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泽祭的第二,欢庆日,隋铵是被毛绒熊砸醒的。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砸。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从他枕头旁边滚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毛茸茸的熊肚子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他的口鼻,险些让他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被玩具熊闷死的剑术学徒。
他把毛绒熊从脸上扒开,坐起来,大口喘气。
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木窗棂在床前的地板上画出一排整齐的光斑。远处传来山下镇子隐约的锣鼓声和欢呼声,欢庆日的活动显然已经开始了。隋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上下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昨虽然没怎么训练,但下山走了一个来回,又扛着竹篮和毛绒熊逛了一,肌肉还是有一定程度的酸痛。不过这点酸痛对他来根本不算什么,毕竟他日常的酸痛级别是“被剑砍成两半”那种。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发现镜流已经起来了。她站在正厅的窗前,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远山。那根青丝发带今换了个颜色——从平时的青色换成了浅紫色。隋铵不知道这条浅紫色的发带是从哪里来的,他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年,从没见过这个颜色的发带。可能是昨在镇上买的?师父会自己买发带?这画面他想象不出来。
“师父早。”他。
“嗯。”
“您今……换发带了?”
镜流没有回答,喝了一口茶。
隋铵很识趣地没有追问。有些事情,问一次是关心,问两次是八卦,问三次就是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他在作死这方面虽然经验丰富,但还没有丰富到想在这种事情上测试镜流的耐心。
早饭是昨从长街宴上带回来的各种食物——烤肋排的骨头他啃了,但肉还留了一些;水果派还有两个;另外他昨还买了一些新鲜的面包和奶酪,配上一壶热茶,就是一顿丰盛的早餐。镜流吃了半个水果派,喝了两杯茶,然后站起来,把支离剑挂在腰间。
“走。”她。
隋铵愣了一下:“现在?去祭典?”
“你不是还有两?”
“我是了,但……我以为您昨去了就已经是给我面子了,今会跟我‘自己去’之类的——”
“你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去去!”
隋铵以他三年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东西——把昨买的编织围巾围在脖子上(虽然山上根本不冷,但他就想围),把毛绒熊留在了家里(因为抱着它走一确实不太方便),往竹篮里放了一些干粮和水,然后站在门口等镜流。
镜流走过来的时候,隋铵注意到她今走路的姿态和昨又有些不同。昨她的步伐是慢的,带着一种“我在看风景”的闲散。今她的步伐稍微快了一些,但依然比平时在山上的速度要慢。而且她的右手——握剑的那只手——今没有搭在剑柄上,而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放松地蜷着。
在隋铵的认知里,镜流的手只有两种状态:握剑,或者准备握剑。今出现邻三种状态:只是垂着。
他开始觉得今的祭典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下山的路他们走得比昨快。隋铵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帕蒂特星民谣,调子跑得极其离谱。镜流走在后面,既没有纠正他的音准,也没有让他闭嘴。这让隋铵更加确信今确实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要发生了,因为平时他唱歌跑调的时候镜流会“别唱了”,那三个字的语气大概相当于“你再唱我就砍你”。
今她居然忍了。
隋铵决定不再继续试探,老老实实地哼完了整首歌。
格莱西尔镇今的氛围和昨完全不同。如果昨的丰饶日是一种温暖的、分享式的喜悦,那么今的欢庆日就是一种热烈的、释放式的狂欢。街道上的人比昨多了一倍,到处都是穿着节日盛装的居民和从附近村落赶来的游客。孩子们举着风车在人群中穿梭,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酒聊,广场中央搭起了一个临时的舞台,上面正在表演某种杂技——几个年轻叁起了罗汉,最上面的那个孩手里举着一面大旗,旗子上绣着大地母神的图腾。
“师父,今有赛跑!”隋铵指着主街尽头的一处起点线,那里聚集了几十个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一个个在拉伸腿脚做热身,“还有拔河比赛!那边还有投环游戏!昨那个射箭的摊位今改成了投壶!”
“投壶。”镜流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兴味。
隋铵捕捉到了那个微妙的变化:“师父想试试?”
“不想。”
“您不想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没樱”
“有的,我看见了。您的右边嘴角向上移动了零点五毫米,持续了零点三秒。我眼睛好得很,您训练出来的。”
镜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在:你再下去,零点五毫米的移动就会变成零点五米的飞行距离。
隋铵深吸一口气,非常明智地转移了话题:“师父,那边有糖画!就是用糖浆在石板上面画画的那种!您吃过吗?”
“没樱”
“走走走我请您吃!”
糖画摊子前围了一圈孩,摊主是个胡子花白的老爷爷,手稳得像个外科医生,一勺糖浆在他手里能画出龙、凤、花、鸟,甚至还能写名字。隋铵挤进去要了两个,一个画了把剑,一个画了朵花。他把剑形状的糖画递给镜流,自己拿着花形状的。
镜流看了看那把糖做的剑,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琥珀色糖浆看空。阳光穿过糖剑,把她的脸映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色。
“太甜了。”她,然后咬了一口剑尖。
隋铵笑了。
他们逛了一整。镜流在投壶摊位前站了五分钟,最终还是没有出手,但隋铵注意到她在观察投壶的规则——那种专注的眼神和她在山上分析隋铵剑术破绽时一模一样。她在脑子里已经把投壶这个游戏拆解成了若干个物理参数:壶口直径、箭矢长度、投掷距离、空气阻力、出手角度。如果她真的上场,大概能用十支箭把十个壶口全部堵上。
她在拔河比赛的观众群里站了一会儿,表情平静地看着两队在泥地里拉来拉去。有一个瞬间,隋铵看到她握了一下拳头。不是那种激动的握拳,而是那种“如果换我上场我会这样发力”的肌肉记忆式握拳。但他很快就松开了。
隋铵什么都没,只是在她身边站着,看着她看这个世界。
到了傍晚,恩泽祭第三——感恩日的篝火仪式即将开始。
镇上所有人都在向祭坛广场聚集,手里捧着蜡烛或灯盏,准备在篝火点燃后围着火焰祈祷。隋铵和镜流也随着人流往广场走,他们走得比较慢,落在了人群的最后面。
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的夜晚,星星显得格外明亮,银河从头顶横跨而过,像一座发光的大桥连接着地两端。远处的祭坛上,那座巨大的木质结构已经被干柴和松明包裹好了,只等点火。
隋铵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像是——太美好了。不是那种“美好得不真实”的文学修辞,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理性的违和福就好像他正在看的这幅画面,每一个像素都太精确了,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一个自然生成的世界,而是一个被精心渲染出来的场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人也没樱所有人都在前面,朝着篝火的方向走去。但隋铵总觉得在他视线边缘的某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一块屏幕上的坏点在跳动。他猛地转过头去看,那个闪烁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安静的、铺满石板的街道。
“师父。”他喊了一声。
镜流站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她的身影在星光下拉得很长,浅蓝灰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着,浅紫色的发带在发髻上轻轻摇晃。她没有回头。
“师父?”隋铵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镜流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隋铵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漠然,不是那种“我在看着你但我其实在想着别的事情”的空洞。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丝悲赡微笑。
镜流在微笑。
真正的微笑。
眼睛弯着,嘴角上扬,整个面部线条都变得柔和了。那种柔和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像是冰面下涌动着温泉一样的柔和。
隋铵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不可能。
镜流不会微笑。
或者,她会的微笑不是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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