闭着眼，瑞诚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光头跑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他们手里的合同虽然是假的，但是走完了签名的流程，拿出去也能糊弄一阵。
那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赵大勇睁开眼：我要是瑞诚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抢在警察立案之前，把这份假合同坐实成有效的意向协议。他们会找媒体、找街道办、找区里的关系，先把舆论造出去，逼着咱们认。
赵军握着那摞文件的手指紧了紧。
所以接下来两是关键。赵大勇站起来，你下午跟我去一趟区规划局，查查瑞诚报备的项目资料。另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过来，这个地址你收好，光头的一个手下昨晚在派出所交代的，他们的材料都放在那个地方。你找个时间去踩个点，别打草惊蛇。
赵军展开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城南路56号，华丰商务楼b座301。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影。
走吧，赵大勇拍了拍赵军的肩膀，还没完呢。
当下午两点，赵大勇和赵军到了区规划局。
接待他们的是规划科一个姓周的科长，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话慢条斯理。
赵大勇明来意后，周科长沉吟了几秒：瑞诚的项目我有点印象。上个月他们来报过一个南门地块的意向性规划方案，我们这边还没正式受理。
能看看那个方案吗？
周科长犹豫了一下：按规矩，意向方案不属于公开信息……但你们是区物业，涉及业主权益，特殊情况。
他站起来，从身后铁皮柜里抽出一个薄薄的蓝色文件夹，看可以，不能拍照，不能带出去。
赵大勇和赵军凑过去看。文件夹里只有七八页纸，第一页是项目概况，写着幸福花园南门地块商业开发意向方案。看到第三页的时候，赵大勇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规划示意图。图上南门空地画了一个商业综合体的轮廓，这没什么意外。但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空地旁边，用虚线标注了一圈建议配套改造区域，把六号楼、三号楼、中心花园、变电站全圈了进去。
赵军想起早上陈大爷的话，后背又凉了一次。
周科长，赵大勇指着图上那片虚线区域，建议配套改造区域是什么意思？
周科长凑过来看了看：这个啊，瑞诚的人来报方案的时候提过一句，南门地块开发必然涉及周边管线迁移，所以他们建议同步做一次整个区的基础设施改造。当然这只是建议，真正审批的时候要看详细方案。
这个建议，你们认可吗？
周科长推了推眼镜：从规划角度，如果确实存在管线冲突，同步改造确实更合理。但这个得等瑞诚拿出具体的迁移方案才能评牛
他合上文件夹，赵总，我跟你句实话——瑞诚在区里是有关系的。他们老总姓孙，跟分管城建的副区长打过几次高尔夫。
这个项目你们要是不想干，得趁早把路堵死，等他们运作起来了，就算你们占理，也够你们折腾的。
从规划局出来的时候，阴了。风裹着灰尘在街面上打旋，远处滚过几声闷雷。
赵大勇站在规划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空。
勇哥，赵军问，那个孙总，你了解多少？那咱们怎么办？
赵大勇没有马上回答。雨点开始落下来，稀稀拉拉的，砸在地面上溅起灰白的印子。
他走下台阶，往停在路边的皮卡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对赵军：
晚上你跑一趟华丰商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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