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洋楼的卧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周秉昆侧躺在被窝里，盯着郑娟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见她翻完最后一页书，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才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
娟儿，跟你商量个事，我想把我们老周家的老房子转给孙宁。
郑娟正伸手去关台灯的手顿住了，她慢慢转过头来，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为什么？宁她现在有个服装店，手里也不缺钱吧，让她自己买个房子不就好了。
她是能买房，可现在房价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如果想买个好的，就得花掉她几乎所有的积蓄，她毕竟还有五个孩子需要养。周秉昆着，伸手想去拉郑娟的手，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你倒是挺为她着想啊，你是不是喜欢她。郑娟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的手已经拧住了周秉昆腰上的软肉，缓缓发力。
没有，没有，她毕竟是赶超的妹妹，我怎么也得帮下她。周秉昆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抓住郑娟的手往外拽，脸上堆满了讨饶的笑。
真是这样？郑娟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又加了一分力道，眼睛眯了起来，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
当然了，我骗你做什么？周秉昆咧着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郑娟盯着他看了好半，终于慢慢松开了手。周秉昆如获大赦，偷偷揉了揉腰上被拧疼的地方，不敢发出声响。郑娟翻了个身，面朝花板躺着，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却多了一层更深的意思：那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的孩子，咱们的孩子以后也是需要房子的。
周秉昆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郑娟，声音放得很缓很稳：咱们现在这个洋楼，等咱们俩离开这个人世后，不就是孩子们的吗？况且，咱们的孩子都很有出息，景琛和书瑶已经分到北京的房子了，景彬也在咱们吉春分到了房子了，虽然他和雅琴现在还住在家里，景在西安也分到了房子，就剩下景明和书娴了，他们俩也都很优秀，我想以后他们也会有机会分到房子的。孩子们之后的住房问题，完全不用咱们担心。
郑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她心里头其实也清楚，周秉昆的不无道理。几个孩子确实争气，一个个都考上了好大学，以后的前途差不了，房子的事迟早会有着落。可心里头那道坎还是过不去，那毕竟是一套房子的拆迁名额，白纸黑字写着的实惠，不要就不要了，总觉得像是从自己身上剜了一块肉。
你的倒是没错，可失去一个拆迁房的名额还是有点难受。郑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停顿了一下，她忽然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道，我娘留给我的那间房必须留着。
那个房子自然会留着，于虹她已经搬到新家去了。周秉昆赶紧接话，生怕郑娟反悔。
那就好。郑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周秉昆躺了下来，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释然，等到房子拆迁的时候，我们俩就搬到拆迁分到的房子里养老，这个洋楼就留给孩子们吧。
好，听你的。周秉昆笑了笑，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安静地铺在两个人之间。
几后，孙宁硬拉着周秉昆一起去选房子。周秉昆一百个不情愿，可架不住孙宁那股子拧劲，只好叹了口气，骑着车跟她走了。
其实孙宁自己去选也不是不行，她手里攥着钱，看中了直接签合同就是了。可她总觉得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房子这东西不是买棵白菜，挑错了将就一辈子，她想听听周秉昆的意见，毕竟这个男人看事情有时候比她准。
两个人顶着大太阳跑了大半，前前后后看了六七套房子，有的地方太偏，有的户型太挤，有的采光不好大白还得开灯。孙宁挑得眼花缭乱，周秉昆也被晒得头昏脑涨，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最后走到城东一个新建的区时，孙宁一眼就看中了一套五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房子在二楼，南北通透，客厅宽敞得能摆下两套沙发，五个房间大均匀，最的那间放张床和书桌也绰绰有余。孙宁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脑子里已经把五个孩子的房间安排得明明白白，越想越满意，当场就拍板要了这套。
可一问价格，五十万，她的笑容就僵了一下。
签合同的时候，孙宁悄悄拉了拉周秉昆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秉昆，你能不能给我分担点？我手头的钱有点紧。
周秉昆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墙上贴的价格表，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搓了搓手道：宁，不是我不帮，钱都在娟儿那儿呢，我手里真没樱
这话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可他自己心里头清楚得很，他的金库里安安稳稳地躺着好几万块钱，那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一分没动过。
可这笔钱他死活不想拿出来，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太了解孙宁了。只要自己有钱，她肯定要让自己多分担点，大概率自己的钱要被全部拿走。
孙宁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想从他表情里找出点心虚的痕迹来，可周秉昆那副无奈的样子演得衣无缝。她的嘴唇抿了又抿，胸口像堵了一团气，上不去下不来，最终什么也没，咬着牙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五十万划出去的那一刻，孙宁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她站在售楼处门口，看着手里薄薄的一沓合同，心里头算了一笔又一笔账。服装店这些年的利润，除去日常开销和五个孩子的吃穿用度，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买完这套房子就只剩下七万多了。
七万多。
想到这个数字，孙宁的心就一阵一阵地抽疼，比被人扇了两巴掌还难受。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跟周秉昆，自顾自地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重，像是在跟谁赌气。周秉昆跟在后面，试图搭话讨好，她理都不理，耳朵里只听见自己高跟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自己肉疼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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