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李师克，他综合比对着众饶意见，心里权衡再三。
解表吧，用麻黄、桂枝，药劲猛，公主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补吧，用参芪，又怕闭门留寇，热退不下来，反而坏事。
他行医这几十年，最懂“治病如治国”的道理，猛则生变，缓则误事，最难的就是这个“度”字，而且，为皇家治病，谁也不敢用药性高却真正生猛的药。
最终，还是李师克一锤定音，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笃定，
“公主本是心脾两虚，先不足，此番外感风寒，引动伏邪，又兼情志不舒，气机郁滞。不可峻攻，只可缓图。”
“先以连翘、银花、桔梗疏风清热，轻清解表，佐以党参、黄芪、茯苓固本培元，慢慢调理。求稳为先。”
众人琢磨了一下，都纷纷点头。
这个法子最是稳妥，见效慢是慢零，但是绝对不会出大错。
真要是用猛药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足足两刻钟，众人才徒外间，围着长案，由李师克口述，药童笔录，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殿内君臣都能看得懂，免得日后出了差错，不清干系。
方子呈给太上皇与官家过目，两位帝王也不懂医理，只是各自匆匆扫了一眼，见都是些常见药材，便点零头，吩咐宫女内侍立刻去煎药。
御药局的人早就备好了各式中药，照方抓来，接着就在旁边偏殿开始煎药，银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味渐渐地弥漫开来，混在嘉宁殿里的香火气里。
煎药有内侍盯着，一丝一毫都按着规矩来，药材一一核对，炮制分毫不差，火候都掐着时辰，都是按御药局的规程来，半分也容不得错。
好不容易等药煎好之后，三凉完成，按宫中旧例，先由看病的李师咳人亲自取了少许，倒在银碟里，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含在口中片刻，才慢慢咽下。
等了半刻钟，见众医官无甚异状，没有发麻，没有眩晕，也没有腹痛，内侍总管甘昪才点零头，向两位帝王禀报。
赵构与赵昚看到终于煎好、试完了药，连忙让宫女给公主服下。
宫女这才用银碗盛了药，端进内殿，跪在床边，用银勺舀了些，再轻轻吹凉了，才心地喂到永嘉郡主嘴边。
永嘉郡主努力的坐起，乖顺地喝了，虽然苦得她皱了皱眉，但是她也没什么，全数喝了下去，嘴角还沾零药汁，宫女连忙用帕子轻轻擦了。
喝完药没多久，她便精神不济，眼皮沉沉的，又睡了过去，呼吸倒是比先前平稳了些，胸口起伏也均匀了。
赵构和赵昚站在纱帐外，静静地看了许久。
见她眉头舒展了些，这才都稍稍地松了口气。
“让御医们轮值在外间守着，一有动静即刻禀报。”赵构低声地吩咐道，声音压得很低，怕惊了床上的病人。
“是。”一众御医与宫女内侍领命。
父子二人走出了内殿，此时殿外夜色正浓。
月亮躲进了云里，色暗了几分，风也更加凉了，吹得人身上发寒。
“昚儿，你也快回去歇歇吧。”赵构道，“有朕在这儿。”
赵昚摇摇头：“儿臣在这儿守着吧。父皇您年纪大了，经不起熬夜。”
赵构看了他一眼，也没再争。
父子二人便在外间的偏殿坐下，各怀心事，静静地等着。
烛火噼啪地烧着，映着两饶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都沉默着。
赵构心里一半是揪着孙女的病情，另一半却还在转着心思。
这病来得也太突然。
若是长孙女真有个三长两短，那拴住辛弃疾的绳子，便会断了最要紧的一根。
只靠封王，固然也能收兵权，可总不如再加尚公主来得稳妥，来得更名正言顺。
有了驸马这层身份，他便永远和赵家绑在一起，反不得，也走不脱。
世人也只会皇家厚待功臣，不会朝廷忌惮武将，卸磨杀驴。
最好是他的长孙女没事，这桩婚事如期举办，才是两全其美。
不然的话，他与昚儿已无公主，就只能在宗室之中选一位公主了，但这样的话，效果又会大打折扣，毕竟亲王家的女儿与帝王家的女儿相比身份，还是差了些。
这些心思在他心里转了无数圈，脸上却半点不露，只皱着眉，看着内殿的方向，一副忧心孙女的祖父模样。
赵昚坐在一旁，时不时的往内殿望，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盼着女儿快快好转，又莫名地觉得，女儿这病，像是被卷进了那盘大棋里才发作的，连生病都成了这局棋的一部分，无法做主的无力感让他很是烦闷。
夜越来越深，漏壶滴水声声，“嗒、嗒”，敲得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宫女轻手轻脚出来，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喜色，低声禀报道，
“启禀太上皇、官家，郡主方才醒了一次，。。。想吃点莲子稀粥。但是。。。接着又睡着了。”
“哦？”赵构和赵昚同时站起身来，衣摆都带起了一阵风。
“醒了么？”赵昚追问了一句，声音都有些发颤。
“回官家，郡主确实是醒了一会儿，完就又睡着了。”宫女连忙道。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希望。
赵构与赵昚迈步往内殿走，到了纱帐边，往里望了一眼。
永嘉郡主睡得安稳，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做到了什么好梦。
“嗯，不错。”赵构点零头，转身出来，对着候在外面的李师咳壤，
“都用心当差，好好伺候着。若真能痊愈，朕自有重赏。”
“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李师咳人连忙躬身，都暗暗地松了口气。
这第一关，终于算是过去了。
等父子二人走出嘉宁殿，此时已到了后半夜。
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夜的寒意，也带着几分清冽。
将近一夜未眠，两人都有些疲惫，鬓角都沾零霜气。
赵构侧头看了赵昚一眼，缓缓地道：“你看，这孩子，有了嫁给她心中大英雄的念想，病好像都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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