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叶从招待所走回来,脚步拖沓,双肩塌着,往日透亮的眸子蒙着一层疲惫。
方才会议室里那道宣判般的声音,卡在心头,压得她胸口发紧。
楼道里气氛反常地冷。
往日见她要么假意热络、要么阴阳碎嘴的赵大妈,今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唯独靠墙立着的大牛,目光一瞬不瞬锁在钱叶身上。
傍晚光落在少女身上,洗旧的工装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生得清艳,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柔和,鼻梁秀挺,唇色浅淡,像一株长在墙根的野栀子,没人照看,却自顾自舒展。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泛红,水汽氤氲,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整个人挨过磋磨的模样,越落寞,越让人挪不开眼。
大牛看得怔住了。
他站在墙根,手足无措,指节无意识蜷起又松开。
想上前,脚底却像生了根,半点挪不动。
他自知身份悬殊,不敢唐突窥探,视线却不受控制落在她垂落的眼睫、抿起的唇线,还有肩头细微的颤动里。
心底翻涌复杂情绪,怜惜居多,掺杂几分不敢外露的倾慕。
他怕自己气息稍重,都会惊扰到此刻脆弱的人。
赵大妈余光扫见,手里菜根狠狠摔在盆里,压低嗓子厉声呵斥。
“没出息的东西,还不回屋待着!看什么看?不过长得周正些罢了。
你不长记性?她家里那点烂事,整个大院谁不清楚?”
大牛身形微僵,却没挪步,固执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妈,钱叶是钱叶,她爹是她爹。她本分干净,不是旁人的那样。”
“干净?”
赵大妈扯着嘴角冷笑,“根里带的东西,谁能摘得掉?一路货色罢了。”
刻薄话语落下,刺得人耳膜发紧。
钱叶没心力争执,也懒得辩解。这些年流言蜚语听得多了,本已习惯。
只是今日心头压着千斤重担,再被这番话戳刺,酸涩委屈猛然翻涌上来。
她抿紧唇,目不斜视,抬手推开自家家门。
木门开合瞬间,屋内暖热气扑面而来,彻底隔绝楼道的寒凉与恶意。
煤炉火燃得安稳,锅上炖菜微微翻滚,淡淡烟火暖意笼罩屋,是这冰冷筒子楼里仅存的安稳光景。
温如兰正挽着袖口收拾灶台,动作舒缓沉稳。
听见动静转头看来,只一眼,心绪便骤然悬起。
她太了解自己女儿。
钱叶素来软和温顺,受了委屈只会暗自藏掖,从不会这般浑身颓靡,眼底凝着散不去的沉郁。
温如兰放下厨具,缓步走近,语气放得轻柔。
“别往心里去,邻里几句闲话,不值得你难受。”
钱叶立在门边,肩头轻轻下沉,指尖死死攥住帆布包带,指腹绷得泛白。
她轻轻摇头,嗓音透着沙哑。
“妈,不是街坊的事。”
她抬眼望向温如兰,眼底水汽凝聚,一路隐忍的情绪终究破了防。
“单位开完会,定了下乡春耕的名单……我被选上了,要去乡下半个月。”
话音落地,温如兰身形骤然僵住,心口猛地一沉。
煤炉跳动的火光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她年过四十,眉眼依旧保留着年少的秀致端正,肤色白净,身形纤细。
一身洗旧蓝布衫,袖口随意挽着,露出细瘦臂,周身是历经世事沉淀的沉静。
那不是衰败的枯寂,是繁华褪去之后,沉淀出来的温润残韵,安静,却格外牵动人心。
表面平静无波,她心底早已掀起翻涌波澜。
旁人看不穿的隐秘,只有她一清二楚。
这些日子何雨柱对钱叶的破格优待、当众抬举、处处偏护,从来不是单纯爱惜后辈。
钱叶心思纯粹,只会记恩感念。院里邻里只当领导体恤勤恳职工。
唯独温如兰,接住了他所有隐晦的打量、刻意的关照、步步铺垫的示好。
那番体面周全的举动,目标从来不是懵懂的少女,是她自己。
何雨柱极懂分寸,从不越界言语,始终维持领导的端正姿态,让人抓不到半分把柄。
他只用最稳妥的方式,善待她的女儿,一点点递出人情,捆缚她们母女的处境。
他笃定她护女心切,笃定少女知恩图报,笃定亏欠累积到一定程度,向来疏离清冷的她,终究会松口低头,承下这份情谊。
这段时日,她始终刻意避让隐忍。
不敢戳破那层薄纱,不敢当众抵触,不敢表露半分厌烦。
她时时刻刻拿捏分寸,只求维持平和,护住女儿来之不易的工作。
她被迫收下他的关照,咽下心底所有抵触与不适,甚至暗自宽慰。
哪怕人心不纯,至少这份隐秘念想,能让女儿多几分照拂,避开繁重苦差。
可此刻一纸下乡通知,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盘算。
温如兰指尖轻轻蹭过灶台冰凉的边缘,压下喉间滞涩,语气藏着克制的寒意。
“你刚评上先进工作者,他当众对你多加赞许,处处抬举。这般吃苦的差事,怎么半点都不曾替你通融?”
钱叶垂着头,长睫轻颤,满心只剩纯粹的愧疚与自责,全然看不透成年人世界的算计拉扯。
“何所,越是先进,越要带头表率,不能搞特殊,必须主动往前站。”
字字冠冕堂皇,句句公允端正。
温如兰看着懵懂真的女儿,指尖缓缓蜷起,掌心攥出一丝凉意。
人前赠予虚名荣光,让女儿被众人瞩目、被规矩捆绑;
人后借着这份名头,把旁人避之不及的苦累,稳稳压在她身上。
哪里是秉公安排。
分明是精准拿捏的试探,藏着私心的迁怒。
她长久以来的疏离避让、不卑不亢、不肯承情,让素来掌控一切的何雨柱心生不甘。
他无法对她本人发难,便将郁结情绪,尽数转嫁在最无辜、最无反抗能力的孩子身上。
一边对她存着经年不散的觊觎,一边恼她始终清冷自持、滴水不入。
两难之下,便用最体面的方式,磋磨她最珍视的软肋。
温如兰微微侧头,避开跳动的炉火,抬手轻拢耳边碎发,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心底积满无处宣泄的怨怼,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有挣脱不开的无奈。
所有隐秘纠葛,龌龊算计,她半字都不能吐露。
女儿只知感恩帮扶,不识人心险恶。
这份成年人之间见不得光的拉扯、试探与制衡,终究只能由她一人独自承受,默默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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