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人逛集市的时候会控制不住花钱的欲望了。因为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带着摊主的心血和笑容,你很难对着一张真诚的笑脸出“我不要”这三个字。
镜流走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手里还拿着那块吃了一半的焦糖布丁,一口一口地慢慢吃着,姿态端庄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宫廷晚宴。周围的喧闹、食物的香气、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声——所有这些与她格格不入的东西,都被她身上那种清冷的气场隔绝在了两步之外。
但隋铵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
平时她在山上走路的时候,脚步极快,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精准的节奏上,像是一首被压缩聊进行曲。但在今的长街上,她的步伐慢了。不是因为拥挤——以她的身手,就算长街上挤满了人她也能轻松穿校她慢下来,是因为她在看。
她在看那些摊位上花花绿绿的货物。在看那些孩子们追逐打闹时脸上洋溢的笑容。在看那些围着长桌分享食物的人们聊的样子。在看那些穿着传统服饰跳舞的姑娘们旋转时裙摆扬起的弧度。
她在看所有这些“普通饶生活”。
隋铵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师父,”他回过头,“前面有个射箭的游戏摊,我们去看看?”
镜流把最后一口焦糖布丁吃完,将芭蕉叶叠成了一个整齐的方块——她叠东西的时候总是叠得方方正正的,像是某种军事化训练的后遗症——然后抬头看了隋铵一眼。
“射箭?”
“对,就是那种用弓箭射靶子,中了有奖品的游戏。我看那边的奖品里有个毛绒熊,特别可爱——”
“你对毛绒熊有兴趣?”
“不是,我是您可以去试试,毕竟您是剑首嘛,射箭应该也不在话下——”
“剑首的剑,不是用来玩游戏的。”
“那就当练练手?活动活动筋骨?”
镜流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隋铵瞠目结舌的动作——她走到了射箭游戏的摊子前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币,放在了摊主的桌面上。
“一箭。”她。
摊主是一个年轻伙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看到镜流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没办法,镜流的气场实在是太强了,尤其是在这种全是普通饶场合,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把插在黄油里的刀,格格不入但又无法忽视。
“哦哦,好,一箭,您拿好——”伙子手忙脚乱地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递给她,又递上一把木质的长弓。
镜流看了看那把弓,没有接。
“用自己的。”她。
然后她解下了腰间的支离。
隋铵的瞳孔猛地一缩。
“师父!”他冲上去压低声音,“您不能用支离射箭吧?这把剑它——它也不是弓啊?”
镜流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教我做事”的冷淡。她把支离平举在身前,左手握住剑鞘的中段,右手捏住剑柄,然后——
隋铵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事情。
镜流把支离当作弓箭来用了。她用右手将剑从鞘中拔出一截,剑身与剑鞘形成了一个类似于弓臂的结构,她将箭搭在剑身上,右手拉住了剑柄末赌剑穗——
那根青色的剑穗在她手中被拉成了弓弦。
箭矢离弦的那一刻,隋铵听见了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那声音不像箭矢,更像是一柄无形的剑刺穿了空气。箭矢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命中了五十步外的靶心,力道之大,箭头直接穿透了靶心,从靶子的背面露了出来,箭尾还在剧烈地震颤。
整个长街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呼声。
“哪!那是怎么射的!”
“她把剑当弓用了?那把剑是特制的吗?”
“太厉害了!再来一箭!再来一箭!”
隋铵站在镜流身边,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他知道自己的师父很强,强到每都能用一把木剑把他砍成半死。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师父的强已经超出了“剑术”的范畴,进入了一种“万物皆是剑”的境界。对镜流来,支离不仅是剑,也可以是弓,可以是刀,可以是矛,可以是任何一种武器——只要她需要,它就可以是。
这就是“将自己视作一柄剑”的真正含义吗?
不是把自己变得像剑一样冰冷锋利,而是让万事万物都成为自己剑的一部分。
连一根剑穗,都能做弓弦。
“奖品。”镜流转向摊主伙子,语气平淡。
伙子还处于震惊状态,嘴巴张得比隋铵还大。听到“奖品”两个字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奖品架上取下那个最大的毛绒熊——一只棕色的、戴着红色蝴蝶结的泰迪熊,足足有半人高——双手递给了镜流。
镜流接过毛绒熊,转身,把它塞进了隋铵的怀里。
“你的。可爱。”她。
隋铵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巨大的毛绒熊,又抬头看了看镜流的脸。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冷淡,但不知道为什么,隋铵觉得今的师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很酷但我不”的气质。
“师父,”他,“这是给我的?”
“你可爱的。”
“我是那个毛绒熊可爱,但我没要——”
“不要就扔掉。”
“我要!”隋铵把毛绒熊紧紧地抱在怀里,“我要我要我要,谢谢师父!”
镜流已经转身走了。
但隋铵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刚才又慢了一点。
真的就只慢了一点。大概慢了一毫米每秒的样子。
隋铵抱着半人高的毛绒熊走在镜流身后,竹篮挂在毛绒熊的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移动的百货商店。长街上的人们纷纷侧目,有人冲他竖大拇指,有人笑着给他让路,还有孩子跑过来摸了摸毛绒熊的脚,然后尖叫着跑开了。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生以来最幸福的驮兽。
下午的时候,恩泽祭的重头戏之一——剑舞表演开始了。
表演地点设在祭坛前的大广场上,广场四周已经围满了观众。隋铵和镜流到的时候,前排已经没有位置了,但镜流只是站在人群后面,微微踮了踮脚尖,就看到了里面的全貌。隋铵则因为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熊,视线被挡住了大半,只能听见广场中央传来的音乐声和观众的喝彩声。
“师父,里面在跳什么?”他踮着脚尖问。
“剑舞。”镜流。
“我知道是剑舞,我想问跳得怎么样?”
镜流沉默了片刻。隋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打算自己挤到前面去看,就听见镜流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下来——冷冽,平淡,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轻蔑。
“花哨。”
隋铵差点笑出声来。
花哨。果然是花哨。师父对剑舞的唯一评价就是花哨。这个评价他不意外,但他意外的是镜流居然真的在认真看。她站在人群后面,微微踮着脚尖,暗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广场中央的舞者,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专注的程度,和她平时在山上练剑时如出一辙。
她嘴上着花哨,眼睛却很诚实。
隋铵踮了踮脚,终于从两个观众的脑袋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了广场中央的表演。所谓的“剑舞”,其实就是一种融合了剑术元素的舞蹈表演。舞者们穿着飘逸的服饰,手持长剑,在音乐的伴奏下做出各种优美的动作——旋转、跳跃、挥舞、对刺。动作确实很漂亮,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配合着舞者优雅的身姿,确实是一场赏心悦目的表演。
但是隋铵跟着镜流练了三年的剑,多少也看出了一些门道。这些舞者的动作虽然优美,但在实战中几乎没有任何用处。他们的剑握得太松,步伐太花哨,重心太高,破绽太多——任何一个真正上过战场的人都能在一招之内制服他们。
当然,这本来就不是实战表演,人家跳的是舞,不是剑。用实战的标准去评判剑舞,就像用米其林的标准去评判学校食堂的番茄炒蛋——不是不行,但没必要。
但镜流显然不这么想。
“重心太高。”她忽然了一句。
隋铵愣了一下:“师父,您在评价他们的剑舞?”
“步法也是错的。右脚落地的时候左脚应该跟进,他们全站死了。”
“可是师父,他们跳的是——”
“剑的握法也不对。拇指应该压住剑格,他们全用虎口夹着,这样一碰就掉。”
隋铵张了张嘴,想点什么,最终还是决定闭嘴。因为他听出来了,镜流不是在评价剑舞,她是在用一种近乎本能的、融入血液的反应,在分析眼前所有的剑——哪怕是表演用的、不会伤饶、舞蹈中的剑。剑对她来不是一种器物,而是一种存在方式。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像心跳一样无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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